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圍獵(1 / 1)

加入書籤

第二天清晨,劉海醒得很早。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白色床單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他躺在那裡,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

昨晚的情緒像潮水一樣退去了,沙灘上什麼都沒留下。一百多年的穿越經歷教會他一件事——沉溺於情緒是最奢侈的浪費。快樂也好,悲傷也好,忿怒也好,它們來的時候可以來,走的時候也必須走。不能留,不能攢,不能在心裡發酵成什麼更復雜的東西。

他坐起來,赤腳踩在地板上。木地板有些涼,從腳底傳上來,讓他清醒了幾分。他走進衛生間,洗臉,刷牙,刮鬍子。鏡子裡的他,眼神平靜,看不出任何昨夜殘留的情緒。他換上一身深藍色的定製西裝,白色襯衫,沒有打領帶。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衣領,確認沒有任何不妥,然後拿起車鑰匙出門。

今天有很多事要做。

......

海納資本的會議室在國貿三期的高層,三面落地窗,可以俯瞰整個CBD。陽光從窗戶傾瀉進來,把深灰色的地毯曬出一片暖意。長桌可以坐二十個人,此刻已經坐了大半。

劉海坐在長桌的一端,面前攤著一份厚厚的檔案。他的左手邊是投資總監老韓,右手邊是風控主管盧蔓佳。再過去是法務總監周姐,財務分析師小周,還有幾個從各大投行挖來的精兵強將。每個人面前都擺著一摞資料、一臺膝上型電腦、一杯咖啡。

這是海納資本的核心團隊。他們跟了劉海少則一兩年,多則三四年,每個人都經歷過無數次的圍獵和廝殺。他們知道今天要討論什麼,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盧蔓佳坐在劉海右手邊,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深灰色的闊腿褲,頭髮盤起來,露出修長的脖頸。她的表情很平靜,目光落在面前的檔案上,沒有看劉海。自從那次在辦公室的拉扯之後,他們之間的關係就變成了現在這樣——不遠不近,不冷不熱,工作上是默契的搭檔,工作之外,保持著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

劉海翻開面前的檔案,抬起頭,目光掃過所有人。

“大德集團的董事會,我們已經進去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但這只是第一步。我們要的不是一個董事席位,是大德集團。”

會議室裡很安靜,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露出驚訝的表情。他們早就知道了。

老韓第一個開口:“劉總,銀行那邊的溝通,我們已經做了初步接觸。大德集團的主要貸款行有四家——工行、建行、招行和京城銀行。其中工行和建行的貸款規模最大,加起來佔大德集團總負債的百分之六十以上。”

劉海點點頭,沒有說話。

老韓繼續說:“但目前來看,讓銀行直接抽貸的難度很大。大德集團和這幾家銀行的合作關係都超過十年,程勝恩本人和銀行的高層私交甚篤。我們貿然提出抽貸要求,銀行方面大機率不會配合。”

劉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他知道老韓說的是事實。房地產行業極度依賴銀行貸款,大德集團能做成今天的規模,其在銀行方面的關係盤根錯節。他劉海在金融圈雖然有些名氣,但跟程勝恩幾十年積累下來的銀行人脈相比,還差得遠。如果貿然去請銀行幫忙,不僅欠下人情,還不一定辦得成。

“股價呢?”他問。

負責資本市場的小周翻開面前的筆記本:“大德集團目前的股價在十二塊八毛左右。自從我們進入之後,股價從最低點的九塊二反彈了上來,這些天一直在緩步上升。”

劉海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之前我們對股價的預期是什麼?”

小週迴答:“我們預計,在我們進入後的一個月內,股價應該維持在十一塊到十一塊五之間。目前的走勢比預期快了不少。”

“原因分析了嗎?”

小周看了一眼老韓,老韓點了點頭,示意他說。

“程勝恩在穩定股價方面做了很多操作。”小周的語氣很謹慎,“他透過幾個關聯公司在二級市場上持續買入,雖然單筆金額不大,但累積起來對股價形成了支撐。另外,他還聯絡了幾家機構投資者,說服他們暫時不要拋售。這些操作都符合我們之前的某個預案。”

劉海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陽光很亮,雲很白,可他覺得那團雲後面藏著什麼東西。

“那問題出在哪裡?”

小周猶豫了一下,然後說:“主要出在程峰身上。”

劉海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著他。那個表情很少在劉海臉上出現——他真的意外了。

“程峰?”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可置信,“那個花花公子?他還能穩定股價?”

小周點點頭:“之前關於程峰當街糾纏沈冰的新聞,熱度已經過去了。很多人忘記了這件事,後續也沒有新的負面內容出來。與此同時,程勝恩對外釋放了程峰將正式進入管理層、參與集團日常運營的訊息。市場上有些人認為,程峰雖然過去口碑不好,但有程勝恩在背後把關,大德集團的交接班不會出太大問題。”

劉海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無奈,也有佩服。

“果然,程勝恩就是程勝恩。”他搖了搖頭,“能讓程峰老實些,讓他閉嘴躲在後面的人,也只有程勝恩了。”

會議室裡沒有人接話。他們都知道程峰是什麼貨色,也知道程勝恩為了這個兒子操了多少心。

劉海直起身,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既然程勝恩想靠程峰穩住市場,那我們就幫幫他——幫他把程峰的真實面目,完完整整地展示給所有人看。”

他看了一眼法務總監周姐:“之前讓你整理的程峰那些‘光輝事蹟’,進度怎麼樣了?”

周姐翻開面前的檔案,推了推眼鏡:“已經整理得差不多了。從大學時代到現在,程峰交往過的女性超過一百人。其中有明確記錄、可以查證的,大約六十人。這裡麵包括有夫之婦、在校學生、公司下屬,還有一些透過不正當手段獲得的……”她頓了頓,“性關係。”

盧蔓佳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她什麼都沒說。

劉海點點頭:“把這些材料整理成一份報告,不要太長,但要夠勁。配上時間線、證據截圖、證人證言。不要造假,每一個字都要經得起查。我們不是造謠,我們只是——向更多的人真實地介紹程峰這個人。”

周姐在筆記本上記下。

劉海轉向老韓:“報告做好之後,透過幾個渠道同時放出。財經媒體、社交平臺、股吧論壇,一個都不要放過。標題要夠狠——‘大德集團接班人:百人斬花花公子?’‘程峰:從夜店到董事會,他憑什麼?’‘程勝恩的兒子,大德集團的未來?’”

老韓點點頭:“明白。”

劉海又轉向小周:“股價那邊,繼續盯著。一旦程峰的負面新聞發酵,股價必然下跌。到時候,我們該做什麼,不用我教。”

小周說:“明白。我們會準備好資金,在合適的時機繼續增持。”

劉海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所有人。他的表情平靜,可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光。

“記住,我們的目標是——讓市場相信,大德集團在程峰手裡,沒有未來。”

......

會議結束後,眾人陸續離開。盧蔓佳走在最後,收拾著面前的檔案。她把它們整整齊齊地摞好,放進公文包裡,拉上拉鍊,然後站起來。

劉海還坐在位子上,看著窗外。

“劉總。”她叫了一聲。

劉海轉過頭,看著她。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湖水。

“還有事?”

盧蔓佳猶豫了一下,然後說:“關於程峰的那些材料,有些內容……可能涉及到無辜的人。”

劉海看著她,沒有說話。

盧蔓佳繼續說:“那些女孩子,很多是被程峰騙了。她們不知道他有女朋友,不知道他已經結婚了,不知道他只是在玩。把這些事情公之於眾,對她們的傷害……”

她沒有說下去,因為她看見劉海的表情變了。不是憤怒,不是不耐煩,而是一種讓她意外的溫和。

“你說得對。”劉海的聲音很低,“那些女孩子是無辜的。所以材料裡不會出現她們的真實身份。時間、地點、人物關係,都會做模糊處理。我們針對的是程峰,不是她們。”

盧蔓佳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她轉身要走,又停下來,背對著他。

“海哥。”

劉海看著她。

“你變了。”她的聲音很輕,“比以前……更冷靜了。”

她沒有等他回答,推門走了出去。

劉海坐在那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沉默了很久。變了?也許是吧。或者說,他終於變成了他想要成為的那種人。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CBD的高樓在陽光下閃著光,車流如織,人來人往。這座城市從不休息,就像他一樣。

......

接下來的幾天,海納資本的機器全速運轉起來。

周姐帶著法務團隊,把程峰過去十年的“光輝事蹟”整理成了一份幾十頁的報告。從大學時代在酒吧裡灌醉女生,到工作後利用職務之便潛規則女下屬,再到後來為了沈冰不惜對兄弟下手。每一個事件都有時間、有地點、有人證、有物證。

老韓帶著公關團隊,把這份報告拆解成適合不同平臺傳播的內容。財經媒體拿到的是深度分析文章,標題是《大德集團接班人調查:程峰的十年“獵豔”史》;社交平臺拿到的是短小精悍的爆料帖,配上圖片和時間線;股吧論壇拿到的是“內部人士爆料”,語氣更接地氣,更煽動情緒。

小周帶著投資團隊,準備了充足的資金,隨時準備在股價下跌時進場掃貨。

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

而劉海,坐在辦公室裡,翻看著那份關於程峰的報告。他一頁一頁地看,看得很慢,很仔細。那些文字和圖片,記錄了一個人如何利用自己的身份和財富,肆無忌憚地傷害他人。

他想起林夏,想起她為了程峰哭,為了程峰笑,為了程峰差點從國貿樓頂跳下去。他想起楊紫曦,想起她說程峰是“垃圾”。他想起沈冰,想起她被程峰糾纏時的厭惡和恐懼。

程峰毀了那麼多人的生活,卻從來沒有付出過代價。不是因為他聰明,是因為他有錢。他爸有錢,有勢,有關係,能幫他擺平一切。可這一次,他爸幫不了他了。

劉海合上報告,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可以開始了。”

電話那頭,老韓的聲音沉穩有力:“明白。”

......

訊息是在一個普通的週三下午放出來的。

財經網首發,標題黑體加粗——《某地產集團接班人程大少:你不知道的另一面》。文章很長,配了圖,有理有據,引用了多個信源。它沒有直接說程峰是“人渣”,甚至沒有指名道姓說講述的就是程峰,只是把事實擺出來,讓讀者自己判斷。

文中詳細列舉了程峰的各種荒唐事,當然不是從私德方面去講述,而是以私德入手,講述他如何無法控制自己的慾望,如何分不清輕重緩急,情緒還不穩定,質疑他坐穩接班人位置的能力。

但事實本身就夠了。

文章發出後一個小時,轉發量破萬。評論區裡,罵聲一片。

“這種人也能當接班人?大德集團要完。”

“可不敢胡說,人家只說了是某地產集團太子爺程公子,你哪隻眼睛看見人家說了程峰了?”

“對呀,你亂說小心律師函警告哦。”

“切~~~不說就不說唄,跟誰不知道說的是誰似的。”

“程勝恩一世英名,毀在兒子手裡。”

“我之前還買了大德集團的股票,現在趕緊拋!”

“這不是之前地鐵口那個富二代嗎?原來是個慣犯。”

“百人斬?他以為他是誰?”

與此同時,社交平臺上開始流傳程峰在各種場合的照片。有他在夜店左擁右抱的,有他摟著不同的女人出入酒店,有他在派對上喝得爛醉如泥。那些照片不是偽造的,都是真實存在的,只是以前沒有人把它們整理在一起。

股吧論壇裡,“內部人士”開始爆料。“我朋友在大德集團工作,說程峰根本不管事,天天在外面泡妞。”“程勝恩身體不好,程峰又不爭氣,大德集團遲早要完。”“快跑吧,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第二天開盤,大德集團的股價應聲下跌。百分之三,百分之五,百分之七。成交量急劇放大,恐慌性拋盤像雪崩一樣湧出來。散戶在跑,機構也在跑。沒有人願意持有一家由“百人斬花花公子”接班的公司股票。

小周按照計劃,在股價下跌到一定位置時開始買入。不是大張旗鼓地買,是悄悄地,分散地,透過多個賬戶分批買入。每一筆都不大,不會引起市場注意,但累積起來,足夠可觀。

第三天,股價繼續下跌。第四天,略有企穩。第五天,又一輪負面新聞出來——“程峰涉嫌利用職務之便侵佔公司資產”。這條訊息沒有確鑿證據,只是“據知情人士透露”,但它像一把鹽撒在傷口上,讓剛剛有所企穩的股價再次跳水。

一週之內,大德集團的市值蒸發了百分之十五。

而海納資本,在這一週裡,增持了兩個百分點。

......

程勝恩坐在書房裡,面前的電腦螢幕上是那些關於程峰的新聞。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可他不知道該恨誰。恨劉海?恨那些記者?恨那些轉發新聞的網民?還是恨他的兒子?

門被推開了。程峰走進來,臉色鐵青。

“爸,那些新聞——”

“我都看到了。”程勝恩打斷他,聲音沙啞,“你現在知道,什麼叫‘牆倒眾人推’了?”

程峰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程勝恩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因為憤怒和不甘而扭曲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陣悲涼。他想起程峰小時候,有一次在學校被人欺負了,哭著跑回家。他蹲下來,給他擦眼淚,說:“別怕,有爸在。”那時候他覺得自己無所不能,可以保護兒子一輩子。

可現在他保護不了了。他老了,病了,連站都站不穩。而他的敵人,比他年輕,比他強壯,比他更狠。

“你最近不要出門了。”程勝恩的聲音很低,“等這陣風頭過去再說。”

程峰想反駁,可看著父親那張蒼白的臉,把話嚥了回去。他點了點頭,轉身走出書房。

門關上。

程勝恩一個人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他不知道這場仗還能打多久。但他知道,他不能認輸。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程峰。如果他認輸了,程峰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老梁,是我。方便見一面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什麼時候?”

“現在。”

“好。”

程勝恩放下電話,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他的腿在發抖,但他咬著牙,一步一步走向門口。

窗外,烏雲壓得很低。要下雨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