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掠食者(1 / 1)
四月下旬,京城夏意漸近。
CBD的寫字樓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街邊的玉蘭花開了滿樹,白色的花瓣在風裡輕輕搖曳。這座城市正在從冬天的寒冷中甦醒過來,可大德集團的總部大樓裡,卻沒有人有心情欣賞窗外的景色。
下午三點剛過,程家別墅。
程勝恩躺在臥室的床上,閉著眼睛,呼吸緩慢而沉重。出院這幾天,他一直在硬撐。董事會上強打精神主持會議,回家後又處理了堆積如山的檔案,身體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隨時可能斷掉。
醫生的話還在耳邊迴響——“您需要靜養,絕對不能再操勞了。”
可他怎麼靜得下來?
公司股價還在跌,梁君正在董事會里虎視眈眈,程峰那個不爭氣的東西整天往外跑,不知道又在搞什麼名堂。每一件事都壓在他心上,讓他喘不過氣來。
門被輕輕敲了三下。
“董事長。”助理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一絲猶豫。
程勝恩沒有睜眼,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進來。”
助理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站在床邊,欲言又止。
程勝恩等了幾秒,沒聽見他說話,睜開眼睛,看見他那副猶豫的模樣,心裡忽然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他吩咐過助理,沒有大事不需要通報。昨天剛開完董事會,今天就有人來找他——一旦有,就說明不是小事。
“什麼東西?”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助理往前邁了一步,把檔案遞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董事長,這是董事會三分之一董事剛剛提交的一份議案。”
程勝恩的手頓住了。
三分之一董事。
昨天剛開完會,今天就有三分之一以上的董事冷不丁提出一個議案。這個timing,太巧了。巧得讓人心裡發寒。
程勝恩沒有伸手接檔案。他靠在枕頭上,目光盯著天花板,沉默了幾秒。
“今天發生什麼事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
助理猶豫了。
他跟在程勝恩身邊十幾年,比誰都清楚董事長的身體狀況。上次住院就是因為受了刺激,這次如果再受刺激……
“說。”程勝恩的聲音忽然嚴厲起來,像一把刀劈開空氣。
助理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應了一聲:“是!董事長。”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剛剛收市時,海納資本釋出公告——透過二級市場收購以及私下交易,共持有大德集團百分之十九點八的股權。”
程勝恩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被單。
百分之十九點八。
海納資本。
劉海。
助理的聲音還在繼續,可程勝恩已經聽不太清了。他的腦子裡嗡嗡作響,像有無數只蜜蜂在飛。
“隨後,海納資本向董事會提出召開臨時股東會的請求。就在剛剛,董事會三分之一以上董事發來了這份提案,提議您召開董事會,審議相關請求。”
助理說完了。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
程勝恩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床頭櫃上的座鐘上。
三點三十三分。
從海納資本釋出公告,到三分之一董事提議召開董事會——整個過程,不過半個小時。
半個小時。
也就是說,劉海在公告發布之前,就已經聯絡了那些董事。不,不只是聯絡——是已經達成了某種協議。否則,那些人怎麼可能在半小時之內就聯合起來?
程勝恩感覺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從腳底開始,沿著脊椎一路往上,一直蔓延到頭頂。
他像是被什麼東西盯上了。不是人,是掠食者。那種潛伏在暗處,悄無聲息地靠近,在你毫無防備的時候,一口咬住你喉嚨的頂級掠食者。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一下,兩下,三下。胸口悶得利害,但他咬著牙,把那口氣壓了下去。
不能倒下。
現在倒下,就什麼都完了。
他睜開眼睛,看向助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今天,半個小時前,收市的時候,海納資本才剛剛釋出公告。現在,公司裡三分之一以上的董事,就已經向我提議要召集董事會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確認一個讓人難以置信的事實。
助理能夠理解程勝恩的震驚。他自己剛剛知道這個訊息的時候,比程勝恩還要震驚。
他不得不佩服程勝恩——面臨這樣一個突然而巨大的變局,居然沒有休克送醫,只是面色稍顯發白。
“是的。”助理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從海納資本釋出公告到這份檔案遞交到您手上,滿打滿算,半個小時左右。”
程勝恩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很冷,像冬天裡的風。
“呵。”
他撐著手臂坐起來,動作很慢,慢得讓人心疼。助理想上去扶他,被他一個眼神制止了。
他靠在床頭,拿起那份檔案,翻開。目光掃過那些名字,一個一個,慢慢地看。
三分之一董事。
裡面沒有周董——代表鼎盛基金的那個人不在名單上。可這並不代表鼎盛基金沒有參與。也許他們在等,等局勢更明朗一些再出手。也許他們已經出手了,只是不在這個名單上。
程勝恩把檔案合上,放在床頭櫃上。
“好。”他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好,好得很吶!”
他轉過頭,看著助理,目光裡有憤怒,有不甘,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我不過是生了點小病,大德集團已經淪落到這種地步了嗎?這些董事們想幹什麼?逼宮?難道想換一個董事長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
“海納資本再有錢,也不過是掌握著不到二十個點的股權罷了。不過是第三大股東,完全比不過我和梁君正。更何況,我們三大創始人的股權加起來有百分之六十四,掌握著絕對的主導權!”
他盯著助理,像是在等他的附和。
“他們還能翻了天不成?”
這話是說給助理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可他說完之後,房間裡安靜了。
助理沒有接話。
程勝恩自己也不說話了。
因為他知道,這話經不起推敲。
百分之六十四——那是把梁君正和洪德民的股份都算進去了。可他跟梁君正的關係,真到了面臨外部威脅時能站到一起的地步嗎?
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
梁君正等這一天,等了多久了?十年?十五年?從他同意稀釋股份的那天起,他就在等。等程勝恩犯錯,等程勝恩倒下,等那個位子空出來。
現在機會來了,他會站在程勝恩這邊?
程勝恩不敢賭。
還有洪德民。那個騎了十幾年牆的人,在風暴來臨的時候,會站在哪邊?
程勝恩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些董事能在半小時內聯合起來,背後一定有人。那個人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聯絡三分之一以上的董事,說明他在公司內部的影響力,遠比外界以為的更深。
那個人,接觸過樑君正嗎?接觸過洪德民嗎?
程勝恩不知道。
他不敢賭。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現在該怎麼辦?
拒絕召開董事會?
不行。
他剛剛在董事會上表演了健康,表演了從容,表演了一切盡在掌握。如果現在拒絕三分之一董事的合理提議,外界會怎麼想?媒體會怎麼報道?股東們會怎麼解讀?
——“程勝恩連董事會都不敢開了,是不是真的不行了?”
這個念頭一出來,程勝恩就知道,他不能拒絕。
他只能答應。
但答應,不代表馬上召開。
他是董事長,根據規定,在收到三分之一董事的提議後,他最多可以有十天的時間來決定是否召開。也就是說,他可以拖十天。
十天。
夠他做很多事了。
程勝恩睜開眼睛,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告訴那些人,”他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提議我收到了。按照程式,我會在十天內給出答覆。”
助理點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程勝恩叫住他。
助理停下來。
程勝恩看著他,目光裡有審視,也有信任。
“你去查一下,海納資本到底收購了多少股份。除了公告裡的那些,還有沒有別的。還有——劉海最近接觸過哪些人,跟誰見過面,說了什麼。能查到的,都查。”
助理應了一聲,快步走出房間。
門關上。
程勝恩一個人坐在床上,看著窗外。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簽過無數份合同,握過無數隻手,指點過無數個專案。可現在,它在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老了,病了。
他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疼痛讓他清醒了一些。
他還有十天。
十天之內,他必須弄清楚劉海到底要什麼。是財務投資?還是想拿控制權?如果只是財務投資,那他可以談。給點好處,讓人家滿意地離開。
如果想要控制權……
程勝恩閉上眼睛。
那就只能打了。
他拿起手機,翻到梁君正的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停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機放下,沒有撥出去。
現在還不到時候。
他需要先弄清楚一些事情,才能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窗外,太陽慢慢西沉,把天邊染成暗紅色。
程勝恩靠在枕頭上,望著那片血色,心裡湧起一陣悲涼。
他這輩子,什麼風浪沒見過?
每一次,他都挺過來了。
可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挺過去。
不是因為對手太強。
是因為他自己,已經老了。
......
同一時間,海納資本。
劉海站在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
窗外,CBD的樓群在夕陽下鍍上一層金色的光。遠處的大德集團總部,在這片鋼筋水泥的叢林裡,不過是一座普通的建築。
助理王哲推門進來。
“劉總,程勝恩那邊有訊息了。”
劉海沒有轉身。
“說。”
“他接受了三分之一董事的提議,但按照程式,他可以拖十天。”
劉海嘴角微微上揚。
十天。
程勝恩想用這十天來做什麼?調查他?拉攏盟友?還是——穩住自己的身體?
不管做什麼,都晚了。
“鼎盛基金那邊呢?”他問。
王哲翻開手裡的資料夾:“曹遠舟已經簽了一致行動人協議。周董那邊也打過招呼了,臨時股東會上,他會站在我們這邊。”
劉海點點頭。
“洪德民呢?”
王哲猶豫了一下:“還沒有回應。不過我們收到訊息,他最近在接觸幾個買家,想把手裡的股份出手。”
劉海轉過身來,看著王哲。
“他想賣?”
“應該是。不過他開價不低,目前還沒找到合適的買家。”
劉海沉默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就讓他等著。等他急了,自然會來找我們。”
王哲點點頭,轉身出去了。
辦公室裡只剩下劉海一個人。
他走到辦公桌前,坐下,開啟電腦。
螢幕上是大德集團的股權結構圖。
程勝恩——百分之二十七。
梁君正——百分之二十七。
洪德民——百分之十。
海納資本——百分之十九點八。
鼎盛基金——百分之四點七。
其他流通股——百分之十一點五。
現在,他和鼎盛加起來,百分之二十四點五。距離第一大股東,還差兩個半點。
兩個半點。
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如果洪德民站在他這邊,他就直接超過百分之三十,成為第一大股東。同時超過三分之一,具有一票否決權。
如果洪德民站在程勝恩那邊,程勝恩加上洪德民,百分之三十七,他們就有了一票否決權。加上樑君正的百分之二十七,就是百分之六十四——絕對控制權。
可梁君正會站在程勝恩那邊嗎?
劉海笑了。
不會。
梁君正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他不會幫程勝恩,也不會幫他。他會等,等他們兩敗俱傷,然後坐收漁利。
可他沒有機會了。
因為劉海不會給他機會。
劉海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梁總,我是劉海。方便見一面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思考這個人是誰,然後傳來一個溫和卻帶著謹慎的聲音。
“劉總,久仰大名。什麼時候?”
“現在。”
梁君正笑了。
“好。在哪兒?”
劉海報了一個地址,沒等梁君正答應便掛了電話。
他站起來,穿上外套,走出辦公室。
電梯往下走,鏡面牆上映出他的臉。
很平靜。
平靜得像一個獵人,在出發之前,檢查自己的槍。
......
梁君正坐在書房裡,把手機放在桌上。
他面前攤著一份檔案,是助理剛送來的——海納資本的詳細資料。
劉海,二十三歲,滇省人,孤兒出身。十八歲建立海納資本,二十二歲管理上百億資產。投資風格凌厲,手段老辣,從不失手。
梁君正翻到最後一頁,把檔案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劉海。
這個名字,他第一次聽說,是在幾天前。那時候程峰的醜聞鬧得滿城風雨,有人告訴他,背後可能是海納資本在推波助瀾。
他當時沒在意。以為不過是年輕人想趁機撈一筆。
可現在,他發現自己錯了。
這個年輕人,要的恐怕不是錢。是大德集團。
梁君正睜開眼睛,目光落在桌上的手機上。
劉海約他見面。
去,還是不去?
去了,就代表他願意談。不去,就代表他站在程勝恩那邊。
可他不想站在程勝恩那邊。
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
從程勝恩說服他稀釋股份的那天起,他就在等。等一個機會,把屬於他的東西拿回來。
現在機會來了。
可這個機會,是別人帶來的。
不是他自己創造的。
這讓他有些不安。
梁君正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經完全黑了。城市的燈火亮起來,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拿起手機,回撥了那個號碼。
“劉總,我去。”
電話那頭,劉海的聲音很平靜,一點也不奇怪他會答應自己的會面邀請。
“好。我等你。”
掛了電話,再次站在桌前,手指在桌面輕輕的有節奏的敲擊著。
他在做最後的思考,在想,自己與劉海是否要達成合作,合作能帶來什麼?拒絕會失去什麼?
若是合作,自己是否能夠獲得大德集團的主導權?
最終,別的問題他沒有確定,只確定了一件事,那就是,如果自己與劉海合作,那麼大德集團的主導權便屬於自己。
畢竟,劉海雖然在金融圈很厲害,可房地產的圈子卻從未涉及,他不可能自己管理這家公司,而找別人管理,除了自己外,誰能代替得了程勝恩?
篤定後,他穿上外套,走出書房。
妻子在客廳看電視,看見他出來,愣了一下。
“這麼晚還出去?”
梁君正點點頭,沒有解釋。
他走到門口,換鞋。
妻子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問:“是不是公司出事了?”
梁君正的手頓了一下。
“沒有。小事。”
他推開門,走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
他走進電梯,按下負一樓的按鈕。
電梯往下走,他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
很平靜。
可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他知道,從今晚開始,一切都將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