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獵物(1 / 1)
國貿三期,頂層咖啡廳。
陽光從落地窗傾瀉進來,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鋪開一層金色的光。窗外是CBD的天際線,高樓林立,車流如織,像一座永不沉睡的鋼鐵森林。
劉海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杯已經涼了的美式咖啡。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藍色的定製西裝,剪裁合身,面料考究,袖口的袖釦是白金的,在陽光下閃著低調的光。平時他很少穿得這麼正式,但今天不一樣——今天的對手,值得他拿出最好的狀態。
他看了一眼手錶。
十一點五十八分。
約的是十二點。
對方還沒來。
劉海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平靜地望著窗外。他沒有不耐煩,也沒有緊張。一個活了超過一百年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兩分鐘後,一箇中年男人出現在咖啡廳門口。
五十出頭,身材發福,啤酒肚把西裝撐得有些緊繃。沒戴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資本圈老人特有的倨傲。他站在那裡,目光掃過整個咖啡廳,最後落在劉海身上。
劉海站起來,微微點頭。
中年男人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甚至沒有正眼看劉海一眼。他招了招手,服務員小跑著過來。
“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服務員走了。
中年男人這才把目光轉向劉海,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劉總,久仰大名。”
劉海笑了笑,語氣不卑不亢:“曹總客氣了。”
曹總——鼎盛基金的總裁,姓曹,名遠舟。這個名字在資本圈裡份量不輕。鼎盛基金管理著上百億的資產,在多個上市公司都有佈局。大德集團只是其中之一,但卻是他們比較看重的一個。
曹遠舟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姿態隨意得像是在自己家裡。
“劉總,你突然約我,有什麼事?”
他的語氣很淡,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這是談判的老手法了——先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讓對方覺得自己不著急,從而在心理上佔據優勢。
劉海當然看得出來。
但他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他只是從旁邊的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輕輕推到曹遠舟面前。
“我想買鼎盛基金持有的大德集團股權。”
咖啡廳裡安靜了一秒。
曹遠舟的目光落在那份檔案上,沒有動。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劉海,眼神裡多了一些東西。
“這段時間針對大德集團出手的,原來是劉總啊。”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恍然,也帶著一絲讚歎。
“保密工作做得不錯。操作水平也高。先是放出程峰的醜聞,再放出程勝恩的病歷,一步一步,環環相扣。年輕人,厲害。”
他豎起大拇指,臉上的表情從倨傲變成了審視。
“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忽然變得凌厲起來,“劉總,你不仗義啊。”
劉海挑了挑眉。
曹遠舟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直視劉海。
“大德集團是我們鼎盛基金重要的投資標的。你這一番操作,讓大德股價狂跌,我們損失慘重。你是不是該給我一個交代?”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否則,不合適吧?”
服務員端著咖啡過來,放在他面前。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整個過程目光都沒有離開劉海。
劉海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沒有變。
“曹總,”他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資本市場本來就是弱肉強食。咱們所有人在裡頭做的都是零和博弈。相互之間哪有什麼道義可言?”
曹遠舟的表情僵了一瞬。這雖是事實,可你劉海也太直白了些吧?表面功夫都不做的嗎?
劉海沒心思理會他的想法,只是道:“您做投資這麼多年,應該比我更清楚這個道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直接起來。
“曹總,我們開門見山。您需要什麼條件,我們才能達成協議?”
曹遠舟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
那笑容裡有欣賞,也有警惕。
“劉總,你是個爽快人。”他靠在椅背上,重新翹起二郎腿,“那我也實話實說。我們鼎盛基金對房地產市場的發展前景十分看好,對大德集團也頗為看好。目前,我們沒有出售股份的打算。”
他說得斬釘截鐵,好像在陳述一個不可動搖的事實。
劉海聽完,輕輕笑了。
那笑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咖啡廳裡格外清晰。
“曹總,房地產市場向好,還有較長的紅利期,這點我也認可。”他的語氣很誠懇,然後話鋒一轉,“但是,您說大德集團是個好的投資物件——請恕我無法苟同。”
曹遠舟的眉頭微微皺起。
劉海沒有給他插話的機會,繼續說下去。
“大德集團的股權結構,您比我清楚。主要創始人有三個——程勝恩,持股百分之二十七;梁君正,持股百分之二十七;洪德民,持股百分之十。合計百分之六十四。”
曹遠舟靜靜聽著,期待劉海的高論。
“我們做投資的都知道,存在第一大股東並列的情況,公司就有控制權不穩的危險。這已經是高風險投資標的了。”
劉海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語氣變得隨意起來,像是在聊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現在公司還行,不過是因為程勝恩是創始人中的主導者。那麼他之後的主導者會是誰呢?他兒子程峰,還是梁君正?控制權歸屬不明,曹總,又是一個大忌呀~~~”
“若是梁君正。我們都知道,梁君正股權能與他並列,不過是因為當初他是程勝恩的投資人。這不代表梁君正有與程勝恩一般運營好這家公司的能力——相信曹總對此也是心知肚明。”
曹遠舟沒有否認。
劉海繼續說:“當初梁君正作為投資人,實際持股比例是高於程勝恩的。可是臨近上市時,程勝恩以他作為集團董事長、事業主導者,如果股權比例低於投資人,會引發市場投資者不信任為由,讓梁君正同意將自己持有的一部分股權賣掉,以保持他第一大股東的身份。”
“程勝恩選擇了洪德民作為受讓方,他原本只有幾個點的股份。這可是程勝恩的選擇,可他還是能讓梁君正為了上市考慮,同意了。足以說明他的能力。”
“而在這段舊事裡,被程勝恩牽著鼻子走的梁君正是個什麼水平,想來曹總自有判斷。”
“更別說在程勝恩生病無法全面履職的情況下,梁君正到現在都沒有拿到公司事務的主導權......”
“這就是個眼高手低的廢物!”
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講述一段歷史。
“兩大第一股東無法達成一致,掌握十個點的洪德民就是關鍵。”
“在程勝恩看來,洪德民應該支援自己,因為是他主導了梁君正將股權出售給他,擴大了他的持股比例,而非引入別的投資者,增加了一個和他分量一致的玩家,稀釋了他的話語權。”
“在梁君正看來,洪德民的股份是自己賣給他的,而且當初談價錢的時候沒有獅子大張嘴,這是給了他面子也給了他利益,所以洪德民應該支援他。”
他看了一眼曹遠舟。
“洪德民知道兩人的想法,所以這些年一直是騎牆派。他左右逢源,倒是一點沒少為自己攫取利益,但大德集團因為控制權的不穩,使得它的行情相比於別的同等規模的房地產公司要差。”
“這本就不是什麼好的投資選擇。”
他的眼睛彷彿在問曹遠舟,你們鼎盛當初是怎麼想到進這個坑裡的?居然還把這坑貨當成公司重要投資標的?
曹遠舟感覺自己被他的目光冒犯了。
“有程勝恩勉強維持局面平和,大德集團表現還行,可現在局面不一樣了啊~~~”
劉海說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語氣變得輕描淡寫。
“現在的局面是——程勝恩不行了,梁君正已經證明了自己不行。而作為程勝恩繼承人的程峰——”
他搖了搖頭,臉上的不屑毫不掩飾。
“梁君正鬥不過程勝恩,被他壓了一輩子,肯定是不服氣,要找回場子的。如果程峰自己有本事那還行,可以保證他們程家在公司的主導權,不會發生管理人員的大變動,可他有那個本事嗎?他沒有!”
“到時候大德集團肯定會亂成一團,曹總,您覺得倒是大德集團的股價會是什麼行情?”
“有如此前景,曹總,請問您是從哪兒看出來,大德集團還是一個好的投資標的的?”
咖啡廳裡安靜極了。
曹遠舟坐在那裡,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從最初的倨傲,到後來的凝重,再到現在的沉默。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劉總,你的分析很有道理。”他的聲音低沉,“但你漏了兩種可能性。”
“第一,洪德民徹底投向梁君正,一起排擠程峰。”
劉海搖頭,“洪德民左右逢源大吃特吃,屁股底下一堆爛賬,作為騎牆派,程勝恩和梁君正都不願意追究他,怕他投敵。他也不敢做出選擇,否則另一方一定會追究他,把他釘死!”
自己提出的假設被輕易否了,曹遠舟也不惱:“那還有第二種可能性,程峰敗給梁君正,交出管理權,僅僅享受分紅權,甚至和梁君正簽訂一致行動人協議,支援梁君正——這樣的話,大德集團的前景會比現在更好,不是嗎?”
劉海聽完,笑了。
那笑容裡有一種奇怪的憐憫。
“曹總,您瞭解程峰嗎?”
曹遠舟愣了一下。
劉海繼續說:“您覺得他會這樣明智嗎?”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即使他會如此明智,那也得等到什麼時候?起碼得等到程勝恩去世吧?否則程勝恩肯定不會允許程峰做出這樣的舉措。”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曹遠舟的眼睛。
“可程勝恩什麼時候去世?在等待的這段時間裡,大德集團會被一直看衰。股價也會一直下跌。”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語氣變得篤定。
“曹總,您等不起。”
曹遠舟沉默了。
他低下頭,看著面前那份檔案,手指還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看著劉海。
“既然你是如此判斷的,那你為什麼要購入大德集團的股票?難道你想掌握大德集團,自己來運營?”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解,也帶著一絲試探。
劉海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
“為什麼不可以呢?”
曹遠舟愣住了。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不可思議。
“劉總,咱們做投資的,你忽然說要去運營一家地產公司——請恕我無法相信你的能力。”
他的語氣不重,但質疑的意思很明顯。
劉海沒有生氣,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曹總,我十八歲建立海納資本,二十二歲管理上百億資產。我投過的專案,橫跨金融、科技、消費、地產多個領域。我見過的公司,一點也不比您見過的少!”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有分量。
“您覺得,我能不能運營好一家地產公司?”
曹遠舟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劉海繼續說:“總之,我是一定要搞大德集團的。您可以選擇將股份賣給我,自己退場。我最多可以按照狙擊前的股價給您開價。”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又或者,您願意相信我,跟我簽訂一致行動人協議,選擇支援我奪權。”
曹遠舟沒有急著回答。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劉總,你現在持有多少股份?”
劉海笑了。
那笑容裡有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東西。
“曹總,如果沒有我收購股票,現在市場上大德集團的股價絕不僅僅是掉十幾個點,而是起碼腰斬。”
他沒有正面回答,但這話裡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他手裡握著的籌碼,比曹遠舟想象的要多。
曹遠舟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站起來。
“我需要回去開會。”
劉海也站起來,伸出手。
“沒問題。我等您的訊息。”
兩人握手。
曹遠舟的手很有力,握得很緊。劉海的手同樣有力,握得也很緊。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都笑了。
那笑容裡,有欣賞,有警惕,也有彼此心照不宣的較量。
曹遠舟鬆開手,轉身離開。
他的步伐很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劉海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
然後他坐下來,端起那杯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又苦又澀,但他嘴角的笑意一直沒散。
......
曹遠舟走進電梯,門關上。
他靠在電梯壁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那個年輕人,比他想象的要難纏。
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難纏,而是那種不動聲色的難纏。你永遠不知道他手裡握著什麼牌,也不知道他下一步要打什麼牌。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經過精心計算的。
曹遠舟在資本圈混了近三十年,見過太多聰明人。可像劉海這樣的,不多。
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老周,是我。”
電話那頭,是大德集團董事周董的聲音。
“曹總,您說。”
曹遠舟壓低聲音:“海納資本的劉海剛才找我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他要買我們的股份?”
“對。”曹遠舟說,“他開價狙擊前的股價。”
周董的聲音變得凝重起來:“您怎麼看?”
曹遠舟沉默了幾秒。
“他說得對。大德集團的股權結構有問題,控制權不穩。程勝恩不行了,梁君正也不行,程峰更是個廢物。這個標的,確實不是好標的。”
“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們得做兩手準備。”曹遠舟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一方面,穩住劉海,別讓他覺得我們完全站在對立面。另一方面,看看程勝恩那邊還有什麼底牌。如果他能穩住局面,我們就繼續持有。如果他穩不住——”
他頓了頓。
“那我們就得考慮退出了。”
周董沉默了一下:“明白了。我這邊會繼續盯著。”
“嗯。”曹遠舟說,“還有一件事——查一下劉海現在到底持有多少大德的股份。我要準確的數字。”
“好。”
掛了電話,電梯到了一樓。
門開啟,曹遠舟走出去。
陽光從大堂的玻璃穹頂照下來,落在他身上。
他眯起眼睛,看著外面車水馬龍的街道,心裡盤算著下一步。
這個局,越來越有意思了。
......
劉海坐在咖啡廳裡,看著窗外的天空。
陽光很好,雲很白,天很藍。
他端起那杯涼透的咖啡,又喝了一口。
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助理王哲。
“劉總,鼎盛基金那邊有動靜了。”
劉海嘴角微微上揚。
“說。”
“曹遠舟離開咖啡廳後,給周董打了電話。具體內容不清楚,但周董那邊開始調閱公司的股權登記記錄了。他們在查我們的持股情況。”
劉海笑了。
“讓他們查。”
王哲猶豫了一下:“劉總,我們的持股比例已經超過百分之十八了。如果讓他們查到……”
“查到就查到。”劉海打斷他,“早晚要知道的。”
他頓了頓,又說:“再說了,讓他們知道,也是好事。他們得想清楚,該站在哪邊。”
王哲沉默了一下:“明白了。”
掛了電話,劉海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西裝。
他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鈔票,放在桌上,然後轉身離開。
走出咖啡廳,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深吸一口氣,嘴角的笑意一直沒散。
大德集團,他要定了。
誰也攔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