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第45 強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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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裡,消毒水的味道已經浸透了每一寸空氣。

程勝恩靠在病床上,手裡拿著一沓列印出來的新聞,手指微微發抖。那些標題一個比一個刺眼——

“大德集團董事長程勝恩心臟病發,昏迷不醒!”

“程勝恩病情惡化,恐無法繼續履職!”

“大德集團群龍無首,股價連日暴跌!”

“知情人透露:程勝恩已病入膏肓,集團內部權力鬥爭白熱化!”

他把那些紙狠狠摔在床頭櫃上,閉上眼睛,深呼吸。

可胸口還是悶得利害。

“醫生怎麼說?”他的聲音沙啞。

助理站在床邊,猶豫了一下。

“醫生說……您還需要靜養,現在不能出院,更不能工作。”

程勝恩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

靜養。

他哪有時間靜養?

公司股價跌了快百分之二十了。梁君正在董事會里虎視眈眈,鼎盛基金那邊態度曖昧,那些小股東們像驚弓之鳥,一個比一個跑得快。如果再不出面澄清,大德集團的信譽就徹底完了。

“給我辦出院手續。”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助理愣住了。

“董事長,醫生說了——”

“我知道醫生說了什麼。”程勝恩打斷他,聲音提高了幾分,“可你也看到了。那些新聞,那些謠言,如果再不出面澄清,公司就完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不能讓我的心血,就這麼毀了。”

助理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跟在程勝恩身邊十幾年了。他見過這個男人在最艱難的時候咬牙堅持,見過他在最黑暗的時候找到出路。他從來沒有見過程勝恩怕過什麼。

可此刻,他在程勝恩的眼睛裡,看見了恐懼。

不是對病痛的恐懼。

是對失去的恐懼。

“我這就去辦。”助理轉身走出病房。

程勝恩靠在枕頭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螢幕。沒有未接來電,沒有新訊息。程峰那孩子,從昨天離開後就再也沒有聯絡過他。

他嘆了口氣,把手機放下。

窗外,陽光很好。可他覺得冷。

......

醫院門口,已經圍滿了記者。

訊息不知道什麼時候走漏的,從早上開始,就有人在這裡蹲守。到了中午,人越來越多,長槍短炮架了一排,把醫院大門堵得水洩不通。

保安拉起了警戒線,可那些記者還是拼命往前擠,像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

下午兩點,程勝恩出現在醫院門口。

他坐在輪椅上,由助理推著。身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甚至還化了點淡妝,遮住了病態的蒼白。他的背挺得很直,目光沉穩,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淡淡的微笑。

如果不是身上那件病號服還沒來得及換,他看起來和一個健康的老人沒什麼區別。

記者們瞬間沸騰了。

閃光燈噼裡啪啦響成一片,快門聲像暴雨打在鐵皮屋頂上。話筒、錄音筆、手機,全都伸了過來,恨不得戳到他臉上。

“程董事長!您的身體狀況到底怎麼樣?”

“網傳您心臟病發作,昏迷了好幾天,是真的嗎?”

“大德集團股價連續暴跌,您有什麼應對措施嗎?”

“您還能繼續擔任董事長嗎?”

程勝恩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靜。

記者們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最後變成一片期待的沉默。

程勝恩看著那些鏡頭,那些話筒,那些或好奇或緊張或幸災樂禍的臉。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儘可能平穩。

“各位,感謝大家的關心。”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人群裡格外清晰。

“我的身體很好。有些老年人不可避免的小毛病,但並不妨礙我繼續帶領大德集團。”

一個記者立刻追問:“那您這次住院,是做什麼手術?”

程勝恩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微笑不變。

“常規檢查。年紀大了,多檢查檢查,對自己負責,也對股東們負責。”

另一個記者擠到前面:“程董事長,您的繼承人程峰最近深陷醜聞,您認為他還有能力繼續帶領大德集團嗎?”

程勝恩的目光微微閃了一下。

“年輕人嘛,誰沒犯過錯?”他的語氣很輕鬆,像是在聊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我相信年輕人的活力和創造力。給他時間,他會證明自己的。”

又一個記者開口了,聲音很尖銳:“程董事長,您和副董事長梁君正持股相當。如果您無法繼續履職,有沒有考慮過將集團的控制權交給梁君正?”

這個問題一出,現場安靜了一秒。

程勝恩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我們都老了。”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慨,“未來是屬於年輕人的。我相信,不管是我兒子,還是其他年輕的管理者,都有能力帶領大德集團走向更好的未來。”

他沒有提樑君正的名字。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他不會把大德交給任何人,除了自己的兒子。

記者們還在追問,程勝恩已經示意助理繼續往前走。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人群后面傳來,又尖又利,像一把刀。

“程董事長,您說您的身體很好,可我們得到的訊息是,您這次入院進行了超過八個小時的手術,還是心臟手術。”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女記者走到前面,手裡舉著錄音筆,目光直視程勝恩。

“請問,您具體患的是什麼病症?您出院有醫生的許可嗎?還是您強行出院,試圖塑造自己健康的形象?”

程勝恩的手微微攥緊了輪椅扶手。

那女記者沒有停,繼續說:“即使出院獲得了醫生的許可,您以後還能繼續承擔大德集團董事長的職責嗎?據我們所知,您之前已經長期退出公司的日常事務了,只主持集團的董事會。甚至有好幾次董事會,您都是派代理人出席的。”

現場安靜極了。

所有記者都盯著程勝恩,等著他的回答。

閃光燈還在閃,快門聲還在響。可那些聲音好像都變得很遠,遠得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程勝恩坐在輪椅上,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

他的心裡翻湧著憤怒、焦慮、無奈,還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這些問題,每一個都戳在他的痛處。他想發火,想把那個記者趕出去,想告訴他們這不關他們的事。

可他知道,他不能。

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儘可能平靜。

“作為一家公司的董事長,我認為不應該把有限的精力浪費在日常事務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記者,語氣變得篤定。

“董事長的職責,是決定大方向,帶領集團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基於此,退出日常事務的管理,甚至派出代表人參加董事會,都不是不可接受的選擇。”

他微微挺直了背。

“事實也證明了,我如此做之後,並沒有影響公司的正常運營。反而,這樣做能讓我有更多的時間,能夠花費更多的心力,將注意力放在公司未來發展的重大事項上。”

他說完了。

記者們沉默了一秒,然後那個女記者又開口了。

“程董事長,您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您的身體到底怎麼樣?您出院有醫生的許可嗎?您還能繼續——”

“好了。”

程勝恩抬起手,打斷了她。

他的聲音不大,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今天的採訪就到這裡。謝謝大家。”

他朝助理點了點頭。助理立刻推著輪椅往前走,保鏢們圍上來,隔開那些還想往前擠的記者。

“程董事長!程董事長!”

“您還沒有回答我們的問題!”

“程董事長——”

程勝恩沒有回頭。

他坐在輪椅上,背挺得筆直,目光直視前方。保鏢在前面開路,助理在後面推著輪椅,一步一步,穿過那些嘈雜的聲音,那些刺眼的閃光燈,那些或好奇或懷疑或幸災樂禍的目光。

房車就停在醫院門口。

助理開啟車門,程勝恩站起來,扶著車門,慢慢坐進去。

他的動作很慢,慢得讓人心疼。可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程勝恩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他的手還在抖。

......

房車駛出醫院,匯入車流。

記者們站在醫院門口,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道盡頭。

沉默了幾秒,然後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起來。

“你們信嗎?他說他身體沒問題。”

“信什麼信?你看他那臉色,那是健康人的臉色嗎?”

“可他說話挺有條理的,不像病人啊。”

“有條理有什麼用?你沒聽那個女記者說嗎?八個小時的心臟手術!那是小手術嗎?”

“可他沒承認啊。”

“他當然不會承認。承認了股價不得跌到地板上去?”

幾個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懷疑。

那個戴眼鏡的女記者收起錄音筆,冷笑一聲:“他不承認沒關係。我們去問醫生。”

幾個年輕的記者眼睛一亮,轉身就往醫院裡衝。

但一個年紀大些的記者沒動。他靠在牆上,點了支菸,慢慢抽著。

旁邊一個同行問他:“老李,你不去?”

老李吐出一口煙,搖搖頭。

“問醫生?醫生的職業規範是什麼?能告訴你病人的情況?尤其是程勝恩這種大人物。你們去也是白去。”

那幾個衝進去的記者很快又出來了,臉上的表情證實了老李的話。

“嘴嚴得很,什麼都問不出來。”

“說是涉及病人隱私,不能透露。”

“還說要請示院領導,讓我們先回去等訊息。”

幾個記者垂頭喪氣地站在那裡。

老李把菸頭掐滅,扔進垃圾桶。

“你們啊,還是太年輕。”他笑了笑,“醫生不能說,病人能說啊。護工能說啊。再是住高階單人病房,那住同一家醫院的病人,就沒一個知道程勝恩是什麼情況?”

幾個記者眼睛又亮了。

“老李,還是你行!”

“走吧,分頭找。”老李擺擺手,“別扎堆,一個一個問。”

記者們散開了。

老李沒動,他站在原地,目光掃過醫院門口來來往往的人群。

然後他看見了兩個人。

......

醫院側門,一個穿著病號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花壇邊抽菸。

他旁邊蹲著另一個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手裡拿著手機,不知道在看什麼。

“哎,你聽說了嗎?”抽菸的男人忽然開口。

“什麼?”

“剛才出去那個老頭,坐輪椅那個。”

夾克男抬起頭:“那個大老闆?”

“對對對,就是他。”抽菸男壓低聲音,“我剛剛可聽見了,醫生都跟他說了,不能出院。他的心臟剛做了手術,還得在醫院裡觀察。更不能操心,需要靜養。”

夾克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懂什麼?人家是大集團的董事長,有錢的很。出院有什麼的?人家家裡的儀器裝置肯定比醫院還好,還可以把名醫老專家請到家裡去。回家住著不比在醫院好?用得著你操心?”

抽菸男想了想,點點頭:“也是。誰不惜命呀?越有錢越惜命。”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臉色變了。

“不對,你是說大德集團,那個房地產公司?”

“對呀,怎麼了?”

“怎麼了?出大事了!我之前聽醫生跟他說,他已經不能工作了。那沒了這個董事長,大德集團不會垮了吧?”

他掏出手機,手忙腳亂地翻通訊錄。

“我小舅子玩股票的,好像說過他買了這隻股票。不行!我得跟他說,讓他趕緊把大德集團的股票賣出去!”

夾克男按住他的手:“急什麼?人家一個董事長,不比你想得周全?肯定已經把繼承人給培養好了。”

“哎呦,這你就不知道了!”抽菸男甩開他的手,“你以為我為啥知道我小舅子買了那什麼大德集團的股票?就因為大德集團的太子爺出醜聞了,股票下跌。我小舅子以為這是抄底的好機會,還得意洋洋跟我說,大德集團靠的是老董事長,有老董事長在,大德集團就沒問題,太子爺出點醜聞完全不影響公司。”

他的聲音越來越急。

“可現在,他看好的那個董事長,可是再也無法工作了!我得馬上跟他說,否則要是讓他虧了,我們家那位肯定饒不了我!”

他站起來,一邊打電話一邊快步往住院部走。

夾克男坐在花壇邊,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

“嘖嘖嘖……”

他正要站起來離開,兩個人忽然出現在他面前。

“您好,我們是記者。”其中一個亮出記者證,“剛才您和那位先生的對話,我們都聽見了。您說大德集團的董事長無法繼續工作,請問是真的嗎?”

夾克男的臉色變了。

“沒有,我沒說過!我是聽醫生說的!你們別問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他猛地站起來,轉身就跑。兩個記者追了幾步,沒追上,看著他衝進電梯,門關上了。

他們站在電梯口,對視一眼。

然後,兩個人同時笑了。

那笑容裡,有興奮,有得意,還有一絲掩飾不住的貪婪。

“大新聞。”一個說。

“絕對的大新聞。”另一個說。

他們轉身往外走,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

......

第二天早上,一條新聞引爆了全網。

“獨家:大德集團董事長程勝恩心臟手術後續——醫生警告:不能再工作!”

文章寫得很詳細。程勝恩的病情、手術時長、醫生的告誡、出院時的情況,甚至連他在醫院門口回答記者提問時的表情都描寫得繪聲繪色。

“知情人透露,程勝恩的心臟手術長達八個小時,術後醫生明確要求其靜養至少三個月,期間絕對不能操勞,更不能工作。但為了穩住股價,程勝恩不顧醫生勸阻強行出院。”

“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醫院內部人士表示:‘他的身體狀況非常糟糕,根本不適合出院,更不適合繼續擔任董事長。這樣下去,隨時可能再次發病,下一次可能就沒這麼幸運了。’”

文章最後寫道:“大德集團何去何從?程勝恩還能撐多久?他的繼承人程峰,真的能接過這個爛攤子嗎?我們拭目以待。”

新聞發出後一個小時,轉發量就破了十萬。

評論區裡,罵聲一片。

“這個程勝恩,為了錢連命都不要了?”

“什麼為了錢?是為了他那個廢物兒子吧!”

“大德集團的股票趕緊拋吧,再不拋就來不及了。”

“心疼那些買了大德股票的小散戶,被這對父子坑慘了。”

“程峰那個醜聞還不夠,現在老子又來一出,這公司還能要嗎?”

大德集團的股價,在開盤後十分鐘內,又跌了五個點。

程勝恩坐在家裡的書房裡,看著電腦螢幕上的新聞,手還在抖。

助理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查到了嗎?”程勝恩的聲音沙啞。

助理點點頭:“是海納資本。那個記者,還有醫院裡的那兩個‘病人’,都是他們安排的。”

程勝恩閉上眼睛。

劉海。

又是劉海。

他睜開眼睛,目光變得冷厲。

“給我約他。我要見他。”

助理猶豫了一下:“您的身體……”

“我說了,我要見他。”

程勝恩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錘子。

助理點點頭,轉身出去了。

書房裡只剩下程勝恩一個人。

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心裡空蕩蕩的。

他這輩子,從來沒有怕過誰。

可這一次,他怕了。

不是因為劉海有多厲害。

是因為他老了,病了,身邊連一個能指望的人都沒有。

他拿起手機,翻到程峰的號碼。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機放下,沒有撥出去。

有些話,說了也沒用。

窗外,天色越來越暗。

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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