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表演(1 / 1)
大德集團,頂樓會議室。
長桌兩旁坐滿了人。程勝恩坐在首位,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的臉色看上去很不錯,沒有病弱的蒼白,甚至比住院前還紅潤了幾分——不知道是化妝的效果,還是強撐出來的結果。
可那股子精神頭,卻和臉色完全不匹配。
他坐在那裡,背挺得很直,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沉穩地掃過每一個人。可細看之下,他的眼窩深陷,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黑,手指微微發顫,連呼吸都帶著一種刻意的剋制。
這種彆扭的感覺,在坐的每個人都察覺到了。
梁君正坐在程勝恩右手邊,臉上的表情溫和而關切。他環顧一圈,確認所有人都到了,然後帶頭鼓起掌來。
“讓我們歡迎程老哥回到集團!”
掌聲響起來。董事們拍著手,臉上都帶著笑容。周董拍得不緊不慢,嘴角掛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微笑;洪德民拍得很用力,臉上的表情真誠得像是發自內心;其他人也各有各的姿態,有的熱烈,有的矜持,有的漫不經心。
可那些笑容底下藏著什麼,誰也不知道。
程勝恩沒有急著制止。他坐在那裡,聽著那些掌聲,看著那些笑臉,等了一會兒,才緩緩抬起手,輕輕擺了擺。
掌聲漸漸停下來。
程勝恩環顧一圈,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和煦的笑容。
“說什麼回到集團的?”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晰,“這大德集團是我——”
他頓了一下。
那個停頓很短暫,短到幾乎察覺不出來。可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注意到了。那不是一個自然的停頓,而是一種刻意的調整——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壓抑什麼。
“——和梁副董、洪董,以及所有員工們一同嘔心瀝血的成果。”
他接著說下去,語氣變得輕鬆起來。
“我會永遠在,根本就沒走過。說什麼回不回的?”
他說完,笑了笑。那笑容很自然,自然得像是真的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梁君正也笑了。
“程老哥說得對。”他的聲音溫和而誠懇,“大德集團是咱們的心血,您永遠都在。我們這些人,也永遠跟著您幹。”
他說“跟著您幹”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恰到好處的恭敬,像是在表達一個不可動搖的信念。
程勝恩看著他,點了點頭。
兩個人對視著,都笑著。
可那笑容底下,是兩把沒有出鞘的刀。
......
會議正式開始。
程勝恩翻開面前的檔案,開始聽取各部門的工作彙報。他的動作很慢,但很有條理。每聽完一個彙報,他都會停頓幾秒,然後給出意見。
那些意見很精準,很到位,和以前那個運籌帷幄的程勝恩沒什麼兩樣。
“第三季度的銷售目標,要再提高五個點。”他的聲音沉穩,“市場在回暖,我們不能錯過這個視窗期。”
“城東那個專案,進度太慢了。跟施工方再談談,不行就換人。”
“融資的事,我來協調。銀行那邊的關係,我還能說得上話。”
每一條指令都乾淨利落,不容置疑。他的語氣裡有一種久居上位者的篤定,讓人下意識地想要服從。
董事們紛紛點頭,有人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有人露出讚許的表情,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可那些讚許和點頭,有多少是真的?
周董坐在長桌中段,手裡轉著一支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他在聽,也在觀察。程勝恩的每一條指令都很精準,可他注意到,那些指令之間,間隔越來越長。第一次停頓了兩秒,第二次停頓了三秒,第五次停頓了五秒。
程勝恩在休息。
不是故意的休息,是身體在逼他休息。
周董的筆停了下來。
他想起曹遠舟說的話——“大德集團的股權結構有問題,控制權不穩。這個標的,確實不是好標的。”
他本來還有些猶豫。畢竟大德集團的基本面不差,房地產市場也前景廣闊。可現在看來,曹遠舟的判斷是對的。
程勝恩在表演。
他在表演健康,表演從容,表演一切盡在掌握。
可表演就是表演。能騙得了一時,騙不了一世。
周董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繼續聽。
程勝恩還在說,還在佈置,還在發號施令。可週董已經不再關注他說了什麼。他只是在確認一件事——程勝恩真的不行了。
一個真正健康的人,不需要表演健康。
一個真正有底氣的公司,不需要靠一個人的強撐來穩定局面。
程勝恩的表演越賣力,就越說明大德集團的底牌已經打光了。
周董在心裡做了決定。
回去就跟曹總建議——大德集團的股份,謹慎持有,最好出手。
他看了一眼程峰。
程峰坐在程勝恩左手邊,穿著西裝,打著領帶,努力做出一個繼承人該有的樣子。可那股子浮躁勁兒,怎麼也藏不住。他一會兒看看這個董事,一會兒看看那個董事,一會兒低頭看手機,一會兒又抬頭看天花板。
周董輕輕搖了搖頭。
就算程勝恩還能撐幾年,把這個位子交給程峰,大德集團也完了。
一個連開會都坐不住的人,能管好一家公司?
他收回目光,繼續聽彙報。
......
洪德民坐在程勝恩對面,一直沒怎麼說話。
他是大德集團的第三大股東,持股百分之十。這個數字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剛好卡在一個微妙的位置上——誰拉攏到他,誰的持股比例就能超過三分之一,就能擁有一票否決權。
這些年,他一直在做騎牆派。
不是因為他喜歡騎牆,是因為他不敢選。
程勝恩那邊,是多年的老大哥,大德集團能有今天,全靠他,相應的,他對大德集團的掌控力、影響力也不容置疑。梁君正那邊,是當初給他股份的人,雖然並非出於完全的自願,但沒有梁君正,他也不會有今天。
當然,說什麼出於感恩於他而言也太虛偽了些,他不敢選梁君正對立面,主要也是因為,作為最初的投資人,梁君正在集團內的影響力也一點不小。
雙方都比他強,而且選誰都會得罪另一個。
得罪了,就得面對對方的報復。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麼把柄握在他們手裡。
做生意的,誰的手能完全乾淨?
更何況他本身就不是一個那麼循規蹈矩,甚至也不是一個那麼遵紀守法的人,很多時候,拿專案的時候,審批的時候,融資的時候,他或多或少使用了一些盤外的招數,甚至是違法亂紀的招數——其中許多東西,可是經不起細查的。
所以他只能騎牆。
兩邊都不得罪,兩邊都給面子,兩邊都保持距離。
可今天,他忽然覺得,這堵牆,他可能騎不住了。
程勝恩坐在首位,聲音還是那麼沉穩,指令還是那麼精準。可洪德民認識他二十多年了,他看得出來——程勝恩在硬撐。
他的手在發抖。
很輕微的抖,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來。可洪德民注意到了。
他的呼吸也不對。每說幾句話,就要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補充氧氣。
他在硬撐。
他快撐不住了。
洪德民的目光移向程峰。
程峰坐在那裡,百無聊賴地轉著筆。他大概以為自己坐得很端正,表情很嚴肅。可在洪德民眼裡,他就像一個小孩子穿著大人的衣服,努力裝出成熟的樣子。
可裝出來的成熟,不是成熟。
洪德民在心裡嘆了口氣。
如果非要在程勝恩和梁君正之間選一個,他當然選程勝恩。大德集團能有今天,是程勝恩一手撐起來的。他有能力,有威望,有手段。跟著他,洪德民放心。
可問題是——現在不是選程勝恩還是梁君正。
是選程峰還是梁君正。
程峰?他敢選嗎?
一個連基本商業常識都沒有的人,一個為了女人能把自己搞到全網嘲的人,一個連開會都坐不住的人——把寶押在他身上,那不是投資,那是賭博。
可要是選梁君正……
洪德民偷偷看了一眼梁君正。
梁君正坐在程勝恩旁邊,臉上的表情溫和而專注。他在聽程勝恩說話,時不時點點頭,偶爾插一兩句話,態度恭敬而得體。
可洪德民知道,那不是恭敬。
那是在等。
等程勝恩撐不住,等他倒下,等那個位子空出來。
如果他現在站到梁君正那邊,程勝恩會怎麼對他?
程勝恩只是無法繼續帶領大德了而已,可還沒死呢。
他還有影響力,還有人脈,還有手段。就算他退了,他也能在背後支援程峰。到時候,梁君正能護得住他嗎?
洪德民不敢賭。
他低頭看著面前的檔案,那些數字在他眼前晃來晃去,他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一個念頭忽然冒出來——要不,把股份賣了算了。
這個風暴眼,誰愛待誰待。他洪德民伺候不起。
這個念頭一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他抬起頭,又看了一眼程峰,又看了一眼梁君正,又看了一眼程勝恩。
三個人,三種表情,三顆心。
他忽然覺得很累。
......
會議結束後,董事們陸續離開。
程勝恩坐在位子上,沒有動。他目送著每一個人走出去,臉上的笑容一直保持著,直到最後一個人消失在門口。
然後那笑容像被抽走了一樣,瞬間從他臉上消失。
他的手撐在桌上,指節泛白。
“董事長?”助理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您還好嗎?”
程勝恩擺擺手,沒有回答。他閉上眼睛,深呼吸,一下,兩下,三下。胸口還是悶得厲害,像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上不去也下不來。
“推我回去。”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助理推著輪椅過來,扶他坐上去。
輪椅經過走廊,經過電梯,經過大堂。程勝恩閉著眼睛,沒有看任何人。他不想看見那些人的眼神——那些試探的、同情的、幸災樂禍的、若有所思的眼神。
他看了一輩子人的眼色,今天,他不想看了。
上車之後,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今天的會,你覺得怎麼樣?”他問。
助理猶豫了一下,斟酌著措辭。
“董事們……都很支援您。”
程勝恩苦笑了一聲。
“支援?他們支援的是我,還是我坐的這個位子?”
助理沒有說話。
程勝恩閉上眼睛。
“周董一直在觀察我。他看我的眼神,不像在看一個董事長,倒像在看一件商品——值不值得繼續持有。”
助理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沒想到,程勝恩在那種狀態下,還能注意到這些。
“洪德民也有心思。”程勝恩繼續說,聲音很平靜,“他在看程峰,又看梁君正。他在算,算站在哪邊更划算。”
他睜開眼睛,看著車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這些人,跟了我幾十年。我給他們賺錢,給他們分紅,給他們面子。可到了這個時候,他們想的,全是自己。”
助理不知道該說什麼。
程勝恩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程峰呢?”
助理愣了一下:“程少他……會開完就走了。嗯......離開公司了。”
程勝恩心頭升起火來,但勉力控制,他很清楚自己不能倒!於是便只點點頭,沒有再問。
他不需要問。
他知道程峰去了哪裡。
那個孩子,大概又去找那個女人了。
他忽然覺得很冷。
不是身體冷,是心冷。
他拼了命地撐著這艘船,可船上的人,沒有一個想和他一起撐。
連他的兒子都不想。
他閉上眼睛。
車窗外,天色越來越暗。
......
第二天,劉海再次約見了曹遠舟。
還是那個咖啡廳,還是那個位置。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
劉海今天穿得隨意一些,深藍色的休閒西裝,白色襯衫,沒有打領帶。他面前擺著一杯美式咖啡,已經喝了一半。
曹遠舟準時到了。還是那身精緻的西裝,還是那副資本圈老人特有的從容姿態。他在劉海對面坐下,招了招手,服務員送來一杯美式。
“劉總,又見面了。”
劉海笑了笑,開門見山。
“曹總,怎麼樣?你做出決定了吧?”
曹遠舟沒有急著回答。他端起咖啡,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這才開口。
“讓我們鼎盛跟海納站在一起,沒問題。”
劉海的表情沒有變化。他知道,這話後面,還有下文。
果然,曹遠舟話頭一轉。
“不過——股份我們不賣。我們只能簽訂一致行動人協議。”
劉海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揚。
“哦?曹總這麼相信我?我可還記得,上次見面,曹總還對我是否能運營好大德集團這麼一家房地產公司,沒什麼信心呀。”
他點出曹遠舟前後態度不一,語氣裡沒有嘲諷,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曹遠舟也不尷尬。他笑了笑,語氣坦然。
“劉總的能力,圈子內的人有目共睹。我們相信,像你這麼優秀的人,即使跨行做房地產,也是十分值得投資的。”
他看著劉海,目光真誠。
“我們對你有信心。”
劉海和他對視了幾秒,然後笑了。
雖然沒有拿到鼎盛基金手裡的股權,但簽署一致行動人協議,也在他可接受的範圍內。
“那就多謝曹總信任了。”
他伸出手。
曹遠舟握住。
“合作愉快。”
兩人鬆開手,各自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曹遠舟放下杯子,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劉總,現在你手上持有多少股份?加上我們鼎盛的,一共能有多少?”
劉海沒有隱瞞。
“我手上持有百分之十九點八。加上你們的四點七,一共百分之二十四點五。”
曹遠舟的眉頭微微皺起。
“百分之二十四點五……恐怕還無法掌控大德集團啊。”
他的語氣裡有一絲試探。他想知道劉海下一步怎麼走,還有沒有別的底牌。
劉海當然聽得出來。
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
“我已經做好所有準備了。到時候,就請曹總拭目以待吧。”
曹遠舟看著他,目光裡有審視,也有期待。
“什麼時候?”
“很快。”
劉海沒有說具體的時間。但曹遠舟已經從他的語氣裡,聽出了足夠的信心。
根據相關規定,持股百分之十以上的股東,可以以書面形式向董事會要求召開臨時股東會。董事會需在十日內作出反饋。
如果董事會十日內不同意,或者未給出反饋,可以向公司監事會提出書面請求。監事會需在五日內作出反饋。
如果監事會五日內也不同意,或者未給出反饋,可以自行召集股東會。
董事會召集、監事會召集、符合條件的股東召集——這三者的順位不能逾越,必須按照順序來。
現在劉海持有近二十個點的股權,已經可以要求召開臨時股東會,並在會上要求改組董事會了。
這個時間,理論上最長需要十五天。
最後一步的自行召集權,也有相應的限制——股東必須連續持有百分之十的股票九十日以上,才能自行召集。
曹遠舟把這些規定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看著劉海,目光變得複雜起來。
劉海說“很快”,說明他要麼能影響董事會或監事會,要麼已經持有大德集團百分之十以上的股權九十天以上了。
前者,說明劉海在大德集團內部的影響力比他們以為的更深。
後者,說明他處心積慮,早就在佈局。
不管哪一種,都說明了他確確實實不是好相與的人物。
“劉總深謀遠慮啊。”曹遠舟由衷地說。
劉海笑了笑,端起咖啡,朝他舉了舉杯。
“我年輕識淺,勢單力孤,還得曹總配合才能成事啊。”
他捧了曹遠舟一句,但話裡的意思很清楚——他要先從董事會開始,在最短的時間內召開臨時股東會。
曹遠舟點點頭,沒有再問。
他已經得到了想要的資訊。
兩個人又聊了幾句,曹遠舟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劉海一眼。
“劉總,程勝恩昨天撐著病體開了董事會。他表演得很好,可越是這樣,越說明他快撐不住了。”
劉海看著他,沒有說話。
曹遠舟笑了笑。
“你這個時機,選得很好。”
他轉身走了。
劉海坐在位子上,端起咖啡,慢慢喝了一口。
窗外,陽光正好。
他看了一眼手錶,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可以開始了。”
電話那頭,是一個沉穩的聲音。
“明白。”
劉海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揚。
快了。
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