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柳暗花明時(下)(1 / 1)
“我想起來了,小陸,你把你案桌上孫家的卷宗給我。”
郭燁接過卷宗,快速翻閱幾頁,指著其中一頁說道:“這是坊正朱俠那邊登記的往年住戶資訊裡,關於孫家的資訊。資料上顯示孫斌一家不是永和坊土生土長的人家,他們是十年前和同鄉人逃難至長安城,後來遷入永和坊的。也就是說,應該是賣了女兒之後,有了在長安安頓下來的本錢,然後在永和坊漸漸購房置業。資料上顯示他們家這進府邸,也是前幾年才置辦的吧?”
紀青璇拿過卷宗一看,果然如此,點頭贊同道:“那這樣就解釋了鄰里不知道孫家還有個女兒,而且還是昇平館的名妓。換做是孫家,自然也不會跟街坊四鄰說,有個女兒是煙花之地勾欄裡的。”
郭燁又說道:“十年前和同鄉人逃難至長安……我想想,二寶,去將你們之前在永樂坊裡向坊民們做的問詢案卷拿來。我記得有一份口供裡,有一個人就說過,他和孫斌是逃難來長安,最後落戶在長安的老鄉。”
“有有有,這個問詢是我做的,”李二寶第一時間從一沓卷宗裡抽取出他做的那份口供,遞給郭燁,說道:“永和坊西門酒肆,錢掌櫃,今年四十有三。十年前老家鬧災,和孫斌等鄉人一起逃難至長安。他運氣不如孫斌,逃難至長安的路上,妻子病死了,連兒子也餓死在了路上。不過後來又在長安續絃了一個外鄉女,目前膝下有一子,西門酒肆的生意也算紅火。他跟孫斌是他們那夥逃難的鄉人裡最有運氣的,十年裡,在永和坊置了業還做了買賣,所以他倆算是過從甚密的好友。”
郭燁起身,將腰刀跨上,對紀青璇拱手道:“我想帶人再去一趟永和坊,向這位酒肆的錢掌櫃打聽打聽竇婉兒的事兒,他既是孫斌的同鄉,又是孫斌在永和坊為數不多的摯友,他應該知道一些情況,興許能有什麼新的發現。”
“嗯,去吧,這是白日。低調行事,莫要驚擾了坊民。”紀青璇指派了張小蘿和李二寶跟著郭燁去。
……
……
半個時辰後,永和坊,西門酒肆中。
“沒想到你們還能查到孫家還有一女,佩月啊,是個可憐孩子啊!”
四十來歲的錢掌櫃這些年過得富足,整個人看著倒是紅光滿面,他將手裡吃了一半的畢羅放下,嘆了口氣,說道:“錢某還記得那年春天,老家鬧災,我們沿路乞討,來到長安。在路上真是艱辛無比,我夫人病死、我那獨子也是活活餓死,等我們到了長安,孫家五口也是奄奄一息,就數佩月這孩子命硬,精神頭最好。我們到了長安後,長安大,居不易吶,別說找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就連一斗糙米都喊到五十文錢,我們這些逃難的人怎麼吃得起?我還好,死了老婆孩子,怎麼都能應付的過去。孫家大小五口人啊,怎麼熬得過去……”
“所以,孫斌就把孫佩月賣給了昇平館?就因為她精神頭最好,能賣個好價錢?”張小蘿畢竟也是十來歲的半打孩子,有些為孫佩月憤憤不平。
“不賣怎麼辦?不賣一家子人都餓死。賣了她,全家都有活路。孫掌櫃是個好人,但凡有一點法子,也不至於要賣親生女兒啊。”錢掌櫃看了張小蘿一眼,這姑娘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孩子,沒過過窮日子,不知道這挨餓受凍的滋味。
“你們大人說賣小孩兒就賣小孩兒,有沒有考慮過八歲孩子的感受?我知道昇平館是個什麼地方,一個八歲的孩子去了那兒,肯定是有人調教的,一不聽好被人抽上幾鞭子,那個時候,你們大人有沒有想過她只是個八歲的孩子?”張小蘿越說越是氣憤,越說越是替孫佩月感到委屈,沒來由地,豆大的淚珠子從她眼眶裡就滾落了下來。
“張小蘿!”郭燁擺了擺手,示意這丫頭別打岔。
隨後對錢掌櫃抱抱拳,說道:“錢掌櫃,小蘿年歲不大,還望海涵。”
“無妨!無妨!”錢掌櫃喟然一嘆,道,“其實當時都是沒辦法,其實吧,這些年,私底下佩月,也就是昇平館的竇婉兒姑娘,都有來探望他們夫婦。”
“哦?”郭燁問道,“你是說她和她父母私底下有往來?”
“嗯,佩月差不多每個月會來一次我這酒肆,”錢掌櫃回憶了一下,說道:“每次她都是先到雅間等著,呆上一個時辰。然後央求我派夥計跑腿,偷偷地去把孫掌櫃請進來。你也知道,整個永和坊就我知道她和孫斌夫婦的關係,所以她也是信得過我的。不過這麼多次私底下會晤,錢某不曾聽過那雅間裡有過爭吵。最近一次,我還見這佩月那丫頭,偷偷給孫掌櫃塞錢呢!”
郭燁聽了道:“這麼看來,父女關係其實是不錯的。”
錢掌櫃嗯了一聲,繼續說道:“孫家成衣鋪子這幾年生意還不錯,時常有昇平館的婢女侍女來拿衣服,怕是佩月這孩子暗中替她爹爹出力幫襯著。”
“錢掌櫃,你剛才說,竇婉兒,呃,就是孫家的女兒孫佩月,每次來你這裡與他父親會面,都要隔上一個時辰,才讓你派人去請孫掌櫃?每次都這樣嗎?”郭燁繼續問道。
“對啊!我猜啊,怕是那佩月那丫頭,覺得做了妓子不體面,不想孫掌櫃以後在街坊四鄰面前抬不起頭來吧。不然怎麼會選在我這裡會面?郭副尉你說,這像是對父母有怨氣,要報復滅門的樣子嗎?”
錢掌櫃的這一番話,又將之前在不良司公事房中設立的殺人動機,再次推翻,間接地,案子又進了死衚衕,堵住了。
正在這時-,酒肆外突然掀起一番吵嚷。
“鬼啊!鬧鬼了啊!”
“老孫家詐屍啦!”
“跑啊,快跑吧!”
……
郭燁此時正在酒肆二樓雅間,推窗就能看到外面動靜,就見著不少男男女女,慌慌張張地在坊街上匆匆跑著。跑過來的方向,正是孫家的宅邸。
“二寶,走,下樓去看看什麼情況!”
郭燁趕緊告辭了錢掌櫃,出門觀瞧,就見著這些慌慌張張奔跑著的人一邊跑一邊還不住地往回看,像是生怕背後有什麼怪物追上來似的。
李二寶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身邊一個跑過去的瘦弱書生。
書生大概三十來歲模樣,乾瘦如柴。別看李二寶年紀小,一把就將他擒住了。書生面色驚懼,在李二寶的盤問下,哆哆嗦嗦地將剛才在孫宅那邊撞見的事情講述了一遍。
他說,就在剛才,孫宅他們家走出來四個人。
這四個人臉上沾著血跡,胸口處被人挖了空,豁然拉著個大血口子,但這四人走路卻跟正常人完全一樣,不緊不慢地往西走。
都是街坊鄰里,都認得這四人。正是孫斌夫婦和他們的一對兒女!
他們不是死了嗎?
街上的行人,當時就呆住了,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明明被挖了心,斷了氣,早已死透好幾天的人,怎麼又能從家裡出來,走在街上呢?
這時,有個五六歲的小孩子,天真無邪,跑上前去,道:“孫家伯伯,我娘說,你…你們前些天不是死了麼?死了,怎麼還能走呀?”
“死了?我死了?我們都死了啊!原來我們都死了啊!!!”
孫斌突然慘叫一聲,緊接著他的妻子孫呂氏和兩個子女盡相慘叫一聲,不約而同地扭頭,就往回跑!
誰知他們這麼一跑,將整條街上行走的坊民們都驚嚇的紛紛四處逃散,行屍走肉活生生出現在自己面前,豈能不怕?
這才有了郭燁他們在西門酒肆二樓看到的人頭攢動四處逃潰的一幕。
郭燁聽完後,眉頭都皺成一個疙瘩,這尼瑪的,怎麼那麼多怪事啊,連詐屍都出來了……
他讓李二寶放了書生,然後帶著他和張小蘿去了孫宅。
……
咔…咔咔…
孫宅的門開了。
郭燁等人舉目望去,但見院子裡,橫七豎八地躺著九具屍體。
四具是孫斌一家四口的,之前還沒結案,暫時沒有入土。
但是其他五具屍體卻是生面孔,郭燁不認得。
但這五具屍體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他們的胸前都有一個血手印,紅彤彤地甚是嚇人。
“前些日子挖心殺人,今日又血手印殺人……”
張小蘿哭喪著臉,撅著嘴,道:“不是說盛世的大唐,繁華的長安嗎?怎麼盡死人,而且還死得稀奇古怪的,你們長安吶,真不好玩兒,一點都不好玩兒……太嚇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