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交易(1 / 1)
董事會結束後,程勝恩坐在輪椅上,被助理推出會議室。走廊很長,兩側的玻璃牆映出他蒼白而疲憊的臉。
身後那幾個董事還在交頭接耳,聲音壓得很低,可他不用聽也知道他們在說什麼——無非是“程勝恩真的不行了”“梁君正這次佔了上風”“海納資本來勢洶洶”之類的話。
他聽了一輩子別人的議論,早就該習慣了。
可今天,那些竊竊私語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
臨時股東會定在十天後。
這個結果,他早就預料到了。
三分之一的董事提議,梁君正也表了態,他一個人反對沒有意義。
與其硬撐著拒絕,不如順水推舟,至少顯得他還掌控著局面。
可“顯得”和“是”之間,隔著一道他越來越跨不過去的鴻溝。
助理把他推進專用電梯。
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目光。
程勝恩閉上眼睛,靠在輪椅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胸口還是悶,但比前幾天好了一些。醫生說他的心臟已經經不起任何刺激了,可這十天裡,他必須承受比之前大十倍的刺激,還要裝做若無其事。
電梯到了地下停車場。助理把他扶上車,關上門。車子緩緩駛出,匯入午後的車流。
程勝恩望著窗外,街景在眼前掠過——那些寫字樓、商場、住宅小區,其中不乏大德集團開發的。
他曾經站在最高那棟樓的樓頂,俯瞰這座城市,覺得一切都是他的。
現在他只能坐在車裡,隔著車窗,看著那些屬於他的東西一點一點地模糊、遠去。
他想抓住,可看似近在咫尺卻實際相距甚遠,其中也好似隔著一層厚厚的透明壁障。
“董事長,回家還是……”助理小心翼翼地問。
“回家。”程勝恩的聲音沙啞。他需要安靜,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理清腦子裡那團亂麻。
回到別墅,程勝恩把自己關進書房,不讓任何人打擾。
他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一張白紙,上面寫著幾個名字——梁君正、洪德民、海納資本、鼎盛基金。
他用筆在每個名稱下畫了線,標出持股比例和立場。
梁君正,百分之二十七,立場不明;洪德民,百分之十,騎牆;海納資本,百分之十九點八,敵;鼎盛基金,百分之四點七,可能已與劉海結盟。他自己,百分之二十七。加上洪德民,百分之三十七;加上樑君正,百分之五十四;加上兩人,百分之六十四。
數字不會騙人。
可人心會。
程勝恩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
梁君正不會輕易站在他這邊,那個老狐狸就想讓自己退下去他來當家,他等這一天等了十幾年,現在機會來了,他怎麼可能放棄?
洪德民更不可靠,騎了十幾年牆,風一吹就會倒向看起來更強的一方。
可他必須爭取他們。
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程峰。
程勝恩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腦子裡把各種可能性過了一遍又一遍。
強行維持現狀?海納資本手裡握著近百分之二十的股份,還有鼎盛基金的支援,加起來百分之二十四點五。如果他在臨時股東會上提出改組董事會,以這個持股比例,至少能拿到兩個席位。兩個席位不算多,可那是一個缺口。一旦海納資本的人進了董事會,以後的事可能就由不得他了。
不如主動讓一步。
程勝恩睜開眼睛,目光落在紙上樑君正的名字上。
梁君正最想要什麼?董事長的位子。
如果他主動讓出這個位子,讓梁君正坐上去,自己退居名譽董事長,梁君正會不會滿意?
也許不會完全滿意,但至少會鬆一口氣。
畢竟,梁君正等這個位子等了太久,真讓他坐上去,他未必坐得穩。
公司的元老、合作伙伴、銀行、投資人,他們都認程勝恩,不認梁君正。
如果程勝恩還在,梁君正的日子不會太好過。
可如果不讓,梁君正很可能倒向劉海。
到時候,劉海加上樑君正,百分之四十六點八,加上鼎盛基金的百分之四點七,超過百分之五十一——絕對控制權。
到那時,面對董事會改組,他恐怕連談判的資格都沒有。
程勝恩在紙上寫下幾個字:“名譽董事長”,然後又寫下:“程峰副董事長”。
他要讓梁君正坐那個位子,但必須讓程峰也進入核心管理層。
梁君正當董事長,洪德民當副董事長,程峰也當副董事長——在董事會里多加一個副董事長的職位,不算過分。
這樣一來,梁君正得到了他想要的名分,程峰得到了鍛鍊的機會,而他,程勝恩,以名譽董事長的身份繼續發揮影響力。
創始人三人團緊密團結,自己與梁君正輪流擔任董事長,下一輩程峰接棒——這個權力傳承次序,在外界看來,是最好的保證市場信心、穩定集團股價的方案。
他朝著這個方向努力,應該能爭取到足夠多的支援。
程勝恩拿起筆,在紙上畫了一個結構圖,又反覆修改了幾遍。然後他放下筆,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老洪,是我。明天有空嗎?一起吃個飯。”
掛了電話,他又撥了另一個號碼。
“老梁,明天下午,我去你辦公室坐坐。”
兩個電話都打完了,程勝恩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這只是開始。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面。
......
晚上,程勝恩把程峰叫到書房。
程峰進門的時候,臉上還帶著不耐煩的表情。他穿著一件花哨的襯衫,頭髮打了髮膠,身上有淡淡的酒味——不知道是從哪裡喝了酒回來的。他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掏出手機開始鼓搗。
“把手機放下。”程勝恩的聲音不大,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程峰的手指頓了一下,抬頭看了父親一眼,然後把手機扔到旁邊,動作很隨意,像是在說“我給你個面子”。
程勝恩看著他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心裡一陣發堵。這就是他的兒子,他唯一的兒子。他拼了一輩子,攢下這份家業,就是為了交到這個人手裡。可他連坐都坐不住。
“今天董事會的決議,你明白其中含義吧?”程勝恩的聲音很平靜。
程峰點點頭:“含義?什麼含義?不就是十天後開臨時股東會嗎?還能有什麼別的?”
程勝恩有些心塞,他引導道:“你覺得,海納資本想幹什麼?”
程峰聳了聳肩:“不就是想進董事會撈好處嗎?給他兩個席位不就完了?”
程勝恩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算計,沒有擔憂,甚至沒有好奇,甚至沒有對海納背後的劉海的憤怒、厭惡。只有一種“關我什麼事”的淡漠。他忽然很想知道,這個兒子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
“兩個席位?”他的聲音微微提高了,“海納資本手裡握著近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一般財務投資,投資公司絕對不會買入這麼多股權,超過百分之五流動性就會變差,這一點不利於他們出手變現!你看鼎盛基金,就持有不到五個點——出手不需要發公告的。這才是一般投資公司收購股權會做的事情。”
說了這麼長的話,他似乎有些累了,緩了緩才最終下結論:“所以,很明顯,他們要的,不只是兩個席位。”
程峰的眉頭皺了一下:“那他想要什麼?”
程勝恩沒有直接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程峰,聲音低沉下去:“他們要的是大德集團。”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程峰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們要大德集團?他們憑什麼?集團三個創始人加起來百分之六十四,他們拿什麼要?”
程勝恩轉過身,看著他。那目光裡有審視,有無奈,還有一絲程峰看不懂的東西。
“你以為梁君正會永遠站在我這邊?”
程峰的笑容僵住了。
“你以為洪德民不會倒向更有實力的一方?”
程峰不說話了。
程勝恩走回書桌後面,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小峰,我需要你幫我。”
程峰看著他,沒有接話。
程勝恩深吸一口氣,把下午在紙上反覆推演的那個方案說了出來——他讓出董事長位子,退居名譽董事長,讓梁君正接任,洪德民和程峰擔任副董事長。三個人團結起來,共同對抗外部勢力。等局勢穩定了,再慢慢讓程峰接手。
他說得很慢,很詳細,把每一個環節都拆開來講,像在教一個學生。他說完的時候,書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程峰坐在那裡,表情變了幾變。他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掩飾什麼。
程勝恩看著他的樣子,心裡燃起一絲希望。也許這個兒子,比他想象的要清醒。他知道自己能夠花天酒地,能夠玩什麼“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把戲,靠的就是大德集團太子爺的身份。如果沒有這個身份,他什麼都不是。這個道理,他應該懂。
程峰終於抬起頭,看著父親。
“所以你要我做什麼?去給梁君正當副手?”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程勝恩聽得出來,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
“不是當副手,是學習。”程勝恩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你需要在公司裡證明自己,讓股東們看到你有能力接班。等你站穩了腳跟,梁君正也老了,到時候——”
“到時候?”程峰打斷他,聲音忽然大了起來,“到時候我都多大了?我還要等多久?十年?二十年?”
程勝恩的臉色沉下來:“你以為接班是請客吃飯?你以為坐那個位子那麼容易?我做了二十多年董事長,你知道我付出了什麼?”
程峰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倒,砸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你付出了什麼?你付出了我媽媽!”
程勝恩的臉白了。
程峰站在他對面,胸膛劇烈起伏著,眼睛裡全是憤怒和委屈。
“你為了這個破公司,天天在外面應酬,天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混在一起。我媽一個人在家,生病了沒人管,難過了沒人陪。她是怎麼死的?你記得嗎?你記得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
程勝恩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臉色從白變青,又從青變紅,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程峰還在說,像是要把這些年壓在心底的話全部倒出來。
“你現在讓我去求梁君正?讓我給他當副手?你知不知道梁君正背後怎麼議論我們的?他說你是暴發戶,說我是廢物!你讓我去給這樣的人低頭?”
他喘著粗氣,眼眶泛紅。
“還有你,你口口聲聲說我花心,說我傷害女人。你呢?你當年是怎麼對我媽的?你跟我有什麼區別?我們是一樣的,程勝恩,我們是一樣的!”
程勝恩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也是因為一種說不清的悲涼。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程峰還小的時候,騎在他脖子上看煙花。那時候的程峰多可愛啊,笑得那麼開心,說“爸爸最好了”。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
“你……”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知不知道,如果梁君正不站在我們這邊,大德集團可能就保不住了?”
程峰冷笑了一聲:“保不住就保不住。關我什麼事?”
程勝恩猛地站起來,可他的身體撐不住這個動作,晃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穩。
“你說什麼?”
程峰看著他,目光裡沒有畏懼,只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絕。
“我說,大德集團沒了就沒了。反正我也不稀罕。”
他轉身,大步走向門口。拉開門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你愛找誰找誰。別指望我。”
門被狠狠摔上。
書房裡安靜下來。程勝恩站在書桌後面,手還扶著桌沿,整個人像一尊雕塑。過了很久,他慢慢坐回椅子上,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張寫滿名字的紙。梁君正,洪德民,劉海,鼎盛基金——那些名字和數字在燈光下晃來晃去,晃得他眼睛發花。
他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累,是心累。他拼了一輩子,為了這個公司,為了這個家。可到頭來,公司保不住,家也沒了。
他閉上眼睛,一滴淚從眼角滑下來,落在紙上,把“程峰”兩個字洇溼了一片。
......
程峰摔門而去後,書房裡只剩下程勝恩一個人。他坐在那裡,盯著那扇關上的門,很久很久。門板還在微微顫動,像一顆還沒平靜下來的心。
他想起程峰說的那些話。“你跟我有什麼區別?我們是一樣的。”那個孩子說得對。他們是一樣的。他年輕時也花心,也傷害過愛他的人。他以為那是成功男人的標配,以為只要事業做大了,這些都不重要。可到頭來,他傷害過的那些人,一個一個都走了。只剩下他一個人,坐在這間空蕩蕩的書房裡,守著一堆帶不走的錢和一個恨他的兒子。
程勝恩閉上眼睛,深呼吸。胸口的壓迫感又來了,他用力按了按,把那口氣壓下去。不能倒下,現在還不能。他還有很多事要做。
他重新睜開眼睛,目光落在桌上那張紙上。那些名字和數字還在,可他的思路已經不在那裡了。他忽然想到另一件事——程峰對沈冰。
那個孩子,嘴上說不稀罕大德集團,可他對沈冰的執念,比他對任何東西都深。他為了那個女人,不惜跟兄弟翻臉,不惜把自己搞得聲名狼藉,不惜把父親氣進醫院。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對沈冰是認真的。
程勝恩瞭解自己的兒子。程峰花心,換女人比換衣服還快。可他從來沒有為任何一個女人這樣過。沒有。這說明沈冰不一樣。也許,沈冰就是那個能讓程峰安定下來的人。如果程峰有了穩定的家庭,有了想要保護的人,他會不會變得不一樣?他會不會開始認真考慮未來,認真對待事業?
“成家立業”——先成家,後立業。這個老話,程勝恩一直信。一個男人,沒有家,就沒有根。沒有根,就飄著,飄著飄著就廢了。
程勝恩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他開始認真考慮這件事。如果沈冰能成為程峰的女人,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程峰需要一個人管著他,需要一個人讓他想要變得更好。那個人,也許就是沈冰。
可怎麼讓沈冰離開石小猛,來到程峰身邊?
程勝恩的手指停住了。他在腦子裡快速權衡——是找石小猛,還是找沈冰?找石小猛,用利益交換,讓他主動放手。男人是理性的動物,更容易被利益打動。石小猛的公司正面臨破產,海納資本也沒有出手相助的跡象。他現在很需要錢,很需要機會。如果給他足夠的利益,他應該會放手。
找沈冰,風險太大了。沈冰是女人,女人重感情,不容易被利益說動。就算說動了,她心裡也會留下疙瘩,覺得是自己出賣了感情。將來她進了程家的門,這個疙瘩會一直存在,會影響她和程峰的關係,會影響整個家庭的穩定。他需要的是一個能讓程峰安定下來的女人,而不是一個心裡有刺的女人。
找石小猛,是更好的選擇。
程勝恩在紙上寫下“石小猛”三個字,然後在下面畫了一條線。他要找這個人,跟他談一筆交易。讓他離開沈冰,給他足夠的補償。錢,機會,資源——只要他開口,只要他能承受,都給。
至於沈冰——等她成了程家的人,再慢慢補償她。
程勝恩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這一步棋,走好了,一舉兩得。既能讓程峰安定下來,又能解決大德集團繼承人的問題。至於石小猛那邊……他不過是個小人物,給點好處就打發了。程勝恩這樣想著,可心裡還是有一絲不安。他說不清那是什麼,只是隱隱覺得,事情不會這麼簡單。
窗外,夜色已經深了。遠處CBD的燈火還在亮著,像一片金色的海。程勝恩望著那片海,心裡忽然湧起一陣悲涼。他這輩子,什麼風浪都見過,什麼人都對付過。可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贏。不是因為對手太強,是因為他身邊,連一個能幫他的人都沒有。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幫我查一個人。石小猛。明天之前,我要他的全部資料。”
掛了電話,他閉上眼睛。明天還有硬仗要打——約了洪德民吃飯,約了梁君正見面。他必須打起精神,不能讓他們看出任何破綻。
書房裡的燈還亮著。窗外,夜色深沉如墨。遠處隱隱有雷聲滾過天際,一場春雨,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