第227章 夜訪(1 / 1)

加入書籤

程家別墅的書房裡只亮著一盞檯燈,橘黃色的光在深色的紅木桌面上鋪開一小片溫暖,卻怎麼也照不程序勝恩的眼底。他坐在輪椅上,面前攤著那份三分之一董事聯名提議召開董事會的檔案,已經看了不知多少遍。紙頁被他的手指反覆摩挲,邊角微微卷起,每一個名字都像烙鐵一樣印在他腦子裡。

助理站在書桌旁邊,已經站了很久。他看著程勝恩花白的頭髮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稀疏,看著他微微佝僂的背影,心裡一陣一陣地發緊。他想勸董事長去休息,可他張不開嘴。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有用。

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車響,很快又被夜色吞沒。別墅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老式掛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像在倒計時。

程勝恩終於開口了,那明知故問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如果我不召開董事會,會怎麼樣?”

助理對此早有準備,低聲答道:“三分之一董事提議召開董事會,作為董事長,您有權在十天內決定是否召開。這是公司法與公司章程賦與您的權力。”

“我問的不是權力。”程勝恩對於助理的小心思有些不滿,打斷他,聲音忽然嚴厲起來,彷彿做著最後的確認,“我問的是後果。”

助理沉默了一下,斟酌著措辭:“如果拒絕召開,或者拖延超過十天……那三分之一董事可以向梁副董事長提出請求。如果輛副董事長也拒絕,他們可以聯合更多人自行召集。”

聽著助理重複著規章制度,程勝恩的手指停在檔案上,沒有動,顯然,他對於這個回答並不滿意。

助理只得繼續說道:“海納資本能讓三分之一的董事在半小時內聯合起來,就很有可能有能力讓一半董事強制召集董事會舉行會議。如果發展到那個地步……”

他沒有說下去,但程勝恩已經聽懂了。

如果發展到那個地步,一切就沒有了轉圜的餘地。會議一開始就是刺刀見紅的場面。他連準備的時間都沒有,就會被架到火上烤。

而且,董事會是一人一票,半數以上的董事都同意了召開會議,幾乎就意味著半數以上的董事已經站在了自己的對立面。

這是一個必輸的結局!

程勝恩閉上眼睛,靠在輪椅的靠背上。胸口的隱痛又開始了,不是那種劇烈的疼痛,而是一種沉悶的、持續的壓迫感,像有什麼東西壓在那裡,讓他喘不過氣來。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也是因為無力。

“海納資本的公告,你仔細看了?”他問。

助理點頭:“看了好幾遍。”

“他們是怎麼拿到百分之十九點八的?”

助理翻開手裡的資料夾:“準確來說,那百分之十九點八的股權並非集中在海納資本手上,他們是作為數位股東的代表人或股權託管人控制這些股份的。他們自身手上只有四點九九個點的股權,未達舉牌線。”他猶豫了一下,“所有股東都未達到五個點的舉牌線。”

“也就是說,他們可以無聲無息將手中的股票拋售而不受限制?”

助理沒有做出回答,而是補充道:“起碼有十個點以上的股權是在超過三個月以前就購入持有至今的吧。”

程勝恩睜開眼睛,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三個月前就開始佈局了。”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那個時候大德集團還是如日中天,小峰的事情也沒有發生......呵,原來那個時候他就已經開始盯上大德集團了嗎?”

助理沒有說話。他知道董事長不需要他回答什麼,只是在確認一個已經猜到的事實。

程勝恩沉默了很久。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聲都像在提醒他時間不多了。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你覺得,梁君正會不會站在我這邊?”

助理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他想了許久,從收到三分之一董事提議的那一刻就在想。可直到現在,他也沒有想出答案。

“梁副董事長他……”他斟酌著措辭,“他和您共事這麼多年,大德集團能有今天,他也是有感情的。”

程勝恩苦笑了一下:“感情?他對我有感情,還是對這個位子有感情?”

助理沉默了。

程勝恩轉動輪椅,面對窗戶。窗外是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可他知道,在這片漆黑的某個地方,梁君正坐在他寬敞的書房裡,也許正在思考同樣的問題。

“他會站在我這邊嗎?”程勝恩又問了一遍,像是在問助理,又像是在問自己。

助理終於開口了:“梁副董事長手裡的股份和您相當。如果海納資本進入董事會,受影響最大的就是您二位。從利益的角度看,他有理由和您站在一起。”

程勝恩點點頭:“有理由,但不一定會。”

助理沒有否認。

程勝恩閉上眼睛,深呼吸。胸口的壓迫感更重了,他用力攥緊輪椅扶手,指節泛白。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睜開眼睛,目光裡多了一些東西——不是決絕,是無奈。

“備車。”他說,“去梁君正家。”

助理的心猛地揪緊了:“董事長,您的身體……”

“我的身體還撐得住。”程勝恩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如果今晚不去,以後可能就沒機會了。”

助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轉身走出書房,去安排車。

書房裡只剩下程勝恩一個人。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曾經簽過無數份合同,握過無數隻手,指點過無數個專案。現在它們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老了,病了,身邊連一個能指望的人都沒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梁君正一起喝酒的日子。那時候他們還年輕,什麼都沒有,只有一腔熱血和一個模糊的夢想。梁君正拍著他的肩膀說:“老程,咱們一起幹,肯定能成!”他笑著說:“成了一起吃肉,敗了一起喝粥。”那會兒的梁君正,眼睛裡有光,是真的把他當兄弟。

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是他把梁君正的股份稀釋的時候?是他坐上董事長位子再也沒下來的時候?還是他一次又一次否決梁君正的提案,一次又一次把重要職位安排給自己人的時候?

程勝恩閉上眼睛,不敢再想。

......

梁家的別墅在京城西郊,是一棟有些年頭的獨棟小樓。院子裡的樹已經抽了新芽,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程勝恩的黑色轎車停在門口,車燈照亮了鐵藝大門上的銅牌——“梁宅”。

助理下車按了門鈴。過了一會兒,對講機裡傳來保姆的聲音。

“程董事長來訪,想見梁副董事長。”助理的聲音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清晰。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門開了。

助理推著輪椅,慢慢走過石板小路。院子裡很安靜,只有輪椅碾過地面的聲音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吠。程勝恩坐在輪椅上,裹著一件厚實的羊絨大衣,脖子上圍著圍巾,可他還是覺得冷。那種冷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心裡滲出來的。

梁君正在客廳門口等著。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家居服,頭髮有些亂,顯然已經準備休息了。看見程勝恩的那一刻,他的表情變了一下——很微妙的變化,像是驚訝,又像是意料之中。

“老程,你怎麼……”他快步走過來,彎腰扶住輪椅的把手,“這麼晚了,你身體又不好,有什麼事不能打電話說?”

程勝恩抬起頭,看著他。梁君正的臉在門燈的映照下顯得很溫和,眼角的皺紋比記憶裡深了許多。他們有多久沒有這樣面對面站著了?一年?兩年?還是更久?在公司裡,他們隔著一張長桌;在董事會上,他們隔著十幾個董事。他差點忘了,梁君正也老了。

“有些事,電話裡說不清楚。”程勝恩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梁君正從未聽過的疲憊。

梁君正沉默了一下,然後側身讓開路。

“進來吧。外面冷。”

客廳很大,裝修是中式風格,紅木傢俱,山水畫,博古架上擺著一些瓷器。燈光是暖黃色的,把整個空間照得柔和而安靜。梁君正親自推著輪椅,把程勝恩推到沙發旁邊,然後在他對面坐下。

保姆端來兩杯茶,退了下去。

客廳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程勝恩沒有急著說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龍井,清香撲鼻,可他覺得嘴裡是苦的。梁君正也沒有說話,只是坐在對面,安靜地等著。

沉默持續了很久。牆上掛鐘的滴答聲,茶杯碰到碟子的輕響,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這些細碎的聲音填滿了整個空間,卻填不滿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終於,程勝恩放下茶杯,抬起頭,看著梁君正。

“老梁,我今天來,是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梁君正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程勝恩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積蓄力氣,明知故問道:“三分之一董事提議召開董事會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梁君正的聲音很平靜。

“我想拖一拖。”程勝恩說,“不召開,或者至少晚一點召開。”

梁君正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後放下。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拖延。

“老程,”他終於開口了,聲音還是那麼溫和,“三分之一董事提議召開董事會,合理合法合規,合乎流程。不能不答應。”

程勝恩的手指微微收緊。

梁君正看著他的眼睛,語氣變得鄭重起來:“現在市場對大德集團本就缺乏信心。如果拒絕三分之一董事的合理提議,外界會怎麼想?股東們會怎麼想?他們只會覺得——大德集團連正常的公司治理都做不到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越是情況不好的時候,就越是要合法合規。絕對不能做違規的事,讓外界產生不好的猜測。”

程勝恩聽著這些話,心裡一陣發涼。他知道梁君正說的都對。可他還是不甘心。

“老梁,”他的聲音更低了一些,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懇求,“我們共事這麼多年,大德集團能有今天,是我們一起拼出來的。現在有人要進來攪局,你就不能……”

他沒有說下去。因為他看見梁君正的眼神變了——不是憤怒,不是嘲諷,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梁君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了:“老程,你說的我都明白。可正因為我們共事這麼多年,正因為大德集團是我們一起拼出來的,我才更不能看著它出事。”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直視程勝恩:“你想想,海納資本是持股近百分之二十的大股東。拒絕這樣一個大股東提出的合法訴求,會產生什麼後果?”

程勝恩沒有回答。他知道後果,只是不願意去想。

梁君正一字一句地說:“如果大股東都無法保證自己的利益,那些小股東們要怎麼相信自己的利益會得到保障?到時候散戶們瘋狂拋售大德集團的股票,我們該如何應對?”

程勝恩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知道梁君正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梁君正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拿起一份檔案,走回來遞給程勝恩。

“海納資本的公告,你細看了嗎?”

程勝恩接過來,其實他已經看過很多遍了,但還是低下頭,目光落在那些數字上。

梁君正在他面前蹲下來,指著檔案上的某一行:“他們不是自己持有接近百分之二十的股票,而是作為數名股東的代表人,總計持有近百分之二十的股票。實際上,每一個主體持有的股票都不超過五個點。”

他重複著程勝恩早已聽過的事實,聲音變得低沉而急促:“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們出手股票是沒有限制的!如果我們拒絕了他們的合法訴求,他們瞬間將這近二十個點的股票全部出清,大德集團的股價會面臨怎樣的局面?”

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程勝恩,聲音裡多了一絲沉重:“必然是全面的崩盤。”

程勝恩的手猛地攥緊了檔案。紙頁發出細微的聲響,在他手裡皺成一團。

梁君正轉過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窗外是一片漆黑,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霧。

“老程,”他的聲音從窗前傳來,比剛才更輕了,“不少股東都有拿著股票質押的。你我也不例外。你難道想讓自己手中的股票被強制平倉嗎?”

程勝恩閉上眼睛。

平倉。

這兩個字像一把錘子,砸在他心上。

他當然有質押。做房地產的,誰不質押?專案要錢,週轉要錢,拿地要錢。他的股份,早就押給銀行了。如果股價跌到平倉線,銀行就會強制賣出,到時候,他連最後那點控制權都保不住。

而此時的股價距離平倉線也就一步之遙罷了。

也不知是巧合,還是對方有意的控制。

若是後者,那就太可怕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梁君正的背影。那個背影很直,很穩,像一棵紮根很深的樹。可他知道,那棵樹,早就不是和他一起長大的那棵了。

“老梁,”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做著最後的,毫無希望的懇求:“你真的不肯幫我?”

梁君正轉過身來,看著他。那目光裡有憐憫,有無奈,還有一絲程勝恩看不懂的東西。

“老程,我不是不肯幫你。我是不能幫你。”他走回來,在程勝恩對面坐下,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這件事,不是你我兩個人能決定的。這是整個集團的事,是所有股東的事。我們不能因為私交,就置集團的利益於不顧。”

程勝恩看著他,忽然覺得很陌生。這個人,他認識了幾十年,一起喝過酒,一起吵過架,一起熬過最難的時光。可此刻,他坐在對面,說著冠冕堂皇的話,做著大公無私的姿態,程勝恩卻什麼都看不透他。

是真的為了集團利益,還是……在等著看他倒下?

程勝恩不敢想。也不願意想。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還在發抖。他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累,是心累。跟梁君正鬥了這麼多年,到頭來,連一個幫忙的請求都換不來。

他慢慢站起來。動作很慢,慢得讓人心疼。助理從外面衝進來,想扶他,被他輕輕推開。

“我自己能走。”

他一步一步往外走。每一步都很慢,很重,像是在泥潭裡跋涉。經過樑君正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老梁,你說得對。是我糊塗了。”

梁君正站起來,想說什麼,程勝恩已經走了過去。

輪椅在門口等著,他沒有坐。他扶著門框,慢慢地走下臺階。夜風吹過來,冷得他打了個寒顫,可他沒有回頭。

梁君正站在門口,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裡。夜風捲起他的衣角,花白的頭髮在路燈下泛著銀光。他想叫住他,想說點什麼,可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們一起喝酒的日子。那時候程勝恩還年輕,意氣風發,拍著他的肩膀說:“老梁,跟著我幹,保你吃香的喝辣的!”他笑著說:“誰跟著誰幹還不一定呢!”兩個人都笑了,笑得那麼大聲,那麼暢快。

可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梁君正慢慢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

客廳裡很安靜,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他站了很久,久到茶涼了,久到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他睜開眼睛,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那條空蕩蕩的路。程勝恩的車已經走了,路燈下只有風吹過的痕跡。

他忽然覺得很冷。不是外面冷,是心裡冷。

書房裡,那盞檯燈還亮著。燈光照在桌上的檔案上,照在海納資本那幾個字上,照在劉海這個名字上。梁君正坐下來,看著那份檔案,看了很久。

他贏了。

程勝恩來求他,他沒有答應。這意味著程勝恩已經走投無路,意味著他手裡的籌碼比程勝恩多,意味著那個位子離他越來越近。

可他一點都不高興。

他想起程勝恩離開時的背影,想起他說的那句“是我糊塗了”。那不是一個勝利者對失敗者的嘲諷,是一個老人對自己命運的嘆息。

梁君正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不知道,等他也到了那一天,會不會也有人來求他,會不會也有人關上門,會不會也有人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他不敢想。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遠處隱隱有雷聲滾過天際,一場春雨,要來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