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萬物之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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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德子指向湖面的中心。

那意思是讓叢寧去。

叢寧驚訝了一下,按照年紀來推算,他小的時候,蔣三金已經是蔣三金了,他應該沒有見過繼任儀式,這會兒身為薩滿卻完全聽命於老德子的擺佈,縱然有點兒膽怯,卻還是硬著頭皮往那湖面裡面走去。

叢寧是笨拙的。

在那段老德子讓何大能看過的過往記憶裡面,何大能看到蔣三金走在水上,如履平地,叢寧那艱澀的步伐,卻像是一隻初次渡河的狗熊。

這儀式完全顛覆了何大能的想象,沒有半點兒莊嚴肅某,不光是何大能,他餘光瞥見大雪人和四兒他們,發現他們那玩味勾起的嘴角也好像在看著一場滑稽戲。

老德子對此不做評價,轉頭看向蔣臨風。

他勾了勾手,蔣臨風垂著眼簾來到老德子面前,看到老德子掀開袖子露出手臂的時候,蔣臨風的身子還動了一下,似乎是想往後退。

但是老德子沒給她拒絕的機會,對著蔣臨風努嘴指了指他的胳膊,又努嘴指了指湖面中間的叢寧。

那意思很簡單,把這些東西給他。

蔣臨風的眼睛突然亮了。

她立刻湊到了老德子的胳膊旁邊,眼球還使勁兒往上翻著看了老德子一眼,確定自己得到了他的應允後,蔣臨風的嘴唇貼上老德子的手臂,何大能看到她的肩膀突然緊了一下,拳頭也攥了起來,或許是因為疼痛,但整個人身上透著興奮。

蔣臨風使勁兒嘬了幾口之後,一轉身快步向湖邊走了幾步,兩隻手一鬆開,肩頭的防寒斗篷順著她那也不太算光滑的皮膚滑落下去。

浪裡白條?何大能突然笑了一聲,他發現現在不光是蔣臨風自己對自己女性的胴體沒有概念,就連何大能也很難將她看做一個女性。

那是一扇肉,和吊在豬肉攤上的沒什麼區別。

何大能看著蔣臨風跑了幾步後縱身一躍跳入湖水裡。

瞬間,湖面沉靜下來,彷彿什麼都沒出現過。

而遠處的叢寧也停下了腳步,他渾身溼淋淋的,肯定冷吧,也有緊張,原本就沒什麼氣場的他此時哆嗦得好像風中落葉,侷促不安地遠遠看著老德子。

一個人如果做什麼都要去問別人,無疑是在將自己的命運拱手於人。

何大能嘆了口氣,蔣三金死了,這支家族交在叢寧手上,和團滅就沒什麼區別了吧。

此時,湖面上波光瀲灩,在那些薩滿的吟唱下,聲波就像一隻只無形的手,撩動著湖面,震盪出了平穩而又醇厚的波瀾。

蔣臨風從水下起身的瞬間毫無預兆,她先是冒出個頭,緊跟著速度奇快,向條蛇一樣盤上了叢寧的身體。

在叢寧尚未反應過來時,蔣臨風的雙唇,貼了上去。

叢寧是懵了。

何大能也笑了。

據說,所謂情商,說的其實就是每個人在遇到一件事情時的應激反應。

何大能發現叢寧的臉紅了。

也就是說,在這樣的時刻他想的不是蔣臨風到底要幹嘛,而是,這個女人親了我。

還是男女之間的事兒。

都說一個人的情商決定了遇到每件事情的反應方式,從而也就決定了一個人的人生高度。

對於叢寧的人生高度,何大能就不做判斷了。

他只是盯著蔣臨風,想知道她接下來要幹什麼。

如果何大能沒猜錯的話……

是的,他的確沒猜錯!

蔣臨風將嘴唇貼在叢寧的雙唇之上,緊跟著,何大能就看到叢寧的眼睛瞪大了,腮幫子鼓囊囊的,什麼東西還在裡面動著,兩腮裡面好像在打仗,此起彼伏那叫一個熱鬧,緊跟著就看到叢寧的喉結翻滾。

從這個角度看不清叢寧的胸口,但是已經不需要了,何大能看到叢寧的身子晃動,腳步連連往後踉蹌兩步,似乎想要躲避蔣臨風,但她就像條蛇纏在叢寧的身上。

她把那些蟲子全都吐到叢寧的嘴裡了。

這蟲子是從熊人的身上來的。

是蔣三金用來控制那熊人的。

看來,老德子當初的確是故意讓那些蟲子進入了他的身體裡,將來,估計也會用這些蟲子控制叢寧。

這個儀式並不是為了慶祝叢寧成為蔣三金,而是老德子給叢寧帶上的鐐銬。

半晌,蔣臨風突然動了。

本來她的兩條腿盤著叢寧的腰,放開的時候,她的腳在叢寧腰間一踹,人輕盈地向後翻出去,上身向後反弓,形成了一個優美的弧度,像是一彎半月,腦袋先入水,整個身體緊跟著柔軟地滑入了水中,水面只是激起了小小的一片漣漪,像是蔣臨風的身體一樣小巧,水面迅速恢復平靜。

水下有什麼東西在潛動,像是命運的軌跡。

不遠處,響起水花翻動的聲音,叢寧站在水裡,腦袋低垂,肩膀耷拉著,渾身時不時抽動一下,他像是個服下毒藥的人,又像個詐屍的屍體。

但何大能沒有心思去注意叢寧。

身邊的老德子突然開口說了話。

他沒有看何大能,但是四兒和大雪人他們站在有點遠的地方,正在研究著其中一個薩滿的屍體,窸窸窣窣地說話,好像在打趣地討論那薩滿到底是怎麼死的。

所以老德子這話是對何大能說的。

“薩滿,是和萬物溝通,是那些蟲子,也是石頭,那種能力來自於契約和交換。”

短短的幾句話,老德子的聲音很輕,後勁不足,何大能突然好奇,他是不是有什麼隱疾,他突然覺得老德子懶得說話並不是因為高傲,似乎說話對他來說,顯得很吃力。

他思考著老德子的話。

契約和交換。

蟲子,蔣三金用蟲子來操控熊人,剛才老德子將蟲子放進了叢寧的身體裡,這些都是一種交換的過程吧,契約,願意得到對方的能力,但同時也甘願交付出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又或者說。

何大能回憶著自己以前見過的薩滿,那些跳大神的,想到他們當時的反應,他好像對老德子的話感觸更深,那些跳大神的在占卜的時候,精神狀態混沌模糊,事後問起來他們說了什麼,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

就好像在那一刻,他們將自己的身體交給了神明來操控。

其實吧,就是俗話說的讓什麼東西上身了。

可“交給神明”,聽起來好像比較高階。

何大能咂麼著嘴,如果說薩滿能和萬物溝通,是將他們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交給了神明,那麼,這個儀式雖然沒有何大能想象中的那麼盛大,但倒也的確是非常符合最終的目的。

簡潔乾淨,直指關鍵。

蟲子進入了叢寧的身體裡,從此之後,他可以利用這些蟲子,和更多的東西溝通,嘖嘖,何大能心說叢寧還是有點兒好狗命的,他以前一直唸叨說他是這一代薩滿裡面最廢柴的,這下就算是擁有了過於常人的能力了,要說,還得感謝何大能那天拉著他去網咖,這是天塌下來,大個兒都砸死了,最後就剩他這麼個武大郎,漂流到霓虹島,從此這裡就是他的天下了。

水面上的漣漪正在潛動著向他們靠近,何大能突然看向老德子。

“那,蔣臨風呢?”

薩滿想要與萬物溝通,靠的是交換和臣服,那麼蔣臨風呢?

“蔣臨風,”老德子似乎在思考著什麼,看他的眼神兒就像是在腦內翻閱字典,片刻,老德子一字一頓,“這一代遊牧民族有很多分支,他們的語言裡,很多發音相同,但是意思不同。”

說到語言,在語言形成的雛形中,最早只有聲音而沒有文字,這一點是符合動物性的,因為寫下來的文字是人類專有的,是一種非本能而屬於後天演化出來的傳遞資訊的能力。

而最初的發聲,某些地方是共通的,比如,全世界不管什麼地方、什麼民族和語言,叫媽媽的聲音不盡相同,有人說這是一種集體潛意識,但是何大能覺得這應該和喉嚨的構造有關,嬰兒在不會說話的時候就會發出類似“ma”的聲音,他並不知道這個聲音代表什麼,或許最早的孩子只是覺得發出這個聲音比較簡單或者親切,用這種方式來稱呼那個能讓自己填飽肚子的人。

你就這麼想,“媽媽”這個詞最早的時候是由成年人發明出來的,還是由孩子發明出來的?何大能覺得應該是後者,他能想象到歷史上第一個發出“媽”這個聲音的人,那應該是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孩子。

因為世界上任何一種創造,最初都有一個有跡可循的原型,就像飛機的創造來自於鳥,現在說什麼各種仿生研究,不過只是人類最原始的本能在體內操控。

言下之意,一個成年人類,不會突發奇想創造出“媽媽”這個稱呼,是成人受到孩子的馴化,被這樣稱呼後,才將這個稱呼作為對母親的定義。

因為出自本能,所以但凡人類,無論相隔千山萬水、種族不通,但是本能相通。

語言也是如此,尤其是現在去研究很多原始部落的語言,就會發現他們的語言和最早期的文字一樣,並非來自人類的創造,而是對萬物雛形的演化。

何大能這就明白了老德子的意思,為什麼同一區域不同民族不同語言裡會有相同的發音,人不同,但世界的實相相同。

至於實相之外的,就是名相,就像金剛經裡經常說到的,見相非相。

任何一樣東西,一旦扣上了一個名字,就與其真實本質產生了距離,就像人類發明出酸甜苦辣這些形容詞,現在的人用這些詞簡而代之一種食物的味道,覺得就像計算機程式一樣,直接輸出一個形容詞作為結果,但很多人只能說出個甜鹹,卻壓根兒沒有經歷其中的計算過程,根本沒有體味到食物的真實味道,只是簡單粗暴地做了個歸納。

世界因此,才變得如此單調。

老德子的意思也大概是如此,蔣臨風,同樣的發音在不同的部落語言裡,翻譯出來的是不同的含義,具體代表什麼,與其相信一個簡單粗暴的符號,不如自己慢慢體會。

不過,老德子想到了什麼。

“在另一個部族,那個意思,是萬物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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