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間奏七年(1 / 1)
夜已經深了。
出租屋裡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的路燈透進來一點昏黃的光,在地板上畫出一個模糊的方框。石小猛坐在床邊,沈冰坐在椅子上,兩個人隔著一米多的距離,誰也沒有說話。空氣像是凝固了,沉甸甸地壓在頭頂。
此時是那天地鐵口的糾纏結束後差不多三個多小時。
石小猛臉上的傷還沒處理,嘴角破了一塊,左顴骨上青紫一片,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刺眼。
沈冰的眼眶還是紅的,睫毛上掛著沒幹的淚痕,手指絞著衣角,把那塊布絞得皺巴巴的。
客廳裡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時鐘的滴答聲,能聽見樓下偶爾經過的車輛聲,能聽見兩個人刻意壓低的呼吸聲。
隔壁那對夫妻又在吵架,聲音隔著牆傳過來,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在吵什麼,但那腔調裡的忿怒和委屈,和此刻屋裡的氣氛奇妙地共振著。
石小猛終於開口了。
聲音很輕,像是在試探這沉默的厚度。
“丫頭,今天的事有不少人圍觀、拍攝,之後肯定會被人傳開的。你說,我們應該怎麼辦?”
他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可沈冰聽得出來,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
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他的臉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有些嚇人。
她低下頭,想了想。
“清者自清,”她的聲音很小,像是在回答石小猛,又像是在說服自己,“好好工作,好好生活,不理會那些風言風語,應該就沒事了吧?”
石小猛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她,看著她在昏暗中模糊的側臉,看著她絞著衣角的手指。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在老家鎮子上的那個夏天。她穿著白色的連衣裙,站在油菜花田裡,回頭衝他笑。陽光打在她臉上,亮得晃眼。
那時候她的眼睛乾淨得像山泉水,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怕。
現在她也不懂。
可她該怕了。
他不希望她懂這些,又害怕她不懂這些。
“丫頭,”他的聲音更輕了,“你常年在淳樸的老家,沒在大城市待過,更沒經歷過這些事情。太天真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積蓄力氣。
“輿論不會給我們‘清者自清’的餘地。”
沈冰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頭,看著他,目光裡有不解,也有隱隱的不安。
她來京城這半年,遇到的事情,除了程峰那個第一眼就讓她覺得不舒服的人之外,除了程峰覬覦好友物件這件醜惡的事之外,別的事都覺得還好。
林夏對她很好,楊紫曦對她也很好,還有劉海——那個幫了小猛那麼多、也幫了她的男人。
在她眼中的世界,光明和善意還是佔著主流的。
她不明白石小猛為什麼總是把事情想得那麼壞。
“小猛,”她輕聲說,“今天的事情很清楚。錯的是程峰,是他背叛你,覬覦我。我們都是無辜的。大家看到之後,怎麼會不分青紅皂白,甚至對我們產生惡意呢?”
她說得那麼認真,那麼誠懇,那麼篤定,像是在陳述一個不言自明的真理。
石小猛看著她,忽然很想笑。
不是覺得她可笑,是覺得這個世界可笑。
她怎麼還能這麼天真?
經歷了這麼多事,她怎麼還能相信這個世界是善意的?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扯動了嘴角的傷口,疼得他皺了皺眉。
“呵呵,丫頭,世界上什麼時候缺過惡意了?”
他的聲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相不相信,之後肯定會有人說,事情肯定不像被眾人看到的那樣簡單。或許你背地裡早就和程峰搞上了。也有人說,我可能早就把你獻給程峰換取利益了。”
沈冰的臉白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石小猛沒有給她機會。
“即使那個人不是程峰,也會換成別人。”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比如海哥。”
沈冰愣住了。
石小猛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會有人說,那個你攀上、我奉獻的人,不是程峰那個富二代,而是海哥那個真大佬。否則你憑什麼在海哥的公司工作?否則我為什麼會獲得海哥的投資?”
房間裡安靜極了。隔壁的吵架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樓下的車也少了,只剩下時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像在敲打著什麼。
沈冰的臉色從白變青,又從青變紅。她想反駁,想說“不會的”,想說他太悲觀了。可她張不開嘴。因為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如果那些話落在劉海身上——一個有錢有勢的男人,一個給沈冰安排了工作的男人,一個投資了石小猛公司的男人——那些流言聽起來,確實像真的。
她心裡還揣著最後一點僥倖,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不至於吧?”
石小猛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不用說話。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沈冰低下頭,手指絞得更緊了。她想起劉海的樣子,想起他對她說話時的溫和,想起他給她安排工作時的從容。那麼好的人,也要被捲進這些髒水裡。她忽然覺得很對不起他。
“那該怎麼辦呀?”她的聲音有些發顫,“還有海哥,明明他是幫了咱們,卻遭遇了無妄之災。你說,海哥還會幫助我們嗎?我在海納的工作還能繼續做下去嗎?”
她抬起頭,看著石小猛,目光裡滿是焦慮。
“你的公司,他還願意繼續投資嗎?”
石小猛沉默了很久。他很想給她一個肯定的回答,很想說“放心吧,海哥不會不管我們的”。可他不敢說。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北漂,一個公司瀕臨破產的小老闆。劉海是金融大鱷,是動輒幾億資金進出的資本大佬。他會怎麼決定,石小猛一點也干涉不了。
他只能哄她。
“放心吧,海哥明察秋毫,肯定不會因為這些沒影子的事情遷怒我們的。要生氣,他也只會生程峰的氣。”
他的聲音儘量放得輕鬆,像是在說一件確定無疑的事。
“你別太擔心,更不要影響工作狀態。不然工作上出現紕漏,本來沒事的,海哥也不得不揮淚斬馬謖。”
沈冰聽著,慢慢點了點頭。
她一直清楚知道,自己現在這份白領的工作是多麼難得。坐在辦公室裡,不用風吹日曬,不用看人臉色,每個月有穩定的工資打到卡上。這在來京城之前,她想都不敢想。她必須珍惜,必須維護好。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焦慮和不安壓下去,用力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我會好好工作的。”
......
說完了那些,兩個人又沉默了。
可這次的沉默,和剛才不一樣。剛才的沉默是壓抑的,是喘不過氣來的。現在的沉默裡,有什麼東西在鬆動,像冰面底下的水,開始流動了。
石小猛先開口了。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奇怪的平靜。
“丫頭,如果沒有程峰,你覺得,我們的關係會是怎麼樣的?”
沈冰抬起頭,看著他。
他坐在床邊,雙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昏黃的光從他側面照過來,在他臉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界線。
他的肩膀微微塌著,像扛著很重的東西,扛了太久,終於扛不動了。
如果換作從前,沈冰一定會說“我們會幸福的”“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
那些話她說過很多次,在電話裡,在簡訊裡,在每一次久別重逢的擁抱裡。
說得多了,她自己彷彿都已深信不疑,視作信仰了,這些話語更是早已彷彿時刻掛在嘴邊的真言,如“阿彌陀佛”那般。
信不信先不管,總是會順嘴說出來。
可現在,看著石小猛那雙滿是真誠的眼睛,她忽然說不出口了。
她不想騙他。也不想騙自己。
她低下頭,手指鬆開衣角,放在膝蓋上,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似的。
“或許,最終還是會分手吧。”
她說完了。聲音乾澀得像是喉嚨裡塞了砂紙。那幾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她聽見自己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劃了一下,不疼,但很清晰。
石小猛沒有抬頭。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一個早就知道的答案。
“是啊,最終還是會分手吧。”
他停了一下,聲音變得更低了。
“畢竟,我們倆,說是談了七年戀愛。可實際上,確定在一起的時候,我們都還是不懂得什麼是愛情的孩子。這七年間,也從來沒有真正相處過,相愛過。”
他慢慢從口袋裡掏出錢包,開啟。裡面有一張照片,邊角已經磨得起毛了,顏色也有些褪。照片裡的女孩穿著白色連衣裙,站在油菜花田裡,笑得很燦爛。那是沈冰。十七歲的沈冰。
石小猛的手指摩挲著那張照片,動作很輕,像是在觸碰什麼易碎的東西。
“對我而言,恐怕它——”他把照片舉起來,對著光,“像我的女朋友多過你這個活生生的人像是我女朋友。”
沈冰看著那張照片,眼眶忽然就紅了。
石小猛把照片放回錢包,合上,放在膝蓋上。他的聲音開始有些發顫,像是在忍著什麼。
“每一次受了委屈,每一個孤單的時刻,每一個勞累不堪卻要硬撐著做專案的夜晚,我都是拿著它激勵自己。我告訴自己,為了丫頭,要努力,不可以偷懶。告訴自己我沒有傷春悲秋的時間……”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它陪著我度過了那麼多日日夜夜,我將它視作精神圖騰。隨著日子漸長,你本人與我想象中的你,到底有多大的差別,到底還算不算是一個人,我自己也分不清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乎聽不見了。
“但我們終於相聚的時候,我很開心。我以為我終於可以和我愛的人相守一生,共同努力。可是……”
他抬起頭,看著沈冰。
那雙眼睛裡有太多東西——悲傷,明悟,不捨,還有一種說不清的空洞。
“越是相處,我越是發現,你與我想象中的丫頭不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即使看著你,我心裡以之鼓勁的人也與你僅僅剩下容貌相同了。實際上,早已是兩個人。”
他說完了。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沈冰坐在那裡,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膝蓋上,把牛仔褲洇出深色的圓點。她沒有擦,就那麼讓它流著。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小猛,你別說了。我懂,我都懂。”
她也說不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也許是他第一次加班到深夜才回來的時候,也許是他對著手機發呆卻不願意跟她說話的時候,也許是她一個人吃晚飯、一個人看電視、一個人等天亮的時候。
她忽然發現,她也是在跟心裡的那個人戀愛。
那個會在電話裡說甜言蜜語的人,會在簡訊裡發“我想你”的人,會在每次見面時緊緊抱住她的人——那個人不是眼前這個疲憊的、沉默的、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來的石小猛。
她愛的那個人,只活在她的想象裡。
沈冰抬起頭,擦了擦眼淚,看著石小猛。
“既然這樣,我們分手吧。正式的。”
她沒有讓他做那個壞人。七年前是他先開的口,七年後,就讓她來結束吧。
石小猛看著她,沉默了一下。
“好。我們分手。”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決定了的事。
“讓我們做回對方青梅竹馬的小猛哥哥和丫頭妹妹。”
沈冰點點頭,眼淚又掉了下來。她用力擦掉,可它們不聽話,擦掉了又流出來,擦掉了又流出來。
“嗯,好。”
她哽咽了一下,低下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我會盡快搬出去的。”
“不用。”石小猛的聲音忽然大了一些,把她嚇了一跳。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聲音又低了下去。
“現在不能搬。”
沈冰抬起頭,看著他。
石小猛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今天的事鬧得那麼大,肯定已經傳開了。如果這時候你搬出去,別人會怎麼想?他們會說我們是因為程峰的事鬧翻了,會說你是被我說走的,會說……”他頓了頓,“會說很多很難聽的話。”
沈冰的臉色又白了。
石小猛看著她,聲音裡多了一些無奈:“咱們這段時間,還是繼續住在一起吧。至少在程峰這件事平息之前,不能讓外界知道我們已經分手了。”
沈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她沒有覺得石小猛有什麼非分之想。
他們在一起這麼久,住在一起這麼久,他從來沒有越過最後那一步。
一個不是那麼好的男人,早就該有怨氣了。
可他沒有。
他一直守著那條線,守著他們之間最後那點乾淨的東西。
她信他。
“那我也要付房租。”她抬起頭,聲音裡多了一些堅持,“海納給的工資其實不錯,不需要你接濟。”
石小猛看著她,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她的脾氣,決定了的事,很難改。
“好。”他點點頭,“你付房租。我睡行軍床,你睡床。”
沈冰想說“不用”,可她知道爭不過他。她只是點了點頭。
兩個人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石小猛站起來,從牆角把那張摺疊的行軍床搬出來,開啟,鋪上被褥。動作很慢,很輕,像是不想打擾什麼。沈冰坐在椅子上,看著他的背影。瘦了,比剛來京城的時候瘦了很多。肩胛骨的輪廓在衣服底下清晰可見,像兩把沒開啟的扇子。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他揹著行李送她去火車站。那時候他還是個少年,肩膀寬寬的,背挺得很直,走起路來風風火火的。他在站臺上衝她揮手,喊著“等我,我一定去京城找你”。火車開了,她隔著車窗看見他追著火車跑了好遠,直到站臺的盡頭,直到再也看不見。
那時候她以為,這就是愛情。
鋪好了床,石小猛轉過身來。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那笑容裡沒有勉強,也沒有苦澀,只是兩個認識了大半輩子的人,在某個深夜,對彼此笑了一下。
“睡吧。”他說。
“嗯。”她應了一聲。
沈冰躺到床上,石小猛關了燈,躺到行軍床上。黑暗中,兩個人都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燈座旁邊一直延伸到牆角,像一條幹涸的河。他們第一次搬進來的時候就看見了,沈冰說要去跟房東說,石小猛說算了,省得人家覺得我們事多。後來沈冰買了張海報貼上,把裂縫蓋住了。可海報貼了沒多久就掉了,裂縫又露出來,他們誰也沒再提。
過了很久,石小猛以為沈冰已經睡著了。可她的聲音忽然從黑暗中傳來,輕輕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小猛哥哥。”
他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這個稱呼了。從她來京城之後,她就叫他“小猛”,像所有人一樣。他以為她已經忘了。
“嗯。”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你說,我們以後還會是朋友嗎?”
石小猛沉默了一會兒。
“會的。”他說,“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就算做不成戀人,也是家人。”
沈冰沒有再說話。黑暗中,石小猛聽見她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她睡著了。
他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那道裂縫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可他知道它在那裡。就像很多東西一樣,看不清楚,但一直都在。他想起那些年的電話和簡訊,想起那些年的等待和期盼,想起那些年的眼淚和笑容。它們都是真的。不是假的。
只是不夠。
只是不夠讓兩個人走完一輩子。
他閉上眼睛,也睡著了。
沒有做夢。
窗外,天快亮了。路燈不知道什麼時候滅了,天空從深藍色變成淺藍色,又從淺藍色變成灰白色。樓下的早餐店開始忙碌起來,蒸籠的熱氣從視窗飄出來,在晨光裡慢慢散開。遠處傳來環衛工人掃地的聲音,嘩啦嘩啦的,很有節奏。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沈冰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愣了很久。然後她轉過頭,看見石小猛已經起來了。行軍床疊好靠在牆角,被褥整整齊齊地摞在上面。廚房裡有動靜,鍋碗瓢盆輕輕碰撞的聲音,水龍頭嘩嘩響了一陣,又關了。
她坐起來,披了件外套走出去。石小猛站在灶臺前,背對著她,正在煮麵條。鍋裡的水翻滾著,白色的水汽瀰漫在整個廚房裡。他的動作很慢,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
聽見腳步聲,他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醒了?麵條馬上好。”
沈冰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她走過去,從他手裡拿過筷子。
“我來吧。”
石小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好。”
他退到旁邊,看著她下面,打蛋,加蔥花。動作很熟練,比他還熟練。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頭髮染成金色。他靠在門框上,看著那個畫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老家的時候,她也這樣給他煮過面。那時候他們都還小,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怕。
鍋裡的水還在翻滾,白色的水汽升騰起來,模糊了視線。
“丫頭。”他忽然開口。
沈冰沒回頭:“嗯?”
“謝謝你。”
她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攪著鍋裡的麵條。
“謝什麼?”
石小猛想了想,說:“謝謝你這些年。謝謝你等我,謝謝你來看我,謝謝你……”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謝謝你讓我知道,我也可以被人愛。”
沈冰的眼淚掉下來,落在鍋裡,沒有聲音。她沒有回頭,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後繼續煮麵。
“面好了。”她的聲音有些啞,“拿碗。”
石小猛應了一聲,轉身去拿碗。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著這間小小的廚房,照著翻滾的麵湯,照著兩個人的背影。他們像兩顆靠得太近的星星,以為在一起發光,其實各有各的軌道。可那些一起發過光的日子,是真的。不是假的。
只是不夠。只是不夠讓它們永遠亮下去。
面端上桌,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低頭吃麵。誰也沒說話,可那種沉默不再是壓抑的,不再是喘不過氣來的。它變成了一種安靜的、妥帖的東西,像一個句號,畫在一段寫了太久的文字後面。
吃完了,石小猛去洗碗。沈冰換了衣服,準備去上班。走到門口,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石小猛站在廚房裡,背對著她,彎著腰在洗碗。水龍頭嘩嘩地響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看了幾秒,然後輕聲說:“我走了。”
石小猛沒有回頭,只是應了一聲:“路上小心。”
門關上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盡頭。石小猛站在廚房裡,手裡握著一個碗,握了很久。水還在流,嘩嘩的,把碗衝得很乾淨。他關掉水龍頭,把碗放進櫃子裡。然後他走到窗前,往下看。沈冰正從單元門裡出來,穿著一件淺藍色的外套,頭髮紮成馬尾,腳步很快。她走到路口,停下來等紅燈。晨風吹過來,把她的衣角吹起來,她伸手按了按,又放下。
綠燈亮了,她過了馬路,匯入人群裡,很快就看不見了。
石小猛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開始收拾東西。今天還有很多事要做。公司的事,專案的事,那些爛攤子,還得他一點一點去收拾。他走到門口,拿起外套,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屋子。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空蕩蕩的床上,照在牆角那張摺疊好的行軍床上,照在桌上那兩個並排的空碗上。一切都很安靜,安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他關上門,走進陽光裡。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