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西市弄蛇人(1 / 1)
陸廣白是在場所有人裡,最熟悉郭燁的。郭燁的聰明和世故,他是清楚的,怎麼會提這麼個孟浪的請求呢?
這可不像他平日裡熟知的郭某人啊。
誰不知狄仁傑明經及第,當朝宰相,名滿天下,權柄赫赫。世上想拜他為師之人,多如過江之鯽。一旦拜了狄仁傑為師,那就是宰相門下士啊,這是何等的晉身之本?狄仁傑之徒,這名號可是萬金難買的。
郭燁既沒有功名,又沒有家世,不過九品副尉不良人一名。怎麼輪也輪不著他啊?
郭燁咋想的?怎能會提這麼個孟浪又唐突的請求?
連笑呵呵的張柬之,一時間都想不出用什麼措辭去回他了。
場面有些尷尬。
紀青璇則是撫額看地,暗罵著姓郭的這廝真不能誇,一誇就上天,好丟人啊。
陸廣白見狀,趕緊打圓場,說道:“喂,郭副尉,你不是一直時候你是師傅是袁天罡老神仙?怎麼今天要改投師門了?你就不怕你師傅找你算賬啊?”
大家都知道袁天罡這位傳說中的人物,早就過世幾十年了,不可能是郭燁的師傅,陸廣白藉著這個梗,不過是轉移話題,緩解一下尷尬。
誰知道郭燁居然一臉認真地說道:“其實拜狄相為師,正是出自我恩師之意。他老人家與我離別之時有交代,此生若有機會的話,一定要拜狄相為師,學狄相如何斷案如神,成為天下第一神探!”
陸廣白:“……”
紀青璇:“……”
付九:“……”
所有人:“……”
現場又再次陷入尷尬中。
這個坎兒,是過不去了,是吧?
張柬之看著郭燁誠摯的眼神中透著殷切,倒不像是攀龍附鳳之輩,硬生生將這孩子的請求撅回去吧,有些不落忍,畢竟這幫孩子面對著來俊臣、萬國俊等兇獠時,可是沒有半分退讓,一直堅守著良知和道義。
就衝這份膽氣和赤子之心,就比朝堂上一幫尸位素餐,趨炎附勢之徒強上百倍。
張柬之稍稍醞釀組織了一下語言,隨後緩緩說道:“聖人云: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郭副尉有成為天下第一神探的志向,原也不算錯。但這個請求老夫應承了你也不作數,還需狄相自己點了頭才算數。世人都知狄相判案如神,手無冤假錯漏之案,故狄相也是最看重能斷案查案的年輕人。你來不良司中,雖說屢屢折了麗競門的面子,也算小功不斷,但是在破案一途上,卻是大功未立。你看,來俊臣在殿上不是數落了你們長安不良司,辦案不力,積案如山嗎?不如這樣,你在不良司中,再破上幾樁奇懸大案,等你名動長安,名動洛陽了,老夫親自替你去敲狄相的府邸,保證促成此事,讓你完成你恩師之囑,郭副尉意下如何?”
“這樣啊……”郭燁細細琢磨著張柬之的話。
“臭小子,還不快快謝過張舍人?”
付九見郭燁跟榆木疙瘩似的杵在那兒,氣得用沒瘸的那條腿踢了郭燁一下,笑罵道:“誰不知張舍人一諾千金,從不輕易許諾他人。你小子若是連眼下幾樁案子都破不了,又有什麼本錢讓狄相爺對你另眼相看,收你為徒?”
“對啊,對啊,”郭燁頓時喜出望外,衝張柬之深施一禮,道:“多謝張舍人提攜!卑職一定不負恩師所託,拜入狄相門下,成為天下第一神探!”
看郭燁這幅樣子,倒不像作偽。
這下,連陸廣白都有些吃不準了,暗道,難道他的所謂恩師,真的有囑託他拜狄仁傑門下?這師傅倒是有意思哈,居然讓自己的徒弟拜別人為師。不過有一點陸廣白很肯定,郭燁的師傅絕對不是老神仙袁天罡,先不說人已作古,就說袁天罡這等陸地神仙一樣的人物,是何等的驕傲與不同凡俗?怎麼可能讓自己的徒弟拜他人為師?
陸廣白對郭燁的師承一直有著濃厚的興趣,就像郭燁一直對自己的師承感興趣一般。
但是素來玩世不恭,行為跳脫的郭燁,居然也有如此一本正經,志向遠大的時候。
陸廣白與他共事這麼長時間以來,還是第一次見到。
不止是陸廣白,就連紀青璇,此時此刻,都覺著郭燁這個出身萬年縣衙的小捕頭,身上肯定藏著一些不為人所知的秘密。
至於付九,笑而不語,郭燁那枚戒指,他化成灰都認得。
……
接著,張柬之勉勵了眾人一番,然後又和付九私底下細聊了兩句之後,便以急著回洛陽覆命為由,匆匆離去。
至於付九要請他在不良司內的醉仙居喝得那頓酒,就先欠著了。
不過張柬之走了,中午這頓飯食卻是不能不吃。這個東呢,付九還跑不了,必須做。
一來呢,張柬之帶來了好訊息,幾樁要案的查辦權又回到了長安不良司手中,再一次擊碎了麗競門的野心和陰謀,這是為慶功宴。
二來呢,這次得虧張小蘿幫了大忙,才能力挽狂瀾,狠狠滅了麗競門的氣焰,這是為答謝宴。
三來呢,張小蘿既然亮了身份,那大傢伙就不能視若無睹,扶餘國小郡主,那可是外邦的公主殿下,紆尊降貴到不良司中當了不良人,總要歡迎一下,是不?這是為招待宴。
這三個由頭,無論是哪一個,都值得付九這位長安不良令,置辦上一席酒宴,好好的喝上幾盅。
“西市有家酒肆,名為清風館。他們獨門釀造的百花春酒,在西市絕對是排的上號的美酒。”
付九提議道:“不如由本令做東,中午清風館去小酌一番。一來是犒賞一番你們,二來是為扶餘小郡主接風洗塵一番,如何?”
“百花春酒?這可巧了,我們扶餘國宮中的御酒也叫百花春酒。”
張小蘿一聽,略微驚奇道:“這清風館莫不是我們扶餘國人開的?”
“那不能夠,”付九擺擺手,說道,“清風館的東主,與本令相熟,絕非你們扶餘國人。”
張小蘿道:“那這百花春酒也非我們扶餘國的御酒咯?那我還真想看看,這長安的百花春酒,跟我們扶餘國的御酒,有何不同?”
聽她這話,這位小郡主也是個愛酒之人啊。
這些日子接觸下來,大家都知道,張小蘿這小丫頭酒量不是特別好,但的確喜歡淺酌兩口。
既然要宴請的人都同意了,那大家自然也就沒什麼意見,再說了做東的是不良令大人,他都挑好了地方,那其他人就更什麼好說的了。
付九出門前,跟幾個不良參事交代了一番之後,便率領郭燁等一眾年輕不良人,結伴而行,往長安西市而去。
……
長安城的東市和西市,都是長安城工商業市場,但是由於其市場位置的不同,所經營的商品種類也略有區別。東市由於靠近三大內(西內太極宮、東內大明宮、南內興慶宮)、周圍坊裡多皇室貴族和達官顯貴第宅,故市中“四方珍奇,皆所積集”,市場經營的商品,多上等奢侈品,以滿足皇室貴族和達官顯貴的需要。
而西市則距三大內較遠,周圍多平民百姓住宅,市場經營的商品,多是衣、燭、餅、藥等日常生活品。
儘管如此,西市的商業較之東市,要繁榮太多了,是長安城的主要工商業區和經濟活動中心,因此又被稱之為“金市”。
西市距離開遠門較近,開遠門周圍坊里居住著不少外商,從而使得西市也成為一個國際性的貿易市場。這裡有來自中亞、南亞、東南亞及高麗、百濟、新羅、日本等各國各地區的商人,其中尤以中亞與波斯、大食的“胡商”最多,他們多僑居於西市或西市附近一些坊裡。這些外國的客商以帶來的香料、藥物賣給唐人,再從大唐買回珠寶、絲織品和瓷器等。因此,西市中有許多外國商人開設的店鋪,如波斯邸、珠寶店、貨棧、酒肆等。其中許多西域姑娘為之歌舞侍酒的胡姬酒肆,也多在西市開設。
正因為這裡胡姬酒肆多如牛毛,所以經常能看見鮮衣怒馬的少年光顧。若干年後,一代詩仙李白就是這裡的常客,並留下了“五陵少年金市東”,“笑入胡姬酒肆中”的千古名篇。
對於長安西市,郭燁不知逛過多少次西市了,但每一次來,都能看見新鮮玩意,大有流連忘返之勢。
尤其是張小蘿,在扶餘國島國何曾見過西市這等繁華喧鬧之地,簡直就是看花了眼,問破了嘴。
一會兒問這個是什麼玩意,一會兒打聽這個如何使,漸漸地,手上也買了不少新奇的小物件,心疼的郭燁捂緊了自己的荷包。
一行人,這麼走走停停,穿行在西市熙熙攘攘的人群客旅中,約莫走了有半個時辰。
臨近清風館的街口處,突然一陣節奏輕快卻聽著沒什麼韻律的笛聲傳入了眾人的耳中。
張小蘿的注意力第一時間被吸引住了,她循著笛聲,三下兩下就擠進了人群中。
付九瘸了腿,走得慢,讓郭燁和紀青璇他們趕緊追上去。
郭燁他們跟著張小蘿擠進了人群中,舉目望去,見吹笛的是一名身穿白色通肩長衣,頭纏紅巾,面色黝黑,掛著兩撇小黑胡的天竺男子。
這天竺男子正盤腿坐在一塊墊子中間,口吹橫笛,操控著一條六尺來長的紅蛇起舞,沒錯,紅蛇正隨著笛聲,遊擺起舞。
這可真是奇景,不少百姓駐足觀看,嘖嘖稱奇,說這紅蛇通靈性。
張小蘿也是看得津津有味,捨不得走。
郭燁拍了拍她的肩膀,低聲問道:“我聽說扶餘國在大周的南邊,坐擁大大小小七十二島,島上千奇百怪的蛇蟲多了去。你堂堂扶餘國的小郡主,難道還沒見過馴蛇的藝人嗎?”
張小蘿依舊伸著脖子看熱鬧,頭也不回地自顧說道:“我們扶餘國宮裡就有馴蛇師呀,不過卻是頭一回見到如此膽大的馴蛇藝人。”
“哦?此言怎講?”郭燁一看這天竺男子,平平無奇啊,頓時來了興致。
張小蘿指著那條紅蛇,說道:“據我所知,他那條紅蛇叫血影蛇,極有靈性,容易馴養操控。但是,這血影蛇天性嗜血,它一見血,就會變得狂性大發,完全不受馴蛇師的控制。血影蛇身有劇毒,被它咬過的,幾乎無藥可救。這天竺馴蛇人,在這鬧市之中操控這血影蛇,渾然不懼蛇性發狂,咬傷咬死圍觀的平民,你說他膽子大不大?”
郭燁一聽,頓時面色微變,道:“真是這般?這混蛋天竺人,真是作死!真咬死路人百姓,他……”
“誒,誒,誒!不好,那血影蛇……”
郭燁話沒講完,張小蘿的話也沒講完,都被突如其來的一幕給卡住了。
只見那正在隨笛聲遊擺的血影蛇,突然動作一滯。倏地,它猛地往前一縱,勢如閃電般向著一個圍觀的路人咬去,咬得是一個十二三歲少年郎的胳膊。
他的胳膊破了皮,有點血跡,八成是誘到了血影蛇。
“小心!快躲!”
張小蘿也是早有防備,陡然往右一跨步將少年郎撞倒在地,然後迅疾如閃電般伸出手來,一把抓住了那條血影蛇。
眼疾手快,位置精準,堪堪就掐在了血影蛇的七寸上.
她用力一捏,然後手一鬆。
啪!
血影蛇落在地上,一動不動。
顯然捏碎了七寸,死翹翹了。
“你,你敢殺我的蛇!”
天竺男子從地上飛快跳起來,用生硬的漢語,怒氣衝衝地嚷道:“你竟敢殺我寶貝蛇,我要你賠錢!賠錢!你若不賠錢,我……我便拉你去見官!”
“賠錢?賠你的大頭鬼喲。”
張小蘿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驚奇道:“你的血影蛇身含劇毒,這少年郎若被它咬一口,絕對是當場斃命的。若不是本…本姑娘出手及時,你這天竺漢子就攤上人命官司了。你不感謝我也就罷了,居然還讓本…我賠錢,哼,你們天竺人是不是都好賴不分?”
“什……什麼血影蛇?”
天竺男子雙手捧起地上的蛇屍,氣咻咻地叫道:“我這條寶貝蛇叫大紅蛇,根本不是你說的什麼血影蛇,這大紅蛇通人性,但絕對沒有半分毒性。不信的話,你瞧!”
天竺男子慢慢掰開蛇嘴,露出蛇牙,狠狠心,就往自己的胳膊上扎去。
蛇的毒腺與蛇牙相連,蛇牙也著實鋒利得緊,沒兩下就在天竺人的手臂上戳出了兩個血眼。
“你看仔細了!這大紅蛇沒毒!若它有毒,我敢這麼做嗎?你看,我不是好端端的麼?說明我這大紅蛇根本沒毒,你殺了我的寶貝蛇,快些賠錢?”
天竺男子以身試毒,證明了大紅蛇沒毒,同時也證明了大紅蛇並非張小蘿口中的血影蛇。
間接地說明,張小蘿,好心幫倒忙,殺錯了人家的寶貝蛇。
一見此情,圍觀的路人們也紛紛支援了天竺人討要賠償,而且張小蘿間接地破壞了他們看天竺馴蛇師操控大紅蛇的表演,自然少不得被人聲討。
“我肯定不會看錯的,這蛇就是血影蛇,但,但,但他怎麼會沒事?”張下蘿有些著急忙慌地解釋著。
“小蘿你稍安勿躁。”
郭燁在小蘿身後從頭看到尾,嘴角微微壞笑,上前一步對那天竺男子揶揄道:“你確定你的寶貝蛇沒毒?我看你這天竺人,一點都不老實,壞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