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筆記本(1 / 1)

加入書籤

省城,下雪了。

冰涼溼潤的空氣湧入鼻端,驅散了腦子裡的那絲混沌,望著漫天飛舞的雪花,白中元的思緒被拉回到了薛家莊。那次行程他有著兩個目的,其一是將陳少華抓捕歸案,其二便是去看看薛東的母親和孩子。

因為時間緊、任務急,所以在抓捕薛東成功後便急匆匆趕回了省城,導致留下了少許遺憾和愧疚,近期想要再過去並不現實。如此一來,想要抵消那絲歉意,就只能是盡全力去說服潘雨做骨髓移植了。

薛東罪大惡極,可孩子是無辜的!

周然不知道將碎片交給了誰去做鑑定,想來過程是比較麻煩的,否則她不會說明天早起再見面詳談。既然空出了這部分時間,索性就去趟醫院,跟潘雨做個詳談的同時,白中元還打算去找趟耗子。

探望後者的出發點並不是出於問候,而是受到模糊案情的驅使,薛東最後的供述中提到了目睹耗子遭受襲擊的過程,可因為光線模糊、綠化帶阻隔的緣故,他無法給出夯實確鑿的目擊證詞,這無疑將警方置於了被動的局面。

周然提到碎片鑑定結果時,以嚴肅的口吻說到了“麻煩來了”四個字,其中的真意不難窺透,瓷器碎片牽扯的又將是一起性質嚴重的案子。如果真涉及到了文物的走私,那麼就必須從那天前往回遷樓403室的幾個人身上入手。

邱宇墨、崔偉已經被害,而從審訊結果來看,陳少華和薛東又是不知情的,那麼就只剩下他們口中所說的“楚六指的人”了。從左耳後面的胎記判斷,這個人的確是蘇浩,可正如關係尚未修復之前秦時雨說的一樣,天底下的事無獨有偶,僅憑胎記就鎖定目標,的確是草率和牽強的。更令白中元頭疼的是,就算那個人真的是蘇浩,也根本沒有任何證據表明他參與了一系列犯罪活動。況且根據最新得到的訊息,如今的蘇浩早已經辭掉了原來的工作,去往了開源物流做倉庫主管。

其實只根據蘇浩出現在過回遷樓、並涉嫌襲擊耗子,就可以將其列為嫌疑人,從而進行傳喚或者深入的調查,只不過他的身份太敏感了,不說那麼多年的兄弟情,單說指紋被調包的事情中牽扯的幕後之人,就很讓白中元忌憚了。在沒有掌握絕對的證據之前,打草驚蛇可不是明智之舉,只能暗中取證另覓良機。

“誰無暴風勁雨時,守得雲開見月明。”

呢喃著,白中元踩著積雪一步步走出了支隊大門。

……

潘雨恢復的很不錯,尤其是在得知姐姐開始配合治療以後心情大好,再見白中元的時已經沒有了之前的冷漠之態,熱情中透著幾分羞意。誰能想到剛剛脫衣準備睡覺,眼前的男人就敲開了房門呢。

“病房裡暖氣很足,但沒必要當成夏天過。”白中元說著轉過了身去,眼前的畫面著實有些刺激。

窸窸窣窣的聲音落下後,潘雨已經穿好了衣服,努力平復著情緒來掩蓋臉蛋兒上的嬌羞:“白隊,見笑了,請坐。”

“你的情況怎麼樣,什麼時候能出院?”

“我本想今天就出院的,大夫非攔著讓明天再走。”

“其實他們不是為了你的身體著想,是想著多賺點兒住院費。”

咯咯……

一本正經的玩笑話,將潘雨逗樂的同時也驅散了屋子裡那絲尷尬的氛圍:“白隊,說吧,找我什麼事兒?”

“你知道我找你有事兒?”

“沒事兒你會來找我嗎?”潘雨依舊笑著。

“額……”

抓抓三天沒洗的頭髮,白中元直入主題:“有件事情想向你瞭解下,希望你能坦誠相告,這很重要。”

“可以。”潘雨不假思索的點頭,“我打聽過了,是白隊說服我姐姐配合治療的,這份兒恩情我得還。”

“什麼恩情不恩情的,都是我應該做的。”擺擺手,白中元稍稍猶豫了下,“那個……既然說到了潘洋,我就多嘴問一句,她怎麼染上艾滋的你清楚嗎?或者說,你知不知道那件事情的內幕?”

“知道。”潘洋果然信守承諾,沒有任何藏私的說道,“得罪了人,被人報復了。”

“那你知道是誰嗎?”

“薛東。”

“既然知道,為什麼不報警?”白中元想不通這點。

“很多事情並不是報警能夠解決的。”

“為什麼這樣說?”

“難道不是嗎?”潘雨笑笑,面色平靜。

“你這種思想很消極?”

“是這個社會消極。”潘雨說著,伸手遞過去一個桔子,“有句話說出來可能對白隊存有不敬。”

“沒事兒,你說。”白中元接了過來。

“其實不選擇報警的原因有兩個,一個是我姐本身也犯了罪,報警之後她也難逃罪責,與此同時她更害怕後續我也會遭受報復。第二個,也是我贊成不報警的真正緣由,執法機關的公信力問題。”

“你不相信我們會公正執法?”

“我該相信嗎?”潘雨的話中有了幾分自嘲和諷刺,“上次坐公交時,我的電腦手機都被偷了,價值將近七千元,報警之後還不是不了了之了。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我們學校的某國交換生的腳踏車丟了,兩個小時便找到了,而且是警察親自送回去的。當時這事兒還上了新聞,白隊應該知道吧?”

“知道。”點頭,白中元露出了幾分無奈,“有些事情性質不同,不能一概而論,我們還是說正事兒吧。”

“什麼是正事兒?”潘雨不依不饒,“你們關心的是正事兒,涉及我切身利益的就不是了嗎?”

“你誤會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明白你的意思,有些話題比較敏感對不對?”

“理解就好。”白中元苦笑,“其實你應該清楚,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絕對的公平,很多事情我也看不慣,但又有什麼辦法呢?”

“是啊,所以這就是我不報警的理由。”說完,潘雨攏了攏頭髮,“不說那些了,說正事兒吧。”

“好。”點頭,白中元拿出了幾張紙,其中記載的是薛東的部分口供,“你先看看,之後我們再談。”

開啟那幾張紙,潘雨仔細的看了起來,而後表情開始發生變化。從意外到震驚,從困惑到憤怒,種種情緒就像是潮水一般,一次次沖刷著那張臉,直到變得蒼白無比,直到拿著紙的手出現了顫抖。

“你怎麼樣?”白中元輕輕問著。

十指分開插入頭髮當中,痛苦的撕扯幾下後,潘雨捂住了臉龐。少許長吐口氣,輕輕的抬起了頭:“你說,這是不是報應?”

“或許吧。”點頭,白中元猶豫著開口,“薛東的確不值得同情,可那兩個孩子……”

“你走吧。”

“孩子是無辜的。”白中元繼續勸著。

“無辜?”潘雨笑了,“我也是無辜的。”

“我知道猛然得知事實你無法接受,你可以冷靜下來好好考慮幾天,不打擾了。”白中元知道,這種事情放在自己身上也絕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接受的,與其步步緊逼,倒不如給對方個寬鬆的環境好好想想。

“白隊,等一下。”

“你同意了?”白中元驚喜的回頭。

“如果可以,能不能把地址給我?”

“薛東家的?”

“兩個孩子家的。”潘雨糾正。

“當然可以。”說完,白中元拿起旁邊的筆寫了下來。

“還有,麻煩白隊給薛東帶句話。”

“請講。”

“兩個孩子,以後改姓潘。”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簡單,要麼不救,要麼救到底。”潘雨的眼神中藏著一股堅決之意,豎起手指點了點心臟處,“對於孩子來說,治療身體疾病只是開始,這裡同樣不容忽視,白隊應該明白我指的是什麼?”

“明白。”點頭,白中元表露出了幾分欽佩,“只是這樣一來,就苦了你了。”

“沒有苦,哪兒來的甜?”說到此,潘雨臉上多了些落寞,“老潘家已經對不起姐姐了,不能再對不起孩子。”

“你很偉大。”這是白中元的肺腑之言。

“我更喜歡平凡。”潘雨將紙遞了回去。

“我替兩個孩子謝謝你。”

“這句話該我說才對。”潘雨深深鞠躬,“你是個好警察。”

“如果能重來,或許我不會選擇成為一名警察。”

“怎麼,洩氣了?”潘雨拿起蘋果削皮,“如果是我剛才的話讓你產生了消極的想法,我道歉。”

“跟你無關,我只是想起了失去的東西。”

“每個好警察,都會失去很多東西。”說著,潘雨將蘋果遞了過去,“吃了它,我幫你打打氣。”

“甜嗎?”白中元一語雙關。

“甜,能把你的牙齒甜掉。”

“人在哪兒?”白中元狠狠咬了一口。

“肉聯廠,瀋海濤。”

“麻三的人?”

“崔偉。”

“你還知道什麼?”

“還知道他睡過麻三。”

“有點兒反胃,先走一步。”

“您慢走。”

告別潘雨之後,白中元又去另外一個病區看了耗子,仔細問詢之後並沒有得到有價值的資訊,叮囑他好生養傷之後便告辭離開。

沒有掌握切實的證據,就意味著無法對蘇浩動手,這讓白中元感覺氣餒的同時也是長出了口氣,不到萬不得已,實在不想跟他刀兵相見,拋開血緣關係不論,那麼多年的兄弟情怎麼可能說放下就放下。

“越來越多愁善感,這是老了嗎?”

自嘲著,白中元走出了醫院。

……

打車回支隊的路上,白中元滿腦子想的都是肉聯廠的瀋海濤,本以為隨著崔偉的被害斷了毒品來源這條線,沒成想這個節骨眼兒上潘雨提供瞭如此重要的一條線索,也算是柳暗花明了吧。

隨著全部的嫌疑人落網,案件到了收尾的階段,因此支隊那股緊張氛圍也就淡了許多,近些天一直燈火通明的大樓,此時也變得人影寥寥。白中元很久沒有感覺這麼輕鬆了,不由的哼起了小曲兒。

“燃燒我的卡路里?”支隊的院牆後面,突然傳來了諷刺的聲音,“三十多的人唱這種歌兒,不覺得幼稚嗎?”

“許琳,你怎麼在這兒?”白中元一愣。

“這是你家嗎?”許琳冷笑。

“不是。”

“那你管我在哪兒?”

“是是是,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問。”最近這些天,每次相見白中元都會吃癟,關鍵還無法還口。

“怎麼,關心關心我都不敢了?”

“你……”

“你什麼你?”許琳面帶寒霜,“我問你,那兩個孩子的事情怎麼樣了?”

“哪兩個孩子?”反問之後,白中元恍然大悟,“你說薛東那兩個孩子吧,潘雨打算接到省城來。”

“治療費的問題解決了嗎?”

“沒有。”這也正是白中元頭疼的問題,“你是知道的,薛東和陳少華的錢都是贓款,具體怎麼辦……”

“這個給你。”

“你的卡?”

“廢話,難道是你的?”

“你想管這事兒?”

“我不想管,但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孩子得不到救治吧?”說著,許琳塞了過去,“裡面是六十萬,不夠再跟我說。”

“你哪兒來這麼多錢?”白中元一驚。

“撿的。”許琳哈口氣搓搓手。

“從哪兒撿的,我也想撿。”好不容易看到了關係緩和的契機,白中元必須得抓住,冷戰的感覺太折磨人了。

“你沒機會了。”許琳冷漠回應,“我答應了許長豐跟錢志浩訂婚,他先給了我一千萬,訂婚後還有十倍不止。”

“一個億,這麼多?”白中元咂舌。

“我覺得不多,還不到長豐集團的百分之一。”不屑的撇嘴後,許琳聲音更冷了些,“你只關心錢,就不問問我訂婚的事情?”

“這種事兒,我不好過問吧?”

“實話?”

“實話。”

“明白了。”儘管在強力掩飾,許琳的眼睛裡還是有一抹失望閃過,而後轉身擺手,“和周然訂婚的時候通知一下,我送你份兒大禮。上次打賭輸了說送你套房,就天下錦城那套吧,做你們的婚房。”

“我……”

“各自安好吧。”許琳踩著積雪遠去。

……

一晚無言。

當時間來到上午八點的時候,白中元一直等的電話終於到了。

“古玩市場八十八號,我們還沒吃飯,記得帶兩份兒早餐過來。”周然說完,便直接切斷了聯絡。

對於白中元而言,古玩市場已經很熟悉了,拎著早餐前行,不由的又想到了老牛,那天他出門之後先是騎乘了單車,而後又轉乘了地鐵,鬼鬼祟祟的極為反常,必須得找個時間弄清楚才行。

與老牛的店鋪在古玩市場前面不同,八十八號坐落在街道的深處,整間鋪子不是很起眼,卻透著濃郁的厚重之感。店裡面不如老牛的鋪子裡那麼眼花繚亂,所擺之物也都比較單一,全部都是瓷器。

“你來了。”看到白中元推門進來,周然打了聲招呼,隨後過去掛上了暫停營業的牌子關上了門。

“這是什麼地方?”白中元打量著,將早餐遞了過去。

“一個能提供線索的地方。”周然說著,向裡面走去。

“你指的麻煩到底是什麼?”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穿過後門,來到院子裡面,白中元看到一位老人正在擺弄花草。

“白隊,這位是店鋪的主人,叫黃伯就行。”

“黃伯。”禮數不能差,白中元打著招呼。

“你就是白中元?”黃伯轉身,仔細打量了幾眼,“然然可沒少跟我說起你,很厲害的刑偵專家。”

“黃伯謬讚,只是盡力做好分內之事而已。”這個時候,白中元也看清了黃伯的相貌,六十左右的年紀,面容親切,很是慈祥。

“能做好分內之事就已經不容易了,很多人這點都做不到,包括我。”說著,黃伯指了指凳子,“來,坐下說。”

這個時候,白中元才發現黃伯的左手有問題,確切的說是少了一根食指。

“想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兒嗎?”黃伯看出了白中元的疑惑。

“這是您的隱私。”

“什麼隱私不隱私的,沒那麼多講究。”倒杯茶,黃伯這才說道,“而且我們接下來要說的事情,跟這根失去的手指有著直接關係。”

“您說的是瓷器嗎?”

“是的。”黃伯點頭。

“您說。”白中元豎起了耳朵。

“白隊,先讓黃伯吃飯吧。”周然打斷。

“對對隊,您先吃飯,不差這麼一會兒。”

“然然,去把那個本子拿過來。”

“好的。”

周然去的快,回來的也快,手中拿著約一公分厚的筆記本,從泛黃的顏色和磨損的程度來看,已經有些年頭兒了。

“中元,我跟然然先填飽肚子,你看看這個,稍後我們詳談。”

“嗯,你們慢用。”點頭後,白中元將筆記本接了過來,開啟之後僅僅是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氣。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