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辭舊迎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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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眼少眠非守歲,老心多感又臨春。

火銷燈盡天明後,便是平頭六十人。

白居易的這首《除夜》,本是說人老之後多思善感,眼看又是一春到來,感慨光陰易逝,生命短暫。這與小區中張燈結綵的喜慶氛圍有著劇烈衝突,可擱置到白志峰身上卻又那麼的貼切,毫無違和之處。

門框上沒有對聯,只有一個福字孤零零的張帖在門的中央,順著未被遮擋的貓眼看去,白志峰正穿著唐裝端坐在沙發上,右側的搖椅上放著玩具熊,左手邊是一套嶄新的西裝,上面寫著對蘇浩的新年寄語。除了落地的檯燈泛著暖黃的光芒之外,其他房間都是漆黑一片,透出的滿滿都是淒冷。

面前的茶几上有著兩張照片,一張是四人的合照,另一張是女人的單人照,目光左右徘徊良久,白志峰將那張單人照拿了起來。戴上花鏡,粗糙的手掌輕輕撫摸著,少許手指有了微微的顫抖。

“你走了,這個家也徹底的散了。”拿起照片轉動,白志峰聲音有了些悲沉,“你看看,你好好看看,這還有家的樣子嗎?你永遠都是這樣,說走就走,從來都不等我,你知不知道屋子冷了以後心裡涼啊。”

唏噓著,白志峰站起身朝著餐桌走去:“九點了,他們不會回來吃飯了,也只能讓你陪我喝兩盅了。”

餐桌上堆滿了各種各樣的食材,蔬菜、海鮮、牛羊肉以及水果應有盡有。目光在上面停留少許,白志峰開啟冰箱取出了中午的剩菜。抓一把花生,滿了一杯酒,白志峰將照片放好坐了下來。

“你說你這兩個兒子吧,一個比一個不讓人省心,只是這樣也就認了,關鍵是兩個人還鬧得水火不容。中元看不上小浩,小浩也不搭理中元,大的忌恨小的是因為你那起意外,小的埋怨大的是因為三年牢獄,鬧得跟仇人似的。”

端起酒喝一口,白志峰剝著花生,一顆豆放在照片前面,一顆豆扔到了嘴裡:“你生前就總埋怨,是我把家折騰成了這個樣子,是我讓他們兄弟生出了嫌隙,也是我沒有盡到一個做父親的義務和責任。以前我總跟你辯解,總強迫著你,甚至動不動就跟你冷戰,現在我給你道個歉,錯都在我。”

又是一口酒下去,白志峰抬起雙手搓了搓臉,噴著酒氣繼續道:“但是我沒有辦法啊,你心裡有什麼不舒服的可以衝著我來,可我呢?我心裡的苦跟誰說去,你說,我憋了二十多年的苦能跟誰說?”

“你怨我,中元怨我,小浩也怨我,這我都能理解,也都能承受。可我受不了這個家要散掉啊,你為什麼非要那麼著急走呢,就不能等等我嗎?我說過,等做完那件事,做完那件事兒就好,你為什麼不等著呢?”

透著心酸的自言自語,讓本就缺少煙火氣的屋子變得更加清冷,哽咽的聲音混著落在餐桌上的淚滴,將白志峰身上那份孤獨渲染到了極致,尤其是剝花生和端杯的動作,似乎在詮釋著什麼叫風燭殘年。

砰砰砰……

就在白志峰老淚縱橫時,外面突然傳來了敲門聲,他深吸口氣擦拭眼角站起身來,咳嗽兩聲恢復了往常的樣子。

“誰啊。”

“……”

外面沒人回應。

雙手略有哆嗦的抬起,白志峰有些緊張的整理了衣服,而後才握住門把手輕輕的轉動。

門開的剎那,悅耳的聲音響起。

“白叔叔,新年快樂。”

“小,小雨……”

看到外面的人時,白志峰愕然不已。

“叔叔,新年快樂。”

許琳和周然,也送上了祝福。

“你是許琳,你是周然?”雖說白志峰已經處於辦退休狀態,但對於支隊的人和事還是有一定了解的。

“白叔叔,你不讓我們進去啊?”秦時雨拎著兩袋子東西。

“進進,快進來。”讓開之後,白志峰試探著問,“中元,中元沒回來嗎?”

“回來了,在外面停車。”

“那就好,那就好。”

“早知道你過的很好,那就不回來了。”白中元出現在了樓道。

“中元,我……”

“怎麼跟叔叔說話呢?”許琳輕呵,而後笑笑,“叔叔你別生氣,最近隊裡事情比較多,他的壓力比較大。”

“我像是那麼愛生氣的人嗎?”白志峰藉機緩和著氛圍,“你們快進去,外面冷。”

“你還磨蹭什麼,快進來。”許琳一把將白中元拽進了屋子。

聽著屋裡嘰嘰喳喳的聲音,望著白中元的背影,轉身關門的剎那,白志峰抬起手抹了抹眼睛。

“白叔叔,您什麼飯都沒做啊?”飢腸轆轆的秦時雨,在廚房大呼小叫著。

“這個,這個……”

白志峰有些尷尬,不知道如何作答。

將一切看在眼裡,許琳趕忙打著圓場:“小雨、然然,今晚這頓飯咱們三個包了,讓他們見識見識什麼叫做大廚。”

“琳姐,這個。”周然指了指桌子上的照片。

“……”

許琳沒有說話,而是轉身朝著客廳看了看,隨後接過照片放到了窗臺上,那裡有著一盆青翠的仙人掌。

當三個女人在廚房忙的熱火朝天時,白中元也開啟了所有的燈。

“費電。”白志峰沒話找話。

“你不總說這個家沒人氣嗎,又怕費電了?”

“最近,最近工作還好吧?”

“挺好的。”點頭,白中元沉默了一會兒,“你呢?”

“我也挺好。”白志峰示意坐下聊。

目光觸及搖椅,白志遠皺了皺眉頭,走過去將玩具熊拿了起來:“這是生日時媽媽送的,以後不要再拿出來了。”

“我知道了。”

轉身,餘光瞟見了沙發上的西裝,白中元又沉默了,少許開口:“怎麼,他沒回來?”

“可能有事情忙吧。”白志峰把衣服往身後藏了藏。

“不是忙著幹壞事兒就好。”白中元轉身朝著臥室走去。

“中元,小浩他……”

砰!

回應白志峰的是關上的房門。

……

不得不說,許琳、周然和秦時雨的動作很快,只用了一個多小時就做好了滿桌子的豐盛菜餚,香氣繚繞、垂涎欲滴。

或許是高興,也或許是為了招待客人,白志峰特意找出了幾瓶珍藏的好酒,白的和紅的各兩瓶。

“今天是除夕,你們能來家裡過年叔叔十分開心,非常感謝。”表達謝意之後,白志峰示意都把酒滿上,“想來你們已經很餓了,那多餘的話就不說了,叔叔祝你們新年快樂,工作生活事事順心如意。”

“謝謝叔叔,新年快樂。”

在座的所有人都不知道白中元回家吃飯的心思,也就不存在任何壓力或是顧慮,因此整體氛圍輕鬆而又溫馨。加之又都是公安系統內的,話題自然也就多了起來,推杯換盞之間愈發的熱烈起來。

母親去世、爆炸案發生、父子決裂、兄弟成仇,一系列的變故之後,白中元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過這樣的氛圍了,內心不免有了些動搖。倒不是他貪圖享受,而是不想破壞掉許琳她們的興致,難得忙裡偷閒過個年,這個時候添堵多少會顯得不仁義。退一步講,飯後再找機會提也完全來得及。

“師傅,你怎麼了,不舒服嗎?”秦時雨坐在對面,注意到了細節。

“沒有。”

“那你拉著一張臉給誰看呢?”自從徹底攤牌之後,周然的口齒愈發伶俐了,“還不趕緊敬叔叔一杯酒?”

“百善孝為先。”許琳坐在旁邊也點頭,“在面對嫌疑人的時候,你總是滿嘴的大道理,怎麼到自己身上就拎不清了?”

退無可退,白中元只能端起酒杯,嘴巴蠕動半天,才吐出一句話來:“新年快樂,多注意身體。”

“我會的。”白志峰一飲而盡,而後遲疑著說道,“我想了很久,還是想再勸一句,搬回來住吧。”

“……”

白中元沒有任何的回應。

見此,許琳趕忙岔開了話題:“叔叔,我給您滿上。”

看到白志峰依舊心不在焉,甚至有點兒強顏歡笑的意思,周然眼珠子一轉說道:“白叔叔,別人的酒你可以不喝,但是琳姐的你必須得喝。如果這杯酒您不滿上的話,那以後可是會後悔的。”

“這話怎麼講?”白志峰迴過了神。

“因為,用不了多久琳姐就是您兒媳婦了。”

“死丫頭,說什麼呢你?”許琳直接上手掐了一把。

“等等,等等。”白志峰端著酒杯,震驚的神色中透著幾分喜悅,“許琳,你告訴我,她說的是不是真的?”

許琳臉色一紅,指了指白中元:“那得,那得看他什麼意見。”

“他敢有意見。”此時的白志峰,似乎忘記了父子間的種種隔閡,眼睛裡滿是殷切,“中元,你表個態。”

“……”

此時,白中元已經後悔來家裡吃飯了。

“師傅,這麼大的事兒你瞞著我就暫時不追究了,但必須表個態,叔叔和琳姐可都等著呢?”秦時雨催促。

如果僅僅是白志峰在期待著,那麼白中元絕不會給出任何回應,可碰觸到許琳的目光時,他心軟了下來。

“如果可以活下來,大概會成真吧。”

“呸呸呸,烏鴉嘴,胡說什麼呢?”瞪過白中元后,白志峰笑呵呵的看向了許琳:“抽個時間,安排兩家人見個面,先把婚訂下來。”

“我努力。”許琳的臉更紅了。

“師傅,這杯酒是罰你的,”

“小雨,罰酒哪如交杯酒?”周然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

“然姐說的對,師傅你跟琳姐喝個交杯酒。”秦時雨開始起鬨。

“我們……”許琳有些扭捏起來。

“那就喝吧。”白中元知道,酒不喝這個坎兒過不去。

啪啪啪啪……

就在兩人剛剛站起來的時候,一側的走廊中突然傳來了清脆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有人在拍巴掌。眾人驚動之下紛紛轉頭看去,少許有個人顯露了出來,在看清楚相貌之後,屋子頓時變得寂靜無聲。

最終,還是白志峰打破了沉默,他站起身走到對面,凝視良久狠狠在那人肩膀上面拍了兩巴掌:“好啊,好啊,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他怎麼會回來?”

“他回來不好嗎,一家人團聚不好嗎?”呵斥後,白志峰催促,“快去洗手,洗完回來吃團圓飯。”

“我去加把椅子。”秦時雨猶如見了羊的狼,雙目中綻放著璀璨的光芒。

“小浩,你們應該都知道吧?”

“白叔叔,知道。”許琳和周然點頭。

“他怎麼會回來?”白中元陰著臉問著同樣的話。

“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

“你剛才也看到了,吃到一半兒進來的。”

“也好,他陪你吃下半頓吧。”

“中元,你幹什麼?”許琳勸阻。

“一頓飯而已,至於嗎?”周然出聲。

“你們可以繼續吃。”白中元轉身就走。

“怎麼,不想看到我?”就在這時,蘇浩洗完了手,堵住了路。

“你覺得呢?”白中元不答反問。

兩人對峙著,一個帶著玩世不恭的笑,一個臉上遍佈著寒霜,目光撞擊到一起,似乎都在醞釀著什麼。

“你們這是要幹什麼,就算不把我放在眼裡,難道就不怕客人笑話嗎?”白志峰終於忍不住了。

“別站著了,快過去坐下。”秦時雨推了推蘇浩,而後又拽了拽白志遠的袖子,“師傅,今天是除夕。”

“中元,坐下。”說完,許琳轉動身子露出了笑容,“蘇浩,這麼巧,又是在吃飯時候遇見了。”

“是挺巧。”蘇浩挑眉同樣用笑容回應,“上次在林語堂的相遇我很開心,希望這次也是一樣。”

“我幫你切塊西瓜,先開開胃。”許琳的眸子裡,倒映出了桌子上那把水果刀。

“這西瓜挺紅,快趕上血的顏色了。”蘇浩說著,抓了抓肩膀後面。

“你們說什麼呢,我怎麼聽不懂?”秦時雨明知故問的插話,她可不想看到林語堂的一幕重現。

“來來來,都把酒滿上。”周然早把一切細節看在了眼中,也順勢打起了圓場,“難得今晚聚到一起,都開心點兒,到了明天再想聚可就難了。白叔叔,我祝您身體健康,早點兒抱孫子。”

“好好好,都幹了。”白志峰又露出了笑容。

白中元本不想端杯,可轉念想到周然的話,也就瞬時釋然了,她提醒的沒錯,一切等明天再說。

這頓飯吃的時間很長,因為有秦時雨在中間斡旋,氣氛倒也顯得融洽,十二點的鐘聲響起時,眾人紛紛來到窗前。

絢爛的煙花,正在城市的上空綻放,五彩繽紛的光將一張張連映襯的忽明忽暗,每個人似乎都心事重重。

一聲巨響震動窗戶時,白中元歪頭輕輕說道:“我答應過小雨暫時不會動你,希望你能抓住這個來之不易的機會。”

“機會?”蘇浩也歪頭,露出一口白牙,“你今晚已經錯過了一個機會。”

“什麼意思?”

“你那麼聰明,猜猜在這祥和安樂的除夕夜,哪裡正上演著犯罪?哪裡,又有人在死亡的邊緣苦苦掙扎著?”

紅色的煙火照亮夜空,蘇浩的臉上正透出猙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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