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真假天竺人(1 / 1)
“你這唐人怎麼顛倒是非?我又如何壞了?”
天竺人瞪著眼睛看向郭燁,操著一口生硬蹩腳的官話,氣嚷嚷道,“明明是這女子奪我寶貝蛇性命,我才是苦主,我看你們就是一夥兒的,莫不是欺負外來客?”
天竺人這番話,惹得圍觀百姓頻頻點頭,紛紛深以為然。
“是呀,我看那天竺人剛才以身試蛇,毫髮無損,說明這蛇根本就沒毒嘛!”
“是極,是極,這天竺人的寶貝蛇能聞笛起舞,頗通靈性吶,被這小姑娘奪了性命,委實可惜啊。”
“沒錯,不能害了人家寶貝蛇的性命,還要顛倒黑白,簡直太欺侮外來客了。泱泱大唐,禮儀之邦,我等長安子民,豈能自墮了大國之風?”
“對,不能這般欺負人,我等絕不袖手旁觀!”
如今雖然大唐已經被武周代了江山,但對民間而言影響倒是不大,還是延續著唐風,熱情、豪放、包容。尤其是長安的百姓,雖然天子已經遷都去了洛陽,但依然保持著大唐帝都天子腳下應有的驕傲。看著一個天竺外邦之人在長安被人顛倒黑白,受人欺負。仗義執言自然是不在話下。
數名百姓將郭燁和張小蘿圍攏起來,高聲喊道:“你們若是不賠他的寶貝蛇,就扯你們去見官哩!”
“是哩!見官!見官!”
有人起了頭,自然就有人振臂呼應,一時間,見官之聲此起彼伏。
眼看周圍鼓譟的聲浪越來越高,事態微微有些不受人控制,張小蘿竟有些慌了,求助的眼神看著郭燁。
被人群擠在外頭的李二寶妄圖掙扎進去伸援,卻被陸廣白擎住肩膀,低聲道:“放心吧,應付這種場面,他在行。”
果然,就聽郭燁平地一聲雷,高聲大喊:“見什麼官?不良司辦案,閒雜人等,一律退散!”
嘩啦一下!
郭燁用力一扯,將身上的罩袍扯開,亮出不良司獨有的烏金軟甲,緊接著,將不良司的腰牌對著眾人一亮相,霎時鎮住了一幫子群情激憤的圍觀百姓。
之前出不良司衙門時,因為中午要去清風館吃酒,所以大傢伙都紛紛換了便服出行,唯獨郭燁犯了懶,隨手扯了一件罩袍披上,沒想到來西市碰上這茬子事,倒是因為這身行頭給自己和張小蘿解了圍。
郭燁亮了行頭,曝了身份,圍攏的百姓也紛紛下意識地向後退了退。
“哼,不良司了不起麼?”
天竺人一見現場風向突變,又嚷嚷道,“官差便可以顛倒黑白,當街包庇壞人嗎?今天這女子要是不賠我的大紅蛇,我便將你們不良司一起告到司賓寺去,好叫你們大唐的皇帝知曉,你們唐人是如何欺負我們番邦人的!”
他口中的司賓寺,就是武后登基改制之前的鴻臚寺,是朝廷主管外事接待、禮賓事務、民族事務及兇喪之儀的機構,有點扮演著現代的外交部和民族事務委員會的職能。到了宋朝,鴻臚寺的職能就一併歸入了六部中的禮部。
不過他這話也就唬唬不通文墨沒有見識的普通百姓罷了,聽在郭燁這種衙門老油條耳中,就是個笑話。他久居長安,又曾是萬年縣衙的捕頭,他還能不知道大唐律例?鴻臚寺是負責外藩事宜,這沒錯,但大唐可不是千年之後的晚清,外邦人在中國人的土地上就是洋大爺,無論你是天竺人,還是高麗人,哪怕是政治地位比較特殊的波斯老胡,在大唐都沒有法外治權。無論是哪國人,在大唐,也許你會因為你的宗教信仰而得到一些特殊的照顧,但是不代你可以享受法外特權,都要受大唐律的管轄。
其中《唐律疏議?名例律》卷六第四十八條,就講道:“諸化外人,同類自相犯者,各依本俗法;異類相犯者,以法律論。【疏】議曰:“化外人”,謂蕃夷之國,別立君長者,各有風俗,製法不同,其有同類自相犯者,須問本國之制,依其俗法斷之。異類相犯者,若高麗之與百濟相犯之類,皆以國家法律,論定刑名。”
翻譯過來就是說,在大唐定居的波斯人與波斯人發生糾紛,可按照波斯法律裁判,但負責仲裁的必須是大唐的官員。若是波斯人與高麗人在大唐境內發生糾紛,就必須按照唐朝法律裁判。同樣,波斯人與唐人發生糾紛,同樣按照唐朝法律裁判。
唐律中這條“化外人”條款,應該是中國最成熟最公平合理的國際法。大唐強盛,所以化外人條款就是最公平合理的國際法,晚清政府國家孱弱,軟弱無能,所以合理的國際法就變成了不合理的領事裁判權。
國家強大時,力量就是外交!
所以天竺人說要告到鴻臚寺去,在郭燁聽來,不過是句誑人的狂妄之言罷了。
果不其然,天竺人這番話說出來,剛才還義憤填膺的圍觀百姓們,竟沒有多少人願意附和他了。
原因很簡單,剛才伸援你,是長安百姓同情弱者的強者心態,現在你這天竺佬狂妄自大,那就是另當別論了。
當然,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郭燁亮出的身份——不良人。
要知道,不良司從貞觀年間開司建衙,長久以來無論在朝在野,都是積威甚久,深入人心。即便這兩年勢頭敗落了,那也只是因為被麗競門和來俊臣等人的壓制,但在民間百姓的眼裡,“不良司”三個字,依舊有著莫大的威望。
天竺人看著剛才還支援自己的圍觀者們,突然涼涼了,竟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郭燁突然嘿嘿地乾笑了幾聲。
他雙眼直勾勾盯著天竺人,盯得天竺男子有些發毛,用蹩腳拗口的官話說道:“你這麼看著我作甚?”
郭燁直勾勾地盯著他,問道,“你剛才最後一句說的甚話,再重複一次!”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天竺男子不知道郭燁的罐子裡賣得什麼藥。
郭燁道:“如果小爺沒記錯的話,你說要將我們不良司一起上告司賓寺,讓寺卿大人知道我們唐人是如何欺負你們番邦人的?”
天竺男子一聽,掙著脖子喊道:“沒錯,你仗著不良人的身份,顛倒黑白,包庇這女子,不是欺負我們番邦人嗎?”
“嗯……很好,番邦人三個字,很好!”
郭燁說到這兒,對著身邊的張小蘿說道:“小蘿,你去將那蛇屍撿起來。”
張小蘿不明所以,但仍舊照做,將地上已經被他捏碎七寸的血影蛇屍撿了起來。
天竺男子見狀,有些起疑地看著郭燁。
郭燁指著小蘿手中的蛇屍,對天竺人說道:“你既然說這蛇無毒,不是血影蛇,那不如再讓它的牙口紮上一紮?”
其他人不知郭燁打得什麼主意,但天竺男子明顯慌了,急道:“我已經試過一次了,為何還要扎第二次?你休要捉弄我!”
郭燁說道:“上次是你自己扎的,這次換我們的人來扎你,這樣才能讓人信服這蛇的確無毒嘛。放心,不捉弄你,你只管把手伸出來便是。不想伸胳膊的話,伸別的地方也行,大腿也成,只要讓蛇牙紮上一小口,見血就行。如何?”
“不,不,我才不受你捉弄!”
天竺人不上套,一邊搖頭拒絕,一邊往後方人群裡退去,嘴裡不迭抗議道,“你們仗勢欺人,我一定要到鴻臚寺告你們!”
“呵呵,心虛了?想溜是麼?”二寶!摁住他!”
郭燁眼睛一眯,對著人群外頭剛要擠進來的李二寶大喝一聲,“二寶,莫讓他跑了,摁住他!”
“好嘞!”
李二寶莫看個頭小,但天生大力,一把就將這天竺男子的胳膊抓得死死,掙脫不開。
乖乖地,又被李二寶押到了郭燁和張小蘿的跟前。
“小蘿,看清這個位置沒?”
郭燁伸手在血影蛇腦袋稍稍靠後的某個位置上,虛點了一下。
張小蘿點了點頭,“看清了。”
郭燁又吩咐道,“待會兒啊,你就拿手按住這個位置,等蛇牙扎進他的胳膊之後,你就對著這個位置死勁地捻,有多大勁,使多大勁。”
“好嘞!”張小蘿綻笑如花,開心地回道,她在扶餘國見慣了蛇蟲鼠蟻,怎會不懂郭燁的意思。
郭燁突然想起這丫頭也是一身蠻力,比李二寶有過之而不無不及,趕緊提醒道:“用勁要用巧力,莫要把蛇頭捻爛了。”
“好!”
張小蘿一想起天竺人的滿嘴謊話,頓時來氣,二話不說,照著郭燁所說,提起蛇頭,捏開蛇嘴露出蛇牙,就往對方的手臂上按去。
天竺人一聽郭燁對張小蘿所授之法,就已經變了臉色,現在見這小丫頭動真格了,終於忍不住了,放聲狂叫道,“不要!住手,快住手!這蛇有毒!有毒!”
此話一說,圍觀百姓頓時譁然,感情原來這位不良司的官差和那位小姑娘之前所言,皆是真相啊!
郭燁雙手抱胸,蔑笑地看著天竺人。
“小蘿,先罷手!”
郭燁喚住了張小蘿,然後湊到天竺人的跟前,盯著他的眼睛問道,“這會兒承認有毒了?你不是說,我在汙衊你,欺辱你麼?你不是還要上告鴻臚寺嗎?怎麼?慫了?”
“我錯了,我不要賠償了……”天竺人被李二寶摁著動彈不得,只能連連點頭賠禮道。
“呵呵,只是不要賠償那麼簡單?我看你還是不肯講實話,不老實的很吶。”郭燁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的眼睛,說道,“你還記得你剛才說了什麼?要讓鴻臚寺卿大人知曉我們唐人如何欺負你們番邦人,不是麼?”
天竺男子討好地笑道:“不告了,不告了!”
“不不不,你再複述一遍,剛才這句話。”郭燁搖頭道。
“不敢了!不敢了!”天竺人討好道。
郭燁突然圓目怒睜,厲喝道:“我讓你重新複述一遍!”
“呃……”
天竺男子不知道郭燁到底要幹什麼,只得老老實實複述道:“我要讓鴻臚寺卿大人知曉,你們唐人是如何欺負我們番邦人的!”
“是了!”
郭燁突然又笑了起來,“你竟自稱番邦人?你難道不知曉,番邦人是市井中人對外邦之人的蔑稱嗎?哪有外邦人自稱自己是番邦人的?依我看來,是你平時喊番邦人喊習慣了,才會自然而然脫口而出吧?!”
“啊?我…我不知道你說的什麼意思。”天竺男子低下頭去,不敢再看郭燁。
李二寶也被鬧糊塗了,摁著天竺人,問向郭燁道:“郭大哥,這怎麼回事啊?”
“郭家哥哥,你的意思是說,這廝是在假裝天竺人?”張小蘿的反應顯然比李二寶要快些。
“你們沒發現他剛才講話都不磕巴,不彆扭了嗎?”
說話的是陸廣白,他緩緩步入人群中,來到郭燁身邊,對著張小蘿說道:“小蘿姑娘,你剛才要用蛇牙扎他的時候,他喊著住手,喊著有毒,可與我們平日說話有不同嗎?”
“咦?”
張小蘿猛然想起剛才那一幕,驚道:“原來陸副尉你也發現了?”
陸廣白指了指郭燁,笑道:“還是沒他發現的早!”
天竺人繼續用拗口的官話,大聲叫道,“我在你們中原生活久了,講幾句順口的官話有何難?我本來就是天竺人!”
“是嗎?”
郭燁拖長了聲音,突然快如閃電地一伸手,撩起假天竺人的白色長袍,將對方一雙赤腳露出。
他將對方的腳抓起,問道,“天竺地處南方,氣候溼熱,那裡的男子幾乎從不穿鞋,但凡長期打赤腳的人,腳底板都會磨出厚厚的老繭!請你告訴我,你腳上的老繭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