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煙霧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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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東郊,某私人會所。

夜色已經徹底落下來,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連成一片模糊的光暈。這家會所藏在一條幽靜的巷子深處,從外面看不過是一扇普通的朱漆木門,連招牌都沒有。推門進去,卻是另一番天地——假山流水,竹影婆娑,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

劉海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十分鐘。

他坐在茶室的榻上,面前是一張老榆木茶桌,桌上擺著一套青瓷茶具。服務員跪坐在旁邊,手法嫻熟地燙壺、溫杯、投茶、注水。茶香隨著水汽升騰起來,是上好的老班章,香氣霸道而深沉。

劉海端起茶杯,輕輕嗅了一下,沒有喝,又放下了。

他在等。

等梁君正。

約梁君正見面,不過是他打出的一顆煙霧彈。

真正的底牌,他早就藏好了。可程勝恩最起碼還有十天的時間來調查他,來尋找他內部的合作者。這十天裡,程勝恩一定會像一條老獵犬一樣,拼命嗅出每一個可能的威脅。劉海必須給他一個目標——一個足夠顯眼、足夠合理、足夠讓程勝恩把所有注意力都投過去的目標。

還有什麼比梁君正更合適的呢?

副董事長,持股與程勝恩相當,公司創始人之一,這麼多年一直被程勝恩壓著一頭。程勝恩比誰都清楚,梁君正做夢都想坐上那個位子。現在程勝恩病倒了,梁君正就是最天然的接班人。如果有人在背後推他一把,他就能名正言順地取代程勝恩。

程勝恩一定會這麼想。

因為這就是事實——除了劉海在後面推,梁君正自己也在往前衝。

劉海不需要讓梁君正成為真正的盟友。他只需要讓程勝恩以為梁君正是他的盟友。這樣一來,程勝恩的注意力就會被牢牢鎖定在梁君正身上,而忽略真正的殺招。

至於梁君正……

劉海端起茶杯,終於喝了一口。茶湯入口,苦澀之後是綿長的回甘。

梁君正想要大德集團,想要那個他等了幾十年的位子。可劉海不會給他。因為劉海自己,要坐那個位子。

所以這次見面,不過是一場表演。

他不需要梁君正答應什麼,只需要讓梁君正覺得——他們之間有可能合作。只需要讓梁君正回去之後,按照他的劇本,去跟程勝恩鬥。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這個道理,他從穿越的第一個世界就懂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

劉海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

門被推開,梁君正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資本圈老人特有的從容和矜持。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目光掃過茶室,最後落在劉海身上,微微一笑。

“劉總,久仰了。”

劉海站起來,微微欠身。

“梁總客氣了。請坐。”

兩人相對而坐。服務員又換了一壺新茶,退了出去。

茶室裡安靜下來,只有水壺裡咕嘟咕嘟的煮水聲。

梁君正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口,放下。然後他看著劉海,目光裡有審視,也有試探。

“劉總如此看好大德集團,我作為創始人之一,真是感到欣慰。”

這話說得四平八穩,滴水不漏。可劉海聽得出來,那語氣裡的疏離和警惕。

一個強勢入場的金融大鱷,沒有表露任何意圖,但看那姿態便知非善意。梁君正這句話,不過是在試探——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劉海笑了笑,端起茶杯,朝梁君正舉了舉。

“梁總才是投資界的前輩。當年從茫茫的人和公司中,選擇程勝恩與大德集團投資,眼光可謂毒辣。值得我這個小輩學習。”

他把“投資”兩個字咬得輕,卻格外清晰。

這話乍一聽是恭惟,可仔細一品,味道就變了——他把大德集團的成功,歸結於梁君正的投資眼光。而不是程勝恩的經營能力。

梁君正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聽懂了。

劉海在告訴他:我是做投資的,我看重的是投資回報。程勝恩行不行,我不關心。我關心的是,誰能讓我的錢生錢。

這讓梁君正心裡微微一鬆。

如果劉海只是一個做投資的金融獵手,那他進入大德集團的目的,就不是經營,而是獲利。既然是獲利,那在動了程勝恩之後,他大機率不會試圖挑戰自己——畢竟,一個做投資的人,跨行來做房地產,風險太大了。

這樣一來,他們之間就有合作的空間。

梁君正的表情緩和了一些,語氣也自然了幾分。

“劉總過獎了。當年也是運氣好。”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劉總,我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你。”

劉海看著他。

梁君正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你看中了大德集團哪一點?又為什麼選擇在這個時候,以這樣的姿態進入?你這一番操作,引起了不小的動盪,這可不怎麼好。”

他的語氣不重,但質問的意味很明顯。

劉海沒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茶壺,給梁君正的杯子裡續上茶,又給自己的杯子倒滿。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拖延時間。

然後他放下茶壺,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前,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梁總,我看好房地產市場的前景。這一點,我相信您和程董事長也都認同。”

梁君正點點頭,沒有打斷他。

劉海繼續說:“至於為什麼選擇大德集團——”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勾起,“首先,體量合適。”

他伸出一根手指。

“太大的巨無霸,別說我有沒有錢入局,只要我弄出的動靜大些,影響到公司日常運作,讓數量眾多的一線員工,包括農民工工作出現問題,立即就會有人來阻止。我不喜歡束手束腳。”

梁君正的目光微微一動。

劉海伸出第二根手指。

“體量太小,我就算全部收入囊中,也沒有多少油水。日後更是沒什麼發展前景,不值得我浪費精力金錢。”

他收回手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變得隨意起來。

“大德集團不大不小,剛好合適。”

梁君正點了點頭,沒有表態。

劉海放下茶杯,看著他的眼睛。

“第二嘛,當然是因為大德集團給了機會。”

梁君正的眉頭微微皺起。

“哦?什麼機會?”

劉海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種讓人不安的篤定。

“首先是程董事長一家。”

他提到程勝恩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老頭子身體不好,眼看著就支撐不下去了。唯一的繼承人,卻是個只會吃喝玩樂、花天酒地的富二代。沒有一個合格的接班人,程董事長想來心中鬱郁。他對兒子都沒指望,公司內外對程峰當然也不會有指望。”

他頓了頓,看著梁君正。

“這樣一來,機會就出現了。操作空間就有了。”

梁君正沒有接話,但劉海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劉海繼續說:“第二嘛,當然是大德集團高層本身的矛盾。”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平日裡有著鶴立雞群、威望深重的程勝恩壓著,當然沒事。現在他不行了,手下的人很快便要面臨選擇,隨之而來的就是內鬥。”

他看了一眼梁君正,那目光裡有一絲玩味。

“我現在入場,算是幫了大德集團的高層了。不說把程勝恩取代、推出大德集團——就是我的出現,讓你們暫時有了一個共同的敵人,能夠再次團結起來,這也是不錯的嘛。”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語氣變得輕快起來。

“說不定這次抗擊金融巨鱷的事件,會讓你們重新成為一個團結的、堅不可摧的大德集團呢?”

他說“金融巨鱷”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像是在說自己,又像是在說別人。

梁君正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聽出了劉海話裡的諷刺。

什麼“共同的敵人”,什麼“團結起來”,不過是在說——你們本來就要內鬥了,我進來,不過是加速這個過程。

梁君正沒有表示不滿。

大事要緊。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壓下心裡的那一絲不悅,然後開口。

“劉總,你說了這麼多,還是沒有告訴我——你到底想怎麼處理程勝恩?”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視劉海。

“尤其是他手上的股權。你打算怎麼辦?”

......

劉海沒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茶壺,又給梁君正續了一杯茶,然後放下茶壺,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他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思考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梁總,我今天約您出來,除了想認識一下您這位前輩,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

他看著梁君正,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我希望您能配合我。”

梁君正的眉頭微微一動。

“配合你?”

劉海點點頭。

“準確地說,是在我打壓大德集團股價的時候,您不要出手拉抬股價。”

梁君正的臉色微微變了。

“劉總,公司股價可也與我的利益息息相關呀,想讓我坐視不理,那恐怕得找別的日子單談。”

梁君正以“擇日單談”表明分量,實際不過是尋求一個更加高的加碼,俗稱——加錢!

也可以看出其中涉及的的利益巨大,但劉海一點遲疑都沒有,不僅因為錢對他這個諸天穿越者而言意義已經完全不同,更因為,這不過是緩兵之計罷了,作為大股東,劉海怎麼可能看著他安安穩穩坐在那個位置上?

那不是純純給自己掌控公司增加難度嗎?

所以他選擇了給予承諾,一個短期內絕對真實的承諾:“你的損失在事成之後都會有相應的回報,當務之急是要讓離場的敗者失去捲土重來的機會。”

他當然知道劉海在說什麼。

大德集團的股價已經跌了不少,如果繼續下跌,程勝恩手裡的股權價值就會大幅縮水。如果他想要離場,能拿到的錢就會少很多。

而劉海要的,就是這個。

“劉總,你這是要逼程勝恩低價出局?”

劉海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種讓人發寒的冷靜。

“逼?談不上。我只是想讓他手裡的籌碼少一些。”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如果到時候能激起程勝恩的貪念,不是接受更低的價格離場,而是鋌而走險,用違法手段拉昇股價,換取更多籌碼離場——”

他看著梁君正,目光裡有一絲玩味。

“那就太爽了。”

梁君正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明白了。

劉海不僅要讓程勝恩出局,還要讓他出局得徹徹底底。如果程勝恩真的鋌而走險,用違法手段操縱股價,那他不僅拿不到錢,還會被送進去。違法所得會被收繳,合法部分也要繳納高昂的罰金。

到時候,程勝恩手裡剩下的錢,恐怕連原來的三四分之一都不到。

而程峰那個二世祖,沒了老爹遮風擋雨,手裡又沒多少錢,就是一隻待宰的羔羊。

梁君正看著劉海,目光變得複雜起來。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劉海入場,好像不是為了錢。

至少不只是為了錢。

“劉總,”他斟酌著措辭,“你跟小峰……是不是有什麼過節?”

劉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回答。

梁君正看著他的表情,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關係到程峰,左不過就是女人的事。而讓一個男人為了女人報復另一個男人,橫刀奪愛就是最大可能性的理由。

他沒有再問。

問出來,那不是揭劉海的短嗎?

他端起茶杯,掩飾自己的表情,然後放下,嘆了口氣。

“小峰確實難當大任。”

他的語氣裡帶著惋惜,也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的無奈。

“都是老程給慣壞了。家裡又沒有媳婦兒幫著教育。不僅如此,孩子還一直把老嫂子的死怪在老程頭上,事事都要跟他對著幹。”

他搖了搖頭,聲音低沉下去。

“現在好了,孩子根本沒辦法讓大家相信,他能把大德集團接過來、撐下去。”

他抬起頭,看著劉海,目光變得堅定起來。

“我這把老骨頭,為了老夥計們,為了上上下下的員工,只能勉為其難了。”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可意思再清楚不過——他要坐那個位子。

劉海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

“梁總,您對董事長的位子,是勢在必得啊。”

梁君正沒有否認,只是端起茶杯,朝他舉了舉。

劉海也端起茶杯,和他輕輕碰了一下。

“那咱們就——合作愉快。”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可那笑容底下,藏著一把沒有出鞘的刀。

......

梁君正離開後,茶室裡安靜下來。

劉海一個人坐在榻上,面前的茶已經涼了。他沒有續水,只是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王哲從隔壁房間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

“劉總,梁君正走了。”

劉海點點頭,沒有回頭。

“他信了?”

劉海轉過身來,看著王哲。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會按照我寫的劇本走。”

他站起來,整理了一下外套。

“程勝恩那邊,有什麼動靜?”

王哲翻開資料夾。

“他派人查了海納資本的背景,也查了您最近接觸過的人。目前還沒有發現鼎盛基金的事。”

劉海點點頭。

“繼續盯著。有什麼訊息,第一時間告訴我。”

王哲合上資料夾,猶豫了一下。

“劉總,梁君正這邊……您真的打算跟他合作?”

劉海看著他,忽然笑了。

“合作?他想要大德集團,我也想要大德集團。兩個人都想要同一個東西,怎麼合作?”

他拿起外套,往外走。

“他不過是我用來吸引程勝恩注意力的幌子。等程勝恩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他身上,真正的棋,就該落子了。”

王哲跟在他身後,沒有再問。

兩人走出茶室,穿過走廊,來到會所門口。

夜色很深,風有點涼。劉海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邁步走進夜色裡。

身後,那扇朱漆木門輕輕關上。

茶室裡的燈,一盞一盞滅了下去。

......

梁君正坐在車裡,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司機問他去哪兒,他說:“回家。”

車子駛出巷子,匯入車流。

梁君正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燈,腦海裡還在回放剛才的對話。

劉海說,希望他配合,不要拉抬股價。

劉海說,如果程勝恩鋌而走險,那就更好了。

劉海沒有說,他想不想坐那個位子。

梁君正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劉海是個聰明人。聰明人不會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來。他今天說的那些,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梁君正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劉海不是來做財務投資的。

一個財務投資者,不會在乎股價跌多少。跌得越多,他買入的成本越低。他只會高興,不會費盡心機去打壓。

劉海在針對程勝恩。

不,不只是程勝恩。是針對程家。

梁君正想起劉海提到程峰時的表情——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微笑。可那笑容底下,是冰冷的寒意。

他得罪過劉海。

或者說,他得罪過劉海在意的人。

梁君正忽然想起一個人——石小猛。

那個被程峰算計的小廣告公司老闆,據說背後有海納資本撐腰。

他拿起手機,翻到石小猛公司的資料,看了幾眼,又放下了。

不管了。

不管劉海是為了什麼,只要他能幫自己坐上那個位子,就夠了。

至於坐上之後……

梁君正嘴角微微上揚。

到時候,他手裡握著百分之二十七的股份,加上洪德民的百分之十,就是百分之三十七。再拉攏幾個小股東,就能超過百分之四十。

劉海手裡只有不到百分之二十。就算加上鼎盛基金,也不到百分之二十五。

拿什麼跟他鬥?

車子停在別墅門口。

梁君正推開車門,走下來。

夜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他抬頭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戶,燈還亮著。

妻子在等他。

他忽然覺得有點累。

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幾十年的勾心鬥角,幾十年的隱忍等待。現在機會終於來了,可他心裡,卻沒有想象中的興奮。

只有疲憊。

他推開門,走進去。

妻子從沙發上站起來,看著他。

“回來了?吃飯了嗎?”

梁君正點點頭,沒有說話,徑直走上樓。

妻子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跟了他幾十年,太瞭解他了。

他不想說的事,誰也問不出來。

書房的門關上。

梁君正坐在椅子上,沒有開燈。

黑暗中,他一個人坐著,很久很久。

窗外,城市的燈火還在亮著。

可他的心,卻像沉入了深海。

沒有光,沒有聲音。

只有無盡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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