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暗流(1 / 1)
大德集團,頂樓會議室。
長桌兩旁坐滿了人。程峰坐在左手邊第一個位置——主位被梁君正佔了。他看了一眼那個位置,又看了一眼梁君正,心裡一陣煩躁。
梁君正似乎沒注意到他的目光,正慢條斯理地翻著面前的檔案。他是大德的副董事長,當年和程勝恩一起打天下的老夥計。這些年在公司裡經營,勢力越來越大,已經隱隱有了和程勝恩分庭抗禮的架式。
現在程勝恩躺在醫院裡,他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人來得差不多了。梁君正抬起頭,環顧一圈,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了一瞬,正要開口。
程峰的眉頭皺著,憋了許久還是沒憋住。
“梁副董事長,”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晰,“董事長不在,您直接就坐了他的位置,沒給他留位置,這不妥吧?”
他把“副”字咬得很重。
會議室裡的氣氛微微一變。幾個董事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低頭看檔案,有人端起茶杯喝水,有人假裝沒聽見。
梁君正看著他,臉上露出一個和藹的笑容。
“小峰啊,你爸現在不在公司,必須有一個人主持大局。梁叔叔我可沒有坐你爸位置的想法。”
他叫“小峰”,叫得親熱,叫得自然。好像他還是那個看著程峰長大的叔叔,好像他還是那個和程勝恩一起打天下的兄弟。可他的屁股,紋絲不動地粘在主位上。
程峰盯著他看了幾秒,沒有再說話。
梁君正的笑容不變,但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他翻開面前的資料夾,語氣變得正式起來。
“各位,今天召集大家開會,是因為最近公司出了不少事。股價連續下跌,媒體負面報道不斷,董事長又……”他頓了頓,看向程峰,“小峰,新聞上說你爸住院了,病得不輕。我給他打電話,他說沒事。可現在也不見他過來……”他的語氣變得擔憂起來,像一個真正關心老夥計的人,“你爸他身體情況到底怎麼樣?”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程峰。
程峰坐在那裡,手心全是汗。
他該怎麼說?
說真話?他爸確實住院了,病得不輕。可他不能說實話。他爸說了,訊息不能外傳,尤其是不能讓董事會里這些人知道。尤尤其是不能讓梁君正知道。
可說假話?怎麼說才能不被拆穿?
他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梁叔叔,多謝你關心了。”他環顧一圈,“也多謝諸位董事關心。”
這話說了等於沒說。但至少爭取了幾秒鐘的時間。
他腦子飛快地轉著,把那些零碎的資訊拼在一起,然後開口。
“老頭子那是小問題。大家都知道,前兩天關於我有些不好的謠言,老頭子非逼著我修身養性。我不同意,他就玩一出被我氣病的戲碼。”
他嘆了口氣,臉上浮現出無奈的表情,像是在說一件讓人哭笑不得的家事。
“這不,我今天就被逼著正式到公司來上班來了。”
他說完,看著梁君正。梁君正的表情沒什麼變化,還是那副關切的樣子。倒是旁邊的幾個董事,有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有人若有所思地點頭,有人皺著眉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是嗎?”梁君正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欣喜,好像真的在為程勝恩的身體健康高興,“那太好了!”
然後他話鋒一轉。
“不過……那個進手術室的照片是怎麼回事?”
程峰的心跳漏了一拍。
“誤會,都是誤會!”他臉上擠出一個笑,“老頭子是進了手術室不假,但到了裡面就不裝了,聯合醫生在騙我呢!”
他捂住額頭,做出一個頭疼的樣子,把大半張臉擋在手掌後面。
“剛剛新聞出來之後,老頭子才特意打電話跟我坦白了。真沒想到,老頭子能這麼狠,為了逼我還裝病。”
他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所有人解釋。手掌後面,他的表情其實並不像聲音那麼自然。那些浮在臉上的痛苦,有些用力過猛了。
梁君正看著他,眼神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然後他笑了,那笑容裡有欣慰,有感動,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唉,可憐天下父母心啊。”他感慨道,“小峰,那你可得好好幹,不能辜負了你爸的這份心意。”
程峰放下手,鄭重地點頭。
“梁叔叔,您放心!”
那一刻,會議室裡的氣氛變得溫情起來。好像這不是一場劍拔弩張的董事會,而是一次長輩對晚輩的諄諄教誨。好像那些股價下跌、媒體圍堵、權力爭奪,都不存在似的。
可溫情只維持了幾秒。
“晚些你們再表演這些!”
一個冷硬的聲音打破了所有的溫情。眾人循聲望去,坐在長桌中段的一箇中年男人站了起來。他穿著一身深藍色西裝,戴著金絲邊眼鏡,表情嚴肅,眼神銳利。
他是代表鼎盛基金的董事,姓周,持有大德集團百分之四點七的股份。雖然股份不多,但他背後的鼎盛基金在投資圈人脈深厚,背景複雜。他的話,從來沒人敢輕視。
周董把檔案往桌上一摔,聲音不大,但在安靜得落針可聞的會議室裡,每個字都像錘子。
“我就想問問,程董事長作為公司的最高領導人,在搞這出父慈子孝的時候,有沒有考慮過對公司股價的影響?有沒有考慮過對我們這些投資者的影響?”
他盯著程峰,目光像刀子。
“現在出事了,他為什麼不第一時間出來澄清事實?到底真實情況是你說的那樣,還是程董事長真的生了重病,你們父子卻聯手隱瞞?”
會議室裡的空氣凝固了。
程峰的臉漲得通紅,想反駁,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董事開口打圓場:“周董,別急,別急。就算程董事長是真的生了重病,那也是為了公司的穩定,才不得已對外隱瞞……”
周董冷笑一聲。
“對外隱瞞?我們這些董事是外嗎?”
他轉向程峰,聲音更冷了。
“我不管真假。現在的問題是,他確實影響了公司的股價,影響了我們的利益。”
他頓了頓,目光在會議室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程峰臉上。
“不管他是真的身體不好,還是假的身體不好,你們父子倆必須把對股價的影響消除掉。兒子剛出完醜聞,老子就重病入院——玩兒我們呢?”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威脅。
“否則,我們不介意採取行動。”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幾個董事交換著眼神,有人皺眉,有人低頭,有人假裝在看檔案。沒有人出來說話,但那些沉默裡,藏著各自的心思。
程峰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他盯著周董,眼睛裡全是怒火。
“你——”
他想說點什麼狠話,想說“你算什麼東西”,想說“不服就滾”。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不認識這個人,不知道他什麼來頭,不知道他背後是誰。可他爸說過,鼎盛基金不能得罪。
程峰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火壓下去。
“周董,你放心。我爸身體沒問題,公司也沒問題。股價的事,我們會處理好的。”
周董看著他,沒有說話,但那眼神裡的意思是——你說了不算。
氣氛僵住了。
梁君正適時地開口了。
“周董,消消氣。”他笑呵呵地說,“小峰剛來公司,有些情況還不熟悉。咱們給他點時間。”
他看了一眼程峰,又看了一眼周董,語氣和緩但不容置疑。
“今天先到這裡。後續的事,咱們再溝通。”
周董哼了一聲,坐回去,不再說話。
梁君正轉頭看向程峰,臉上的笑容還是那麼和藹,但眼神裡多了一些東西。
“小峰,你剛才說的那些,梁叔叔信你。可光梁叔叔信不行啊,得讓大家都信。你回去跟你爸商量商量,看看怎麼把這事了結了,影響消除掉。畢竟,每分鐘都是錢啊~~~你是年輕人,事業又剛起步,可別因為這些事影響了前程。”
程峰點點頭,心裡卻湧起一陣屈辱。
他站起來,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各位董事,今天的事,我記下了。老頭子那邊,我會轉達。公司的事,我也會處理好。請大家給我一點時間。”
他說完,看了梁君正一眼。梁君正笑著點點頭,那笑容裡看不出任何破綻。
程峰轉身走出會議室。
門在身後關上。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迴盪著。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一拳砸在牆上。
“他媽的。”
他低聲罵了一句,眼眶泛紅。
不是因為疼,是因為屈辱。
那些人在會議室裡,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質問他,威脅他,看不起他。而他能做的,只有低頭,只有道歉,只有承諾。
他從來沒有這樣窩囊過。
手機響了。是助理發來的訊息:“程總,董事長打電話過勞,讓您過去一趟。”
程峰看了幾秒,把手機揣進口袋,往電梯走去。
......
同一時間,海納資本。
劉海坐在辦公室裡,手裡拿著一份合同,嘴角微微勾起。
合同很厚,密密麻麻的條款看得人眼花繚亂。但他只看了幾頁,就放下了——因為結果已經在他掌握之中了。
大德集團的股價今天又跌了三個點。程勝恩住院的訊息傳出去之後,恐慌性拋售開始了。那些小股東們像驚弓之鳥,爭先恐後地往外跑。而海納資本旗下的幾個基金,正在悄悄吃進。
他已經透過各種渠道,收購了大德集團百分之十二的股份。加上之前從幾個小股東手裡收來的,他現在手裡握著大德集團將近百分之十八的股份。
距離第一大股東,只差一步。
而這一步,他不需要自己走。
程峰會替他走的。
那個蠢貨,正在一步一步地把大德集團推向深淵。他會繼續犯錯,繼續闖禍,繼續讓那些股東們失望。而梁君正,那個表面上和和氣氣的老狐狸,會在背後推波助瀾。
他們以為自己在爭權奪利。
其實不過是他棋盤上的兩顆棋子。
劉海把合同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CBD的高樓在陽光下閃著光。遙遠天際的大德集團總部,在這片鋼筋水泥的叢林裡,不過是一座普通的建築。再過不了多久,它就會換一個主人。
他想起程峰那張臉。
那張臉上寫滿了傲慢、愚蠢和不自量力。他以為自己是天之驕子,以為所有人都該圍著他轉,以為他想要的東西就一定能得到。
他錯了。
這個世界,不是圍著他轉的。
劉海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笑意。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可以開始了。”
電話那頭,是一個沉穩的聲音。
“明白。”
掛了電話,劉海把手機放在桌上,重新坐回椅子上。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陰影。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可那雙眼睛裡,有光。
那是獵人看見獵物時的光。
......
程勝恩躺在病床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一動不動。
他恨不得立刻出院。可醫生說還要觀察,不允許他出院,這令他心裡急得像火燒一樣。公司的事,程峰的事,那些股東們的事,每一件都壓在他心上,讓他喘不過氣來。
門被推開了。
程峰走進來,臉上還帶著會議室的餘怒。
程勝恩看了他一眼,沒有問會議的事。他從程峰的表情裡,已經看到了答案。
“坐下。”他說。
程峰在床邊坐下,低著頭,不說話。
程勝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梁君正有些不老實?”
程峰愣了一下,雖然表面看起來和和氣氣,關心老頭子,關愛自己,但......於是他點點頭。
程勝恩沒有生氣,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程峰抬起頭,看著父親。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不甘,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你……”程峰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程勝恩看著他。
“你今天在董事會上,是不是得罪人了?”
程峰不奇怪程勝恩如何知道的,若是自己沒說他就不知道公司情況,那公司老闆早就改名換姓了,他只是低下頭,沒說話。
程勝恩又嘆了口氣。
“你得罪的那個周董,背後是鼎盛基金。他們手裡握著不少資源和人脈,咱們得罪不起。”
程峰咬著牙:“他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一點面子都不給我……”
“面子?”程勝恩的聲音忽然嚴厲起來,“你還有臉說面子?你那些醜聞傳得滿城風雨的時候,你怎麼不想想我的面子?你把公司搞得一團糟的時候,你怎麼不想想股東們的面子?”
程峰的臉白了。
程勝恩說完這些話,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他靠在枕頭上,閉上眼睛,呼吸急促。
程峰坐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過了很久,程勝恩睜開眼睛,聲音平靜了許多。
“從現在開始,你什麼都不要做。”
程峰愣住了。
“你什麼都不要做,”程勝恩重複了一遍,“不要說話,不要表態,不要得罪任何人。公司的事,我來處理。”
“可是你的身體……”
“我的身體還撐得住。”程勝恩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程峰從未見過的東西,“你只要記住一件事——從現在起,不管誰問你什麼,你都說不清楚,不知道,不明白。”
程峰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點點頭。
程勝恩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病房裡安靜下來。心電圖的嘀嗒聲,輸液管的滴答聲,窗外的風聲。程峰坐在床邊,看著父親蒼白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想說對不起。
可這三個字,太重了,他說不出口。
他站起來,轉身要走。
“小峰。”
程峰停下來。
程勝恩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爸老了。以後的路,得你自己走了。”
程峰站在那裡,眼淚忽然掉下來。
他沒有回頭。
他怕父親看見他哭。
他推開門,走出去。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他走了幾步,停下來,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眼淚無聲地流。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揹著他去看煙花。那天的煙花特別好看,滿天都是金色的光。他趴在父親背上,問:“爸爸,我們以後天天都來看煙花好不好?”
父親笑著說:“好。天天來。”
可後來,他們再也沒有一起看過煙花。
程峰擦掉眼淚,站直身子,往電梯走去。
他還有很多事要做。
雖然他不知道該怎麼做。
但他必須去做。
窗外的天還是灰濛濛的,看不見太陽。
可他心裡,忽然亮了一點。
只是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