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決戰前夕(1 / 1)
大德集團總部大樓,在晨光中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三十八層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初升的太陽,金光刺眼。大樓前的廣場上,噴泉還沒有開,水池裡倒映著灰藍色的天空。保安比平時多了三倍,黑色制服的身影在大堂、電梯口、走廊裡來回穿梭,對講機裡不時傳出沙沙的電流聲和簡短急促的指令。
今天,這裡將決定大德集團的歸屬。
頂樓會議室的門緊閉著。門是紅木的,厚重得需要用力才能推開。門把手被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走廊裡鋪著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沒有一點聲音。牆上的掛鐘指向八點四十五分,秒針一下一下地跳動,像是某種倒計時。
會議室裡,長桌已經擺好了。黑色的桌面光可鑑人,每一個坐位前都放著名牌、檔案、礦泉水、話筒。座位一共有二十一個,圍著長桌排成一個橢圓。最中間那個位置,名牌上寫著“程勝恩”。他的左手邊是“梁君正”,右手邊是“洪德民”。對面空著一排座位,最前面的名牌上寫著“海納資本·劉海”。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說不出的味道——是紅木傢俱的漆味,是室內綠植的青澀味,是咖啡機裡飄出來的苦香,還有一種更隱秘的、屬於人的氣息——緊張、期待、焦慮、恐懼,這些情緒混合在一起,化成一種無形的壓力,壓在每一個人的肩膀上。
服務員在角落裡整理茶水,動作很輕,可杯碟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裡格外清脆。她把每一個杯子都擦了又擦,直到確認沒有任何指紋,才輕輕放在托盤上。她在這裡工作五年了,從沒見過這麼大的陣仗。
八點五十分,第一個參會者到了。
是個小股東,姓王,持股不到百分之零點五。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表情介於緊張和興奮之間。
他好似從來沒有來過這樣的場合,實際上也是如此,他此次前來,就是因為正好自己手中持有大德集團一定股權,正好這段時間大德集團歸屬權之爭被宣傳的沸沸揚揚,他想來看看熱鬧。
否則,他又不缺錢,這天氣,待著不好嗎?
他在門口站了一下,目光掃過整個會議室,然後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從公文包裡拿出眼鏡、筆記本、計算器,整整齊齊地擺在面前。然後他就不動了,雙手放在膝蓋上,盯著面前的名牌發呆。
接著,越來越多的人來了。有頭髮花白的老股東,有西裝革履的機構代表,有戴著金絲邊眼鏡的律師,有夾著資料夾的助理。他們三三兩兩地走進來,低聲交談,握手,寒暄。會議室裡的聲音漸漸多起來,像一鍋慢慢加熱的水,開始有了溫度。
“聽說了嗎?鼎盛基金的曹遠舟今天也來了。”
“曹遠舟?他不是從來不出席這種會議嗎?”
“所以說,今天要出大事。”
“海納資本那邊來了多少人?”
“具體不清楚,但聽說浩浩蕩蕩一隊人出的門,跟打仗似的。”
“噓,小聲點。”
......
八點五十五分,洪德民到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他走進會議室的時候,幾個小股東站起來跟他打招呼,他點點頭,微微笑了笑,然後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他把檔案放在桌上,開啟,看了一眼,又合上。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前,目光落在對面的空座位上,不知道在想什麼。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傾向,看不出態度,看不出任何東西。就像他過去二十年在董事會上的表現一樣——沉默,觀望,隨大流。
有人私下叫他“牆頭草”,也有人叫他“不倒翁”。不管是哪種叫法,都說明他有一個本事——在大風大浪裡活下來。當年和他一起創業的人,有的死了,有的進去了,有的破產了,只有他,安安靜靜地活著,安安靜靜地賺錢,安安靜靜地等著。
可今天,他還能繼續安靜下去嗎?
洪德民的目光微微閃了一下。他想起昨天程勝恩打來的電話,想起梁君正發來的訊息,想起劉海那邊傳遞過來的訊號。三個人,三股力量,都在拉攏他。
作為手握百分之十的關鍵先生,他有著足夠改變一切的可能。
可他不想選,他不想陷入旋渦之中。
他只想活著。
洪德民閉上眼睛,深呼吸。他的手指在腹前輕輕交握,指節微微泛白。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也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
八點五十八分,梁君正到了。
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步伐穩健,目光從容。他走進會議室的時候,幾個老股東站起來跟他握手,他笑著回應,寒暄了幾句,然後走向自己的座位。
經過程勝恩的位置時,他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那個位置,他坐了二十多年。梁君正看著那個名牌,看著那個“程”字,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時候他和程勝恩還是兄弟,一起喝酒,一起罵娘,一起在這座城市的工地上搬磚。程勝恩拍著他的肩膀說:“老梁,咱們一起幹,肯定能成!”他笑著說:“成了一起吃肉,敗了一起喝粥。”那時候他們什麼都沒有,只有一腔熱血和彼此的信任。
後來公司做大了,上市了,錢多了,人心也變了。程勝恩開始防著他,開始稀釋他的股份,開始把重要職位都安排給自己的人。他忍了,因為他知道,程勝恩確實有能力,大德集團能有今天,離不開他。可心裡那根刺,紮了二十多年,拔不出來。
梁君正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他開啟檔案,目光落在第一頁的議程上——臨時股東會,議案:關於改組董事會的提案。提案人:海納資本。
他不需要看這份檔案。裡面的每一個字,他都爛熟於心。他甚至知道,劉海會在會上說什麼,程勝恩會怎麼回應,那些小股東會倒向哪邊。
可他還是開啟了。因為他需要讓自己看起來很忙,很專注,很從容。他不想讓任何人看出他心裡的波瀾。
梁君正抬起頭,目光掃過會議室。程勝恩還沒來,他的位置空著。洪德民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那些小股東們交頭接耳,聲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兒子。那個孩子還在國外上大學,成績很不錯,為人也頗為踏實,比他年輕時強,更是比程峰那個花花公子強了千萬倍。
他曾經跟兒子說過:“爸這輩子,沒什麼大本事,就是跟對了人。可你不一樣,你比爸強。以後大德集團,要靠你們年輕人。”
那時候他是真心的。他覺得程峰雖然不爭氣,但程勝恩還在,大德集團還能撐幾十年。等他的兒子畢業了,進公司了,站穩了腳跟,程峰也許已經成熟了,或者被架空了。不管怎樣,他的兒子不會受委屈。
可現在,一切都變了。
程勝恩快不行了,程峰是個廢物。如果格局沒有重大改變,大德集團就會落在程峰手裡。
到時候,他的兒子怎麼辦?
屈居於程峰那樣一無是處只會玩弄女人的花花公子之下?看他的臉色?
像他一樣,看程勝恩的臉色,忍氣吞聲這許多年?
不行。
程勝恩雖然為人無情,手段狠辣,好歹有真本事,自己技不如人輸得不冤,可程峰憑什麼?他怎麼能坐視自己兒子屈居他之下?受著他的頤指氣使?
想到此處,梁君正的手指微微攥緊。
這一次,他不只是為自己爭,更是為兒子爭。
他一定要爭那麼一口氣,一定要這大德集團格局大變!
......
九點整,程勝恩到了。
輪椅碾過地毯,沒有聲音。助理推著他,步伐很慢,很穩。程勝恩穿著一件深黑色的西裝,白色襯衫,深藍色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的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也許是化妝的效果,也許是強撐的結果。他的背挺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直視前方。
程峰跟在他身後,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灰色西裝,頭髮打了髮膠,皮鞋鋥亮。可他的表情和平時不一樣。平時的程峰,總是吊兒郎當的,嘴角掛著一絲玩世不恭的笑,好像什麼都不在乎。今天的他,嘴唇緊抿,眉頭微蹙,目光有些飄忽。
他走進會議室的時候,幾個小股東抬頭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他感覺到了那些目光,心裡一陣煩躁。他知道那些人在想什麼——“程家少爺也來了,看來今天真有好戲看了。”
程峰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他的位置在程勝恩旁邊,名牌上寫著“程峰”。這是他第一次以股東身份參加這種會議——程勝恩轉給了他百分之零點一的股份,不多,但足夠他坐在這裡。
他把手放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發出輕微的聲響。他很快意識到這個動作顯得很緊張,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可腿又開始抖了。他又把腿併攏,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
可他的心跳很快。
他想起那天在書房裡對父親說的那些話——“大德集團沒了就沒了,反正我也不稀罕。”
那是氣話,他當然稀罕。
沒有大德集團,他算什麼?
一個有點錢的土財主?
那些圍著他轉的女人,那些巴結他的朋友,那些看在他爸面子上給他笑臉的人,還會理他嗎?
不會。
在這一點上,程峰比那些非得等失去了才明白重要性的人要強些。
他一直很清楚,他所有的底氣,都來自那個“大德集團太子爺”的身份。
沒了這個身份,他什麼都不是。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父親。程勝恩正閉著眼睛,靠在輪椅上,一動不動,彷彿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可程峰知道,父親心裡比誰都緊張。他在養神,在積蓄力氣,在準備一場他可能贏不了的戰鬥。
程峰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別過臉去,不想讓任何人看見自己的表情。
......
九點零二分,會議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門口。
先進來的是周董,鼎盛基金的代表。他穿著一身深藍色西裝,表情嚴肅,步伐沉穩。他走進來,朝幾個熟悉的股東點點頭,然後走向自己的座位。
可他沒有坐下。
他站在座位旁邊,轉過身,面朝門口。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這個細節。有人皺起眉頭,有人交換眼神,有人屏住了呼吸。
然後,曹遠舟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銀灰色的定製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扣子解開著,顯得隨意而從容。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目光掃過整個會議室,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會議室裡瞬間安靜了。
那幾個正在交頭接耳的小股東閉上了嘴。那個正在翻檔案的機構代表停住了手。連服務員都停下了倒水的動作。
周董事。
鼎盛基金的高階合夥人。
他不是創始合夥人,但他的影響力,已經足夠大,足夠代表鼎盛基金的一致了。
已經有他出席這次會議,通常便不會再有別的人前來。
可今天,連曹遠舟這個創始人兼總裁都親自來了,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鼎盛基金對大德集團這件事的重視程度,遠超所有人的預期。
也意味著,今天要出大事。
曹遠舟走過周董旁邊,周董側身讓了一下。曹遠舟沒有坐周董的位置——那個位置他覺得太靠後了。他徑直走到長桌的前半段,在梁君正斜對面的空位坐下。
那個位置,平時是留給重要客人的。
程勝恩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曹遠舟坐下,看著他把檔案放在桌上,看著他從容地擰開礦泉水瓶蓋,喝了一口水。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可他的心裡,已經翻江倒海。
曹遠舟來了。
不是周董全權代表,是曹遠舟親自來了。
他思考著這意味著什麼。
得出的結論大致與眾人相同,這意味著鼎盛基金對這件事的態度,比他想像的要堅決。
也許,他們已經和劉海達成了某種協議。
也許,今天他們要支援的,不是他,不是梁君正,而是劉海。
畢竟,若僅僅是按部就班依循舊例,周董事足以,何須勞動曹遠舟?
程勝恩的手微微攥緊。他閉上眼睛,繼續養神,可他的心跳,已經比剛才快了許多。
......
九點零五分。
走廊裡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很多人的。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會議室裡的人不約而同地抬起頭,看向門口。
門被推開了。
劉海站在門口,一身深灰色的休閒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扣子解開了一顆。他的頭髮是碎的,隨意地搭在額前,不像在參加一場決定數十億資產歸屬的會議,倒像是剛從某個度假勝地回來。
他身後跟著七八個人。有西裝革履的中年人,有戴著眼鏡的年輕律師,有夾著資料夾的助理,還有幾個生面孔,表情嚴肅,目光銳利。他們魚貫而入,腳步聲在安靜得落針可聞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劉海沒有急著進去。
他站在門口,目光緩緩掃過整個會議室。
從程勝恩開始。
程勝恩閉著眼睛,靠在輪椅上,彷彿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可劉海知道,他在看。那雙閉著的眼睛後面,是一雙銳利的、審視的、充滿敵意的眼睛。程勝恩是老狐狸,手段狠辣,城府極深。他不會輕易認輸。
劉海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落在梁君正身上。
梁君正正低頭看檔案,表情平靜,姿態從容。他沒有抬頭看劉海,好像根本沒有注意到門口發生了什麼。可劉海知道,他注意到了。他們之間有過默契,也有過交易。但那都是暫時的。等塵埃落定,他們還會有一場新的較量。
劉海的目光繼續移動,落在洪德民身上。
洪德民抬起頭,朝他微微點了點頭。那點頭很輕,很自然,像是老朋友見面時的招呼。沒有討好的意味,也沒有疏離的意味。就是那種“我認識你,我不討厭你,但我也不站在你這邊”的禮貌。
劉海也微微點頭,算是回應。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程峰身上。
程峰正盯著他,眼睛裡有憤怒,有不甘,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他的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說什麼,又像是在咬緊牙關。他想站起來,想衝過去,想做點什麼。
可他旁邊的程勝恩,伸出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那隻手乾枯、冰冷,卻有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量。
程峰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下來。他別過臉去,不看劉海。
劉海的目光最後掃過曹遠舟,然後收回,落在虛空中。
他邁步走進會議室。
身後那七八個人跟在他身後,腳步聲整齊而有力,像一支軍隊開進戰場。
他們走到長桌的另一側,在那些空著的座位上坐下。劉海在最中間的位置坐下,正對著程勝恩。他的面前擺著名牌——“劉海”。
他坐下來,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靜地看著對面。
會議室裡安靜極了。
沒有人說話。
服務員端著茶壺,站在那裡,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倒水。角落裡有人輕輕咳嗽了一聲,又迅速捂住嘴。
牆上的掛鐘指向九點零八分。
秒針還在跳。
滴答,滴答,滴答。
......
程勝恩睜開眼睛。
他的目光掃過對面那一排人,最後落在劉海身上。兩個人對視了一秒,誰也沒有移開。
程勝恩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笑,也沒有怒。只是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他收回目光,看向會議桌中央那個主持人的位置。
“開始吧。”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空間裡格外清晰。
主持人站起來,清了清嗓子,翻開面前的檔案。
“各位股東,各位代表,大德集團二零一一年第一次臨時股東會現在開始。本次會議應到股東二十一人,實到二十一人,符合法定人數。會議第一項議程——審議海納資本關於改組董事會的提案。”
他的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字正腔圓,沒有一絲感情。
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戰鬥,從現在才剛開始。
劉海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揚。
程勝恩閉上眼睛,深呼吸。
梁君正翻開了檔案。
洪德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程峰攥緊了拳頭。
曹遠舟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又劃掉了。
那些小股東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等。
等第一個人開口。
等第一刀落下。
窗外,陽光正好。CBD的高樓在陽光下閃著光,車流如織,人來人往。這座城市的繁華和喧囂,與這間會議室裡的暗流湧動,形成了奇異的對照。
沒有人知道,這扇門關上之後,裡面發生了什麼。
也沒有人知道,當門再次開啟的時候,大德集團,會是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