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夜逢場主 秘會巧匠(1 / 1)
傅君婥的傷勢,方勝心知肚明。經過這段時間的悉心調養,她那曾瀕臨破碎的心脈與內腑,已恢復了七八成。若無意外變故,再靜養十天半月,便能徹底痊癒。這點時間,對於志在必得的方勝而言,並不算漫長。
約定既已立下,方勝深深凝視了傅君婥一眼,那目光中帶著不容置疑的佔有慾與勢在必得的自信。他不再多言,毅然轉身,朝著房門走去。
“你……你要去哪兒?”
眼見方勝竟真的轉身離去,傅君婥心頭莫名一空,彷彿失落了什麼,忍不住脫口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挽留。
方勝腳步微頓,卻未回頭,只是背對著她,語氣帶著幾分壓抑的灼熱與無奈的調侃:“我這滿身的火都被你點燃了,你卻又撒手不管。自然是出去走走,吹吹冷風,消一消這焚身烈焰。”
唰!
此言一出,傅君婥頓時霞飛雙頰,那羞紅從如玉的臉頰一直蔓延到雪白的脖頸,宛若塗了上等的胭脂。她羞赧地跺了跺腳,卻終究沒有再出聲阻攔,只是目送著那道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的夜色中。
…………
踏、踏、踏……
離開了那間瀰漫著曖昧暖香的小樓,方勝獨自一人漫步在飛馬牧場以青石鋪就的小徑上。秋夜的涼風習習吹來,帶著草木的清新與一絲寒意,不多時,便將他心頭那簇被傅君婥撩撥起的燥熱火焰,漸漸撫平、冷卻。
正當方勝覺得心神平復,準備折返住所時,一縷明澈柔和的光輝,驀然映入他的眼簾。
他這才發覺,自己信步而行,不知不覺間已穿過一道雕花月洞門,步入了一片精巧的園林。遊廊曲折,穿行於假山花木之間,左側一方荷花池在月光下泛著粼粼波光,雖已過盛夏,殘荷亦別有一番風致。池心建有一座玲瓏雅緻的六角小亭,由一道小巧的木橋與池岸相連。一輪皎潔明月恰好懸於右側天際,清輝遍灑,將這片幽靜的後園映照得銀光閃爍,宛如仙境,景緻動人心魄。
而更令方勝意外的是,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那池心的六角小亭內,竟有一道窈窕身影獨坐。亭中懸掛的燈籠散發出溫暖的光暈,映照出石桌上擺放的酒壺與幾碟精緻糕點,濃郁的酒香與甜香混合在一起,隨風飄來,誘人垂涎。
“商場主?如此深夜,你怎會獨自在此?”
亭中之人,正是飛馬牧場之主——‘美人兒場主’商秀珣。方勝目光敏銳,藉著燈光,清晰捕捉到了商秀珣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惆悵與寂寥。他略一沉吟,便邁步踏上小橋,朝亭中走去。
“方公子?”
聽到腳步聲,商秀珣抬起螓首,見到是方勝,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對他微微頷首。她並未多問方勝為何深夜至此,只是很自然地端起面前那造型古雅的金色酒壺,取過一隻潔淨的白玉酒杯,為方勝斟了滿滿一杯。酒液晶瑩,呈琥珀金色,甫一倒出,濃郁的酒香混合著清新的果香便四溢開來,一聞便知是難得佳釀。
“好酒!”
方勝也不客氣,接過酒杯一飲而盡。一股清甜醇厚的複合果香瞬間在口腔中炸開,順喉而下,暖意融融,卻不顯辛辣,回味悠長,不由得真心讚道。
商秀珣那線條優美的下頜微微抬起,帶著一絲與生俱來的傲然:“那是自然。此酒乃是那‘老頭兒’採集石榴、葡萄、桔子、山楂、青梅、菠蘿六種時令鮮果,精心釀製而成。需經過選果、水洗、水漂、破碎、棄核、浸漬、提汁、醱酵、調較、過濾、醇化等十數道繁瑣工序,最後裝入特製橡木桶,埋於地底陳釀,至少三年方可成就這般風味。”
“老頭兒為其取名‘六果釀’。不瞞你說,我允他留下,這六果釀可是佔了不少分量。”說到此處,她唇角微勾,似是想起了什麼趣事,但那份笑意很快又被眼底的複雜情緒所覆蓋。
方勝聞言,不禁搖頭失笑:“商場主,你口中這位‘老頭兒’,可是學究天人,精通武功、醫學、園林、建築、兵法、易容、天文、歷算、機關巧器等諸多領域的奇才,被譽為‘天下第一巧匠’。即便是‘散人’寧道奇、‘武尊’畢玄、‘奕劍大師’傅採林這三大宗師見到他,也要客氣三分,平等論交。”
“若他放話出去,願至誰家府邸客居,只怕連那坐擁江山的當朝天子楊廣,都會迫不及待地掃榻相迎,奉若上賓!”
刷拉!
方勝這番話,如同驚雷炸響在寂靜的夜空。原本因飲酒而面帶三分桃花般醉意的商秀珣,一雙妙目驟然變得銳利無比,那目光彷彿化作了實質的劍鋒,倏地投向坐在對面的方勝,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你……你竟然知道那老頭兒的真實身份?”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警惕。魯妙子隱居於此,乃是飛馬牧場最高機密之一,知曉者寥寥無幾。
方勝面對商秀珣審視的目光,坦然自若,毫不避諱:“事實上,我非但知道‘天下第一巧匠’魯妙子大師隱居在你這飛馬牧場之內,我此番前來,很大程度上,就是衝著他來的。”
“衝他來的?”商秀珣聞言,纖細的柳眉微微蹙起,眉宇間戒備之色更濃,“你想對老頭兒做什麼?”她身體微微前傾,已進入了隨時可以出手的狀態。
方勝卻依舊氣定神閒,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商場主,此地並非詳談之所。不如,你帶我去面見魯大師本人,如何?即便我方勝當真居心叵測,可在‘天下第一巧匠’經營多年的地盤上,哪怕三大宗師聯袂親至,恐怕也要在他那層出不窮、鬼神莫測的機關陣法之下飲恨敗亡。如此,你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他這番話,既點明瞭魯妙子的能力足以自保,也間接表明了自己並無惡意。
商秀珣凝視著方勝那雙清澈而深邃的眼眸,其中並無奸邪之色,只有一片坦蕩與真誠。她沉吟數息,眼中銳光漸斂,櫻唇輕啟,吐出一個乾淨利落的字:
“好!”
話音未落,她已瀟灑地站起身,原本縈繞眉宇間的醉意彷彿被夜風瞬間吹散。她不再多言,徑直走在前面引路。
…………
魯妙子的居所‘安樂窩’,位於飛馬牧場後山一處極為幽僻險要之地。
在商秀珣的帶領下,方勝緊隨其後,穿行於蜿蜒陡峭的石徑之中。沿途經過一片風過簌簌、幽深寧靜的竹林,又踏過一道轟鳴作響、水汽瀰漫的湍急飛瀑,左轉右繞,眼前景色豁然開朗。
只見在臨崖的一片天然臺地上,依著山勢,建有一座兩層高的小樓。小樓以古樸石材與木材構建,形勢險峻,彷彿與山崖融為一體。此時,二樓的窗戶仍透出溫暖的燈火,顯示樓中之人尚未安寢。
“秀珣?!”
幾乎是二人剛抵達小樓下的瞬間,樓內便傳出一個蒼老卻難掩激動的聲音。那聲音彷彿蘊藏著無盡的思念與驚喜。
然而,下一瞬,那聲音又帶上了一絲困惑與警惕:“這麼晚了,你怎麼……還帶了一個陌生男人過來?”
“老頭兒,”商秀珣仰頭望著那點燈火,神色複雜,語氣依舊帶著慣常的不善,“也不知是你在外面招惹了什麼麻煩,如今人家找上門來了。”說完,她不再耽擱,一馬當先地推開那扇看似普通、實則暗藏玄機的木門,走了進去。
方勝隨之踏入,心中暗贊:【室雅何須大,花香不在多。】
這座小樓,確如其名——安樂窩!
對著入口處的兩道樑柱上,懸掛著一副木刻對聯,上書:朝宜調琴,暮宜鼓瑟;舊雨適至,新雨初來。
字型飄逸出塵,蒼勁有力,隱有道韻,顯然出自大家之手。
廳堂是四面廳的建築形式,透過四周精緻的花格木窗,巧妙地將後方植被覆蓋的危崖峭壁、周圍搖曳生姿的婆娑竹影,隱隱約約地透入廳內。這使得廳中陳設的紅木傢俱更顯渾厚無華,營造出一種閒適自然、超然物外的獨特氣韻。屋角處,一道以名貴楠木打造的階梯,盤旋著通往上層。
二人拾級而上,來到二樓。在兩盞垂落宮燈柔和光暈的映照下,二樓陳設更為簡潔,除必要的桌椅外,僅有幾件酸枝木所制的傢俱,古雅高貴,氣派自成。
一名身著寬大袍服、頭戴高冠的老者,原本背對著他們,憑窗而立。他手邊的矮几上,同樣放著一壺酒,香氣協調濃郁,正是那‘六果釀’。察覺到身後的動靜,這名老者緩緩轉過身來。
此刻,方勝才真正看清了這位名垂天下、傳奇般的‘天下第一巧匠’的真容。
他擁有一張極為獨特的面孔,樸拙中透著古奇。濃黑如墨的長眉毛一直延伸至已見花白的兩鬢,奇特的是,眉毛另一端竟在耳樑上方連線在一起,與他那雙深邃如鷹隼、彷彿能洞悉世情的眼眸形成了鮮明對比。嘴角和眼下的皺紋深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憂鬱與疲憊,傷感的神情,彷彿已對世事心灰意冷。
他的鼻樑如同他的腰板一般,挺直如峰,極具氣勢。緊抿的唇片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昔日的傲氣,配上那張修長而潔淨的臉龐,使他看起來就像一位曾享盡人間極致的富貴榮華,如今卻勘破紅塵、心如死灰的王侯貴族。
“晚輩方勝,拜見魯大師。”
方勝壓下心頭激盪,面上浮現出由衷的敬仰之色,朝著魯妙子恭恭敬敬地拱手一拜。
“少俠不必多禮,快快請起。”魯妙子微微一笑,聲音溫和,伸手虛扶了一下。
“咳咳!咳咳咳……”
然而,笑容還未完全綻開,魯妙子便猛地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烈咳嗽,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一般,蒼老的臉頰隨之湧起病態的潮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