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明哲(1 / 1)
程勝恩離開後,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壁爐裡木炭崩裂的細響。
梁君正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面前那杯茶已經涼了,茶湯的顏色從金黃變成暗紅,像凝固的血。他盯著那杯茶,盯了很久,腦子裡反覆回放著程勝恩剛才的話——“看在咱們二十三年交情的份上,看在大德集團是你我一起拼出來的份上,看在我這把老骨頭的份上,別讓程峰一無所有。”
那張蒼白的臉,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那雙微微發抖的手。梁君正認識程勝恩二十三年,從來沒有見過他那個樣子。那個曾經意氣風發、指點江山的程勝恩,那個在董事會上拍著桌子、誰的面子都不給的程勝恩,那個在工地上扛著水泥袋、笑著說“老梁,跟著我幹,保你吃香的喝辣的”的程勝恩——他老了,病了,快不行了。
梁君正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壁爐裡的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明明暗暗,像他此刻的心情。他想起那些年,他們一起喝酒、一起罵娘、一起在這座城市的廢墟上建起高樓的日子。那時候他們什麼都沒有,只有彼此的信任和一股子不服輸的勁頭。他想起程勝恩第一次帶他去見客戶,他緊張得手心冒汗,程勝恩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低聲說:“怕什麼,有我呢。”他想起公司上市那天,程勝恩站在交易所的大廳裡,舉著香檳,笑得像個孩子,說:“老梁,咱們成了。”
成了。真的成了。可成了之後,什麼都變了。
梁君正睜開眼睛,拿起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很深。他翻到劉海的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停了很久。然後他按了下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梁董,這麼晚了,有事?”劉海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不緊不慢,帶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從容。
梁君正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劉總,剛才程勝恩來找我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劉海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饒有興趣的意味:“哦?梁董給我打這個電話,是什麼意思?”
梁君正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緊。他聽出了劉海語氣裡的試探,也知道自己這一步走得有多險。可他必須打這個電話。不是為了程勝恩,是為了他自己。他需要知道,劉海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是趕盡殺絕的屠夫,還是見好就收的商人。這決定了他以後要怎麼跟這個人相處。
“他希望我能保下程峰,不要讓他一無所有。”梁君正的聲音有些乾澀。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秒。然後劉海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漫不經心的從容,而是帶上了一絲冷意。
“所以,梁董,你給我打電話,說這件事,到底是——什麼意思?”
梁君正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聽出了劉海語氣裡的不高興,甚至有一絲隱隱的威脅。他硬著頭皮往下說:“能否請劉總高抬貴手,放程峰一條生路?”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那笑聲很輕,卻讓梁君正後背發涼。
“呵呵,我還真不知道,梁董什麼時候和程勝恩關係變得這麼好了,這麼為他兒子考慮。”
梁君正張了張嘴,想解釋,可劉海沒有給他機會。
“梁董,我勸你,還是多為自己,為自己孩子考慮考慮。”劉海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你的善心太珍貴了,程峰不配。”
梁君正的手指攥緊了手機。他聽懂了劉海的意思——不要多管閒事,管好你自己。否則,下一個就是你。
書房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梁君正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那盞水晶吊燈在火光中折射出細碎的光,像一片破碎的星空。他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他想起自己的兒子。那個在外地上大學的孩子,成績優秀,為人塌實,比程峰強了不知道多少倍。他曾經想過,等自己老了,把大德集團交到兒子手裡,讓他站在自己曾經站過的高度上,看更遠的風景。可如果劉海是一個趕盡殺絕的人,那他的兒子,會不會也有一天,像程峰一樣,被人逼到絕路?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現在必須做出選擇。是站在程勝恩那邊,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交情”去對抗劉海?還是站在劉海這邊,明哲保身,看著程家父子被掃地出門?
答案其實很明顯。他猶豫了這麼久,不過是因為心裡那點殘存的、可笑的愧疚。
“劉總,”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真的要趕盡殺絕嗎?”
電話那頭,劉海笑了。那笑聲很輕,像冬夜裡的一縷風。
“梁董,不是我要趕盡殺絕。程家拿錢離場,我一直很贊同,不會阻止,更不會覬覦他們的財富。你應該很清楚,我並不缺錢。”
梁君正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劉海不缺錢,可他也知道,有錢和會不會放過程家父子,沒有必然的聯絡。劉海這話,說得太假了。假到他一眼就能看穿。
可他還是選擇了相信。
因為他沒有別的選擇。
“好,不愧是劉總。我信你。”
電話結束通話了。忙音在耳邊嗡嗡響著,像一群蜜蜂。梁君正把手機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很深,看不見星星。遠處的城市燈火在雲層下映出一片暗紅色的光暈,像一團快要熄滅的火。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他輕輕說了一句話,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抱歉啊,老程。辜負了咱倆的交情。”
夜風從窗戶的縫隙裡鑽進來,冷得他打了個寒顫。他關上窗,拉好窗簾,轉身走出書房。走廊裡很暗,只有牆角的夜燈發出微弱的光。他的腳步聲在地毯上被吞噬,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
從那天晚上之後,劉海好幾天沒有去見楊紫曦。
不是刻意迴避,是真的忙。大德集團的股價還在跌,銀行那邊的溝通進入了關鍵階段,債轉股的法律檔案需要他一一過目。每天從早到晚,會議一個接一個,檔案一摞接一摞,連吃飯都是在辦公桌前解決的。
可他知道,他不去見她,不只是因為忙。
那天晚上的話,說得太重了。“各取所需”,“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以最好的狀態面對我”——那些話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他知道。可他不想道歉。因為那是事實。他不想騙她,也不想騙自己。
可他也知道,楊紫曦不是那種能承受事實的人。她需要那層糖衣,需要那些甜言蜜語,需要他偶爾流露出的溫柔,來證明自己不是一件被消費的商品。他給不了她那些。至少,他不想給了。
所以他選擇不見。不聯絡。不解釋。
楊紫曦等了三天。第一天,她以為他只是忙。第二天,她開始不安。第三天,她徹底慌了。
她給他發訊息:“海哥,今晚回來吃飯嗎?我煲了湯。”
沒有回覆。
她又發:“海哥,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我那天不是故意不說的,我只是……”
刪掉了。又打:“海哥,我想你了。”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還是刪掉了。最後她只發了一個“在嗎?”
還是沒有回覆。
楊紫曦坐在沙發上,握著手機,盯著那個“已讀”兩個字。他看了,但沒有回。他看了,但他不想回。
她忽然覺得渾身發冷。那種冷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心裡滲出來的。她想起那些她曾經在新聞裡看過的故事——金主厭倦了,金絲雀被掃地出門,一夜之間從雲端跌到泥裡。她一直以為那些事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因為劉海對她不一樣。他對她溫柔,給她花錢,陪她逛街,偶爾還會說一些讓她心動的話。可現在她忽然不確定了。
她害怕。害怕現在擁有的一切,在下一刻就灰飛煙滅。害怕去商場刷卡時,那張卡忽然之間就不能用了。害怕被從這棟房子裡趕出去,拖著行李箱站在街頭,不知道該去哪裡。更害怕劉海會用那筆投資來要挾她——當初為了幫她拿到京城戶口,他花了數百萬投資了一家公司,法人掛的是她的名字。如果他翻臉,把這件事捅出去,她不僅會被掃地出門,還可能面臨牢獄之災。
楊紫曦不敢往下想了。她站起來,在客廳裡來回走了幾圈,然後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沈冰,是我。”
電話那頭,沈冰的聲音帶著一絲意外:“紫曦?怎麼了?”
“海哥在公司嗎?”
沈冰頓了一下:“在。你找他?”
“嗯……有點事。你別跟他說我問了啊。”
沈冰沉默了一秒:“好。”
掛了電話,楊紫曦衝進臥室,換了一身衣服,化了妝,對著鏡子檢查了好幾遍,確認自己看起來沒有任何異樣。然後她拿起車鑰匙,衝出門去。
......
沈冰放下手機,坐在工位上,盯著電腦螢幕發呆。
楊紫曦的電話來得突然,問得也突然——“海哥在公司嗎?”聲音裡帶著一種她從來沒聽過的慌張。沈冰認識楊紫曦快半年了,從來沒見過她這個樣子。那個總是精緻、從容、笑盈盈的楊紫曦,剛才的聲音像是在發抖。
沈冰轉過頭,透過玻璃牆看向劉海辦公室。他正坐在辦公桌後面,低頭看檔案,表情平靜,看不出任何異樣。她收回目光,心裡卻怎麼也平靜不下來。
她想起那天在地鐵口的事。程峰糾纏她,石小猛衝出來打了他,然後網上鋪天蓋地的新聞,然後大德集團的股價暴跌,然後劉海入局……所有的事情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環扣一環。她不是傻子,她知道這一切的背後是誰。
可她沒有問過劉海。因為她不知道該不該問,也不知道問了之後,他會不會回答。
沈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齊,沒有塗顏色。來京城之前,她的手不是這樣的。那時候她的手上有繭子,指甲縫裡總是有洗不掉的粉筆灰。現在的她,坐在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裡,穿著得體的衣服,拿著不錯的工資,看起來和那些都市白領沒什麼區別。可她知道,她不是。她只是一個被命運推著走的人,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從一個人身邊到另一個人身邊,從來沒有真正掌控過什麼。
她想起楊紫曦,想起她每次提起劉海時的表情——驕傲、滿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她一直覺得楊紫曦很幸運,遇到了劉海這樣的男人。有錢,有顏,有本事,還對她好。可剛才那通電話讓她忽然意識到,楊紫曦也許並沒有她想象的那麼幸運。
“你在他心裡,到底算什麼?”
這個念頭一出來,沈冰自己都嚇了一跳。她怎麼會想這些?楊紫曦的事,跟她有什麼關係?劉海的事,跟她又有什麼關係?
沈冰搖搖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開,重新盯著電腦螢幕。可那些數字和報表在她眼前晃來晃去,她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她想起劉海看她的眼神——溫和,平靜,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他對她和對公司裡其他女同事沒什麼區別。可有時候,在他轉身離開的那一刻,她會捕捉到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停留,又像是猶豫。
沈冰閉上眼睛,深呼吸。她告訴自己不要多想,不要自作多情。可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了很多。
......
楊紫曦把車停在海納資本樓下的停車場,坐在駕駛座上,握著方向盤,深呼吸了好幾次。
她今天開的是那輛瑪莎拉蒂,寶藍色的車身在陽光下閃著光。以前她每次開這輛車出門,都覺得特別有面子,覺得自己終於活成了別人羨慕的樣子。可今天,她看著那輛車,忽然覺得很諷刺。這輛車是劉海送的。這棟房子是劉海買的。這張卡是劉海給的。她身上穿的、戴的、用的,沒有一樣是她自己掙來的。她就像一個被精心裝扮的娃娃,漂亮,精緻,但沒有靈魂。
她推開車門,走下來。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走進大樓,進了電梯,按下劉海辦公室所在的樓層。電梯往上走,鏡面牆上映出她的臉——妝容精緻,衣著考究,看不出任何破綻。可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在發抖。
電梯門開了。她走出電梯,經過前臺。前臺的小姑娘認識她,笑著打招呼:“楊小姐,來找劉總?”她點點頭,勉強笑了笑。小姑娘撥了內線,說了幾句,然後掛了電話。
“劉總請您進去。”
楊紫曦深吸一口氣,走向那扇熟悉的玻璃門。門是透明的,可以看見裡面。劉海坐在辦公桌後面,正低頭寫著什麼,沒有抬頭。她推門進去,站在門口,沒有說話。
劉海抬起頭,看著她。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來了?”
楊紫曦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她把包放在膝蓋上,雙手交疊放在包上,姿態端莊得像在參加一場面試。可她的手指在發抖。
“海哥,我……”
她張了張嘴,想說“對不起”,想說“我錯了”,想說“你別生氣”。可那些話堵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因為她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她只是沒有說出自己的猜測,只是沒有在他面前表露出真實的情緒。這就錯了嗎?
劉海看著她,沒有催促。他只是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腹前,等她開口。
楊紫曦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甲上塗著淡粉色的甲油,是上週剛做的,花了好幾百塊。那時候她還覺得這筆錢花得值,因為她喜歡,因為劉海也喜歡。現在她看著那些指甲,忽然覺得好可笑。
“海哥,我那天……不是故意不說的。”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就是怕……怕說了你會生氣,怕你覺得我多事,怕你覺得我不識好歹。”
她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眶紅了,可她沒有哭。
“我知道,我跟你在一起,是因為你對我好,給我花錢,讓我過上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我知道我不該要求更多,不該問你不想回答的問題,不該在你面前表現出任何不好的情緒。”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可我也是個人,我也有感情,我也會害怕,也會難過,也會想知道——我在你心裡,到底算什麼。”
她說完了。辦公室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
劉海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可他的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你在我心裡算什麼?”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很低。
楊紫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劉海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她。
“你是我在這個世界裡,第一個願意留在身邊的人。”
楊紫曦愣住了。
劉海轉過身,看著她。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不是一個容易信任別人的人。可你,我信。”
楊紫曦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海哥……”
劉海走回來,在她面前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
“那天晚上的話,我說重了。對不起。”
楊紫曦的眼淚流得更厲害了。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很大,把她的手整個包住。
“海哥,我不走了。”她的聲音哽咽,“你別趕我走。”
劉海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窗外,陽光正好。
那些陰霾,暫時被遮住了。
可它們還在。只是沒有人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