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父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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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結束通話的那一刻,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程勝恩握著話筒,手停在半空,過了幾秒才慢慢放下來。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攤開的檔案上——股價走勢圖、股東名冊、銀行催款通知、供應商的延期付款申請。每一份檔案都像一塊石頭,壓在他胸口。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裡翻湧著那些新聞標題、那些評論、那些鋪天蓋地的罵聲。他不用查都知道,這些訊息的背後是誰——海納資本,劉海。從程峰的醜聞第一次暴光,到地鐵口那段影片,再到這次集中爆發的負面新聞,時間點卡得精準無比,每一次都踩在大德集團最脆弱的時候。

“小峰的醜聞,很明顯是有幕後黑手在散佈。”他自言自語,聲音沙啞,“結合海納資本忽然增持的舉動,那個幕後黑手就是海納資本,就是劉海。”

他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水晶吊燈。燈光刺眼,可他不想移開視線。他需要這種刺痛感,讓自己保持清醒。

之前他還抱有一絲幻想,覺得海納資本只是要做財務投資,覺得劉海只是想賺錢,覺得雙方可以和平共處。可現在看來,沒那麼簡單。劉海要的不是錢,是大德集團。他要徹底拿下這家公司,把程家掃地出門。

程勝恩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也是因為一種說不清的悲涼。他拼了一輩子,打下這片江山,就是為了留給程峰。可那個孩子,連守都守不住。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思考劉海下一步會怎麼做。

截斷現金流——這是第一步。銀行抽貸、回款延遲、供應商擠兌,每一招都能讓大德集團的資金鍊繃得更緊。股價下跌——這是第二步。負面新聞打壓股價,趁機增持,一步步逼近第一大股東的位置。債轉股——這是第三步。收購公司債券,提出債轉股動議,繞過股東會的限制,直接增加持股比例。

每一步都環環相扣,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軟肋上。

程勝恩的臉色越來越白,白得像他身下那張輪椅的坐墊。他的手攥緊扶手,指節泛白,胸口又開始悶了。他用力按了按,把那口氣壓下去,可那口氣像一團棉花,堵在那裡,怎麼也散不掉。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後背落回柔軟寬大的老闆椅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果然,身體不饒人啊……”

年輕的時候,他可以連續工作三天三夜,可以在談判桌上和對手周旋十幾個小時,可以在工地上一待就是一整天。現在呢?坐在這裡想一會兒事情,就累得像跑了一場馬拉松。

他按響了桌上的呼叫器。

助理推門進來,站在書桌前,看著他那張灰敗的臉,心裡一陣發緊。

“董事長。”

“備車,去梁家。”

助理沒有立刻答應。他猶豫了一下,鼓起勇氣開口:“董事長,您的身體……”

“備車。”程勝恩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重。

助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跟在程勝恩身邊十幾年,太瞭解他的脾氣了。決定的事,誰也勸不住。

“是。”他轉身走出書房。

......

助理沒有直接去車庫。他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然後拐了個彎,走向程峰的房間。

走廊很長,鋪著深色的地毯,踩上去沒有一點聲音。牆上掛著幾幅油畫,都是程勝恩年輕時收藏的,畫的是山水,色調暗沉,在昏黃的壁燈下顯得格外壓抑。助理走到程峰房門口,抬手敲了三下。

“誰?”裡面傳來程峰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小程董,是我。”

沉默了幾秒。門被拉開一條縫,程峰站在門後,穿著一件花哨的睡衣,頭髮亂糟糟的,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他顯然也沒有睡好。

“什麼事?”他的語氣很衝。

助理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小程董,董事長現在要出門,去梁副董事長家。可他的身體……”

程峰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表情從煩躁變成了一種讓人心寒的冷漠。

“別煩我。”他打斷助理的話,“你是他的助理,他跟你怕是比跟我還親。現在找我幹什麼?有什麼事情你自己解決!”

助理愣住了。

他知道程峰和董事長關係不好,可他沒想到,在董事長拖著病體出門、為他的未來四處奔走的時候,他連一句“去哪兒”都不問,連一句“注意身體”都不說。他想到剛才在書房裡,董事長坐在輪椅上,臉色蒼白,手指發抖,還在為這個不爭氣的兒子謀劃未來。而他的兒子,正躺在這扇門後面,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一切,卻連最基本的關心都吝嗇。

助理低下頭,聲音有些發澀:“小程董,董事長這麼做,都是為了您……”

“為了我?”程峰冷笑了一聲,“他要是真為了我,就不該把我生下來!”

門被狠狠摔上。

助理站在門外,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站了很久。走廊裡的壁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對面的牆上,像一個孤獨的問號。他想起十幾年前,程峰還是個孩子的時候,騎在董事長脖子上,笑得那麼開心。那時候董事長也年輕,意氣風發,走起路來風風火火的。他抱著程峰,說:“小峰,爸以後把公司交給你,你要好好幹。”

那時候的程峰,會摟著父親的脖子,奶聲奶氣地說:“好,我好好幹,賺好多好多錢給爸爸。”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來了。

助理嘆了口氣,轉身往樓下走。他的腳步很重,踩在地毯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就像這個家裡的很多東西——明明存在,卻聽不見,看不見,摸不著。

......

程勝恩已經坐在輪椅上,在門口等著了。他換了一身深色的西裝,頭髮重新梳過,臉上甚至打了一點粉底,遮住了最明顯的病態。可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疲憊,是任何化妝品都遮不住的。

“走吧。”他說。

助理推著輪椅,慢慢走出別墅。夜風吹過來,帶著初春的涼意。程勝恩縮了縮脖子,助理想回去給他拿條圍巾,他擺了擺手。

“不用了,走吧。”

車子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助理扶他上車,把輪椅摺疊好放進後備箱,然後坐到副駕駛。司機發動車子,緩緩駛出大門。

程勝恩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橘黃色的光從他臉上掠過,明明暗暗,像一部無聲的電影。

助理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就說。”程勝恩的聲音很低,但沒有睡意。

助理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董事長,我剛才去找了小程董……”

程勝恩的眼睛沒有睜開,但他微微側了側頭,表示在聽。

“他跟您……不太愉快?”

程勝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那孩子,對我有氣。”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他媽走得早,他怪我。他覺得是我害死了他媽。”

助理沒有說話。這些事,他多少知道一些。程勝恩年輕時花心,在外面有過女人。程峰的母親發現了,抑鬱了很久,最後從樓上跳了下去。那時候程峰才十幾歲,正是最敏感的年紀。從那以後,他就變了。從一個聽話的孩子,變成了一個叛逆的、玩世不恭的、什麼都無所謂的浪蕩子。

可助理知道,程勝恩這些年,一直在為當年的事後悔。他再也沒有找過別的女人,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公司和兒子身上。可公司可以管,兒子管不了。你越管,他越叛逆;你越對他好,他越覺得你欠他的。

“董事長,”助理的聲音有些發澀,“您為了他,連命都不要了。他遲早會明白的。”

程勝恩睜開眼睛,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路燈的光在他臉上明明暗暗,照出那些深深的皺紋和老年斑。

“也許吧。”他的聲音很輕,“也許等我不在了,他才能明白。”

助理的心猛地揪緊了。

“董事長,您別這麼說……”

程勝恩擺了擺手,沒有再說話。

車裡安靜下來。只有引擎的低吼和窗外的風聲。車子駛過一條又一條街道,穿過一片又一片燈光。這座城市的夜,總是那麼長。

......

程峰站在窗前,看著那輛黑色轎車駛出大門。

尾燈在夜色中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街道的盡頭。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窗簾在他身後飄動,夜風灌進來,冷得他打了個寒顫,可他沒有關窗。

他想起剛才助理說的話——“董事長這麼做,都是為了您。”

都是為了他。

從小到大,他聽得最多的就是這句話。“爸這麼辛苦,都是為了你。”“爸這麼拼命,都是為了你。”“爸這麼忍著,都是為了你。”好像他欠了這個家很多很多,好像他這輩子都還不清。

可他從來沒有要求過這些。

他沒有要求父親拼命賺錢,沒有要求父親創立大德集團,沒有要求父親成為一個成功的商人。他只想父親多陪陪他,多陪陪媽媽。可父親總是忙,總是在外面應酬,總是在開會、出差、談判。媽媽一個人在家,生病了沒人管,難過了沒人陪。她最後從樓上跳下去的時候,父親還在外地談專案。

程峰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他恨父親嗎?也許恨。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沒能留住媽媽,恨自己活成了父親的樣子,恨自己一邊罵著父親花心,一邊比他更花心。他傷害了那麼多女人,就像父親傷害了媽媽一樣。他有什麼資格恨父親?他連恨的資格都沒有。

程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打過很多人,也抱過很多人。可他已經很久沒有抱過父親了。他甚至不記得上一次擁抱父親是什麼時候。

他忽然很想追出去,很想跟父親說一聲“注意身體”,很想讓他知道,他不是真的不在乎。可他的腳像釘在地板上,一步也邁不動。

窗外,那輛車的尾燈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夜色濃得像墨,把他整個人吞沒。

......

車子停在梁家別墅門口。

程勝恩沒有急著下車。他坐在車裡,看著那扇熟悉的鐵藝大門,看著門牌上那個“梁”字。他來過這裡很多次,可從來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心情如此複雜。

他和梁君正,曾經是兄弟。

一起搬過磚,一起喝過酒,一起罵過娘。那時候他們什麼都沒有,只有一腔熱血和對未來的憧憬。他記得有一次,他們在工地上幹了一整天的活,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梁君正去買了兩瓶啤酒,一人一瓶,坐在馬路牙子上喝。梁君正說:“老程,咱們以後要是發了,你可不能忘了我。”他說:“忘不了,忘不了。咱們是一輩子的兄弟。”

可後來,他們還是走到了這一步。他稀釋了梁君正的股份,梁君正記恨了他二十年。他坐在那個位子上太久,梁君正在下面等了太久。他們之間,隔著那張長桌,隔著那些股權數字,隔著二十年的猜忌和防備。

助理開啟車門,扶他下車。輪椅在石子路上碾過,發出細碎的聲響。夜風吹過來,帶著院牆外那棵玉蘭花的香氣。玉蘭花開了,白色的花瓣在夜色中微微發亮。

程勝恩看著那些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梁君正一起種下這棵樹的時候。那時候梁君正剛搬進這棟別墅,院子裡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他說:“老梁,種棵樹吧,等它長大了,你的孩子就能在樹下玩了。”梁君正笑著說:“種什麼?”他說:“玉蘭吧,好看,香。”兩個人一起挖坑,一起栽樹,一起澆水。那時候的他們,是真的把彼此當兄弟。

現在樹還在,花還在開。可人已經不是當年的人了。

門開了。保姆站在門口,恭敬地側身讓路。

“程董事長,梁先生在書房等您。”

助理推著輪椅,穿過走廊,經過客廳,停在書房門口。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暖黃色的燈光。程勝恩深吸一口氣,抬起手,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梁君正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助理推開門,程勝恩被推進去。

書房很大,三面牆都是書架,密密麻麻地塞滿了書。梁君正坐在書桌後面,穿著一件深色的家居服,頭髮花白但梳得整齊。他面前攤著幾份檔案,手裡拿著一支鋼筆,正在寫著什麼。

看見程勝恩進來,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老程,你來了。”

程勝恩點點頭。助理把他推到書桌對面,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書房裡只剩下兩個人。

程勝恩和梁君正,隔著那張寬大的紅木書桌,對視了一眼。二十年的恩怨、猜忌、防備,都在這一眼裡。

“你的身體……”梁君正開口,聲音有些複雜。

“死不了。”程勝恩打斷他,語氣平靜,“至少現在死不了。”

梁君正沒有再說什麼。他站起來,走到旁邊的茶櫃前,拿出兩隻杯子,倒了兩杯茶。一杯放在程勝恩面前,一杯自己端著。

“說吧,什麼事?”

程勝恩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握著。茶很燙,透過杯壁傳到掌心,可他覺得冷。

“老梁,”他抬起頭,看著梁君正,“咱們認識多少年了?”

梁君正愣了一下:“二十多年吧。”

“二十三年。”程勝恩說,“從你在工地上找到我的那天算起,二十三年了。”

梁君正沒有說話。

程勝恩放下茶杯,雙手放在膝蓋上,聲音很低,很慢。

“二十三年,咱們一起吃過苦,一起享過福。你幫過我,我也幫過你。咱們之間有過誤會,有過矛盾,可咱們從來沒有真正翻過臉。”

他看著梁君正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警惕,有疑惑,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老梁,我今天來,是想求你一件事。”

梁君正的手指微微收緊。

程勝恩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這句話上。

“我求你,看在咱們二十三年交情的份上,看在大德集團是你我一起拼出來的份上,看在……”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看在我這把老骨頭的份上,別讓程峰一無所有。”

書房裡安靜極了。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響著,像在倒計時。

梁君正端著茶杯,一動不動。他看著程勝恩,看著他那張蒼白的、佈滿皺紋的臉,看著他眼底那層水霧,看著他微微發抖的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程勝恩在工地上搬磚的樣子。那時候他年輕,有力氣,一肩能扛兩袋水泥。他笑著說:“老梁,咱們以後要是發了,你可不能忘了我。”那時候的他,眼睛裡全是光。

可現在,那光滅了。

梁君正放下茶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老程,你不用說這些。”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程勝恩。

“程峰是你兒子,也是我看著長大的。他雖然不爭氣,可我不至於對他趕盡殺絕。”

他轉過身,看著程勝恩。

“可你也知道,現在的事,不是我說了算。海納資本那邊來勢洶洶,曹遠舟又站在他們那邊。我能做的,就是在保住自己的前提下,儘量給程峰留一條路。”

程勝恩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夠了。”他的聲音很輕,“夠了。”

他知道,梁君正能說出這句話,已經是極限了。他們鬥了二十年,能換來這句話,已經不容易了。

他撐著輪椅扶手站起來,動作很慢,很艱難。梁君正想過來扶他,他擺了擺手。

“我自己能走。”

他一步一步走向門口,每一步都很慢,很重。梁君正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門開了,助理衝進來扶住他。

程勝恩沒有回頭。

他坐上輪椅,被推著往外走。走廊很長,燈很亮,可他覺得眼前一片模糊。

夜風從門口灌進來,冷得他發抖。可他沒有讓助理關上門。

他需要這陣風,讓自己清醒。

......

車子駛出梁家別墅,匯入夜色。

助理從後視鏡裡看著程勝恩。他閉著眼睛,靠在座椅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董事長,回家嗎?”

程勝恩沒有睜眼,只是搖了搖頭。

“去洪德民家。”

助理的心揪了一下。他知道洪德民住在城西,開車過去要一個小時。現在已經是深夜了,董事長的身體……

“董事長,您的身體……”

“我說了,去洪德民家。”

程勝恩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重。助理不敢再勸,對司機點了點頭。車子調轉方向,往城西駛去。

程勝恩睜開眼睛,看著窗外。夜色很深,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像在送別什麼。他想起程峰小時候的樣子,想起他騎在自己脖子上看煙花,想起他奶聲奶氣地叫“爸爸”。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也許一年,也許半年,也許更短。但在他倒下之前,他要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那個恨他的兒子。

夜風從車窗的縫隙裡鑽進來,冷得刺骨。程勝恩縮了縮脖子,把大衣裹緊了一些。

車子繼續往前,駛入更深的夜色。

遠處,天邊隱隱有一絲微光。可那光太遠了,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程勝恩閉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他想,也許等天亮了,一切都會好起來。

可他不知道,他還能不能等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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