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黑焰踏塵 白骨盈野(1 / 1)
刷拉!
覆蓋其上的巨大黑布應聲滑落,現出了內裡所藏之物。
不出方勝所料,這正是魯妙子允諾贈予他的機關馬。此馬自頭至尾,長達六尺有餘,若算上昂揚的馬首,高度幾近七尺。通體呈現深邃的黝黑,線條流暢,充滿了力量與速度的美感。一雙馬眼以碩大的黑寶石精心鑲嵌而成,方勝與之目光交匯的剎那,明明只是一件機關造物,卻感受到一股懾人心魄的威嚴,彷彿面對的並非死物,而是足以與傳說中的赤兔、烏騅比肩的馬中王者。
“好馬!真是一匹絕世好馬!”
方勝雖非相馬大家,卻也騎乘過不少良駒,此刻仍不禁由衷讚歎。隨著話音,他伸手撫上馬身,一股冰涼的金屬觸感立刻傳來。直到此刻,他才清晰地意識到,眼前這匹神駿非凡的坐騎,確實是以巧奪天工的機關術造就。定睛細看,馬背上已備好了馬鞍與馬鐙,周身除了眉骨上用作點綴、細若遊絲的‘睫毛’外,再無半根真實毛髮,更顯其非凡本質。
“自然是好馬。”
商秀珣聽到方勝的讚歎,美眸中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豔羨,旋即揚起線條優美的下頜,語帶傲然。
“那老頭兒說了,只需按動這機關馬的鼻子,它便能奔騰起來,日行千里,夜行八百,遇水不沉,逢山可越。”
“竟有如此神效?”方勝聞言,不禁為之咂舌。
商秀珣篤定道:“絕無虛言。”
此時,傅君婥已壓下心中羞意,恢復了幾分平素的清冷。她美目流轉,帶著驚歎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渴望,仔細打量著這匹精鐵鑄就的機關神駒,沉聲問道:“商場主,如此寶馬,該如何操控轉向?”
商秀珣解答道:“簡單,只需拉動韁繩,同時注入一絲自身真氣,便可如臂使指,操縱它轉向自如。”
“哦?”
方勝平素並非痴迷駿馬之人,但聽聞商秀珣這番描述,心中也不由得對這匹機關馬升起了濃厚的興趣。他不再遲疑,一個利落的翻身,已穩穩跨坐於馬背之上,隨即伸手,精準地按下了馬鼻處的機關。
得!得!得!
隨著機關被觸發,原本靜立如雕塑的機關馬彷彿瞬間被注入了靈魂,四隻由百鍊精鋼打造的馬蹄同時踏地,發出清脆而富有節奏的聲響。下一刻,它已如離弦之箭般奔騰而出,載著背上的主人,在飛馬牧場寬闊的道路上開始狂奔。霎時間,一道漆黑的閃電驚現於眾人眼前,朝著遠方疾馳而去,只在原地留下一縷淡淡的煙塵。
唰!
駿馬賓士,風馳電掣。方勝雖非初涉馬背,卻也從未體驗過如此極速。眼角餘光瞥見飛馬牧場的亭臺樓閣、柵欄牧場,皆被飛速地甩向身後,化為模糊的掠影。一股久違的、縱橫馳騁的豪情,不由自心底油然升起,激盪著他的胸懷。
“啊!”
正當方勝沉醉於這縱馬狂奔的快意之時,前方道路中央竟突兀地出現一名年幼女童。那女童似被這突如其來的高速奔馬嚇呆了,愣在原地,發出驚恐的尖叫。
【不好!】
見此驚變,方勝臉色驟變,心念電轉間,已本能地抖動手中馬韁。一縷精純的真氣隨之注入那以特製鋼絲絞合而成的韁繩之內。奇妙的事情發生了,一股水乳交融、心意相通的感覺瞬間湧上心頭。彷彿能感受到坐騎的每一個‘關節’與‘肌肉’的運作。隨之,原本狂奔如風的機關馬,四蹄猛地剎住,在距離那女童身前不足三尺之處,硬生生停了下來,避免了慘劇的發生。
“囡囡!我的囡囡,沒事吧?嚇死娘了!”
幾乎在機關馬停住的同時,一名神色驚慌的中年婦人已狂奔上前,手忙腳亂地將孩子緊緊抱入懷中,朝著路旁安全地帶退去,臉上充滿了失而復得的巨大喜悅與後怕。
“好一匹通靈識意的機關神駒!你,便叫‘黑焰’吧!”
方才險些釀成大禍,方勝心有餘悸,想起此地終究是人員往來的飛馬牧場,不敢再肆意縱馬。他當即調轉馬頭,操控著黑焰,以平穩的步伐朝著小樓方向返回。親身領略了這匹機關馬的靈性與迅捷後,方勝福至心靈,明知胯下坐騎乃是機關造物,仍鄭重其事地為其賦與了‘黑焰’之名。
“感覺如何?”
見方勝策馬返回,傅君婥第一個迎上前去,關切地詢問道。她雖強作鎮定,但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擔憂,卻未能完全掩飾。
方勝臉上驚喜之色未褪,讚道:“確是世間難得的絕世良駒,依我看,縱使是楚霸王的烏騅、溫侯呂布的赤兔再生,恐怕也要在它面前自愧弗如。”
“當真如此神異?”傅君婥應了一聲,目光轉向旁邊那匹神駿的白馬,作勢欲上,“商場主,這匹白馬,應是給我的吧?”
商秀珣微微頷首,“不錯,此馬名為‘照夜白’,亦是千里挑一的良駿,贈予傅姑娘代步。”
“既然如此,商場主,東溟夫人,單公主,我等便在此別過,後會有期了。”得到商秀珣的肯定,傅君婥不再猶豫,一個輕盈的翻身,便已穩穩落在白馬背上,於馬背上向商秀珣、單美仙等人拱手抱拳,行辭別之禮。
“馥兒。”
眼見方勝與傅君婥這便要離去,商秀珣凝視方勝的眼神中,不可抑制地流露出一抹難以割捨的情愫,輕喚身後一名膚白貌美、姿容秀麗的貼身侍女。
“方公子,這是場主命奴婢為您準備的行囊。”名為‘馥兒’的侍女應聲上前,將一個沉甸甸的包袱雙手奉予方勝,同時輕聲解釋道。
方勝接過包袱,入手頗沉,內裡傳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響,顯然是金銀之物。
“裡面是一百兩黃金,幾套換洗的衣物,還有一些旅途所需的日常用品。”當方勝那帶著些許複雜意味的目光投向商秀珣時,這位美人兒場主的嬌顏上不禁浮起一抹淡淡的紅暈,她故意偏過頭,語氣帶著幾分強裝的淡然,“本場主只是不想你再去打家劫舍,免得斷了那些本就艱難求存之人的生計。”
“是嗎?”
聽得商秀珣這番看似揶揄實則關懷的言語,方勝意味深長地看向她,眼神中悄然燃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火熱,全然不顧身旁傅君婥那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帶著醋意的冰冷目光。將這意味深長的二字輕輕吐出後,方勝不再多言,手腕微抖馬韁,驅使著胯下名為‘黑焰’的神駿坐騎,轉身朝著飛馬牧場之外的方向行去。傅君婥見狀,也立刻催動坐下照夜白,緊緊跟了上去。
“老夫有種預感,方勝此子一去,江湖,乃至這整個天下,都將因他而掀起滔天巨浪,再難安寧。”
待方勝與傅君婥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遠方地平線,‘天下第一巧匠’魯妙子方才自一旁暗影中緩步走出。他遙望著方勝離去的方向,語氣悠長而複雜,眼底深處,更泛起一絲對往昔風雲歲月的深切追憶。
…………
得!得!得!
蹄聲清脆,迴盪在漸趨荒涼的原野上。方勝與傅君婥在飛馬牧場內居住了一段時日後,幾乎習慣了那片亂世中難得的淨土所帶來的安寧。然而,當他們一旦離開飛馬牧場勢力所及的範圍,那個充斥著殺戮、血腥與絕望的殘酷亂世,便再次赤裸裸地展現在眼前。竟陵一帶本是富庶繁華之地,可如今城郭之外的村落,卻大多已杳無人煙,只剩下斷壁殘垣。
途經這些荒廢的村落時,森森白骨不時映入眼簾,無聲地訴說著曾經的慘劇。村外那些原本應長滿莊稼的良田,如今也早已荒蕪,雜草叢生,一片死寂。
“唉,亂世之中,生靈塗炭,百姓流離失所……這一切,都是楊廣那昏君暴政種下的惡果!”
方勝的黑焰與傅君婥的照夜白,皆是腳程極快的千里良駒。待到日暮西垂,殘陽如血之時,二人已遠離飛馬牧場近百里的路程。落日的餘暉將天邊雲彩染成一片悽豔的橘紅,他們在一處水草豐茂的小溪旁勒馬停駐。傅君婥輕盈地翻身下馬,任由照夜白在溪邊悠閒地啃食青草、飲用清泉。
回想起這一路行來所目睹的種種慘狀,縱然已非初次經歷,傅君婥那清麗絕俗的嬌顏上,仍不禁浮起一抹深切的悲憫與憤懣,望著遠方籠罩在暮色中的荒村,語帶寒意地斥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