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密信無火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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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九一聽,啪的一下,將手上的酒碗重重放於桌上,佯怒道:“十三娘子說得甚鬼話?我們不良司與你買賣往來這麼些日子,何曾賴過你清風館一文錢?本令手下幾名不良尉與你手上買訊息,可曾短過你一文錢?”

“這個倒是不曾有過。”風十三娘說道。

“那不就是了嘛,十三娘子無須擔心!”

付九面色稍緩,然後看向郭燁,尬笑了一下,說道:“這個…郭副尉啊,你來不良司的日子尚淺,有些規矩可能不甚瞭解。不良司開衙建府,自是有朝廷撥款,所以辦公查案所需之一應用度,也自然有不良司花銷,不會讓你等不良人自掏錢囊的。不過申辦公費用度,總歸有個章程,總需有個時間的。要由所屬不良尉申報至專管錢糧用度的不良參軍處,再由本令批准複核,方能撥款。此間過程頗為周折,故為了不耽誤不良人辦案查案,通常都是先由你等自行墊付,案子結後再由專管錢糧的不良參軍處為你們銷賬。你說對嗎,紀不良尉!”

付九言下之意,不良司為了精簡下撥公款辦案的流程,都是先墊付,再銷賬。

“大人句句屬實。”紀青璇道。

郭燁挑了挑眉,指著紀青璇說道:“付大人,那該墊付也是紀不良尉啊,怎麼也輪不著我一個新晉的不良人,是不?”

紀青璇淡淡地說道:“不巧,今日忘帶荷包。”

“靠……”

郭燁算是看明白了,這兩人是鐵了心讓自己先付這買訊息的錢啊,哪怕是墊付,事後會給自己報銷,但鬼知道這案子什麼時候能結?一個月不結案子,這墊付的銀錢一個月都報不了啊。

他有些鬱悶,這錢倒也不是出不起,當初破神仙娶妻案時從張初仁那兒得來的十兩金子,這些天雖然也花去不少,但總算還有富餘,用來買訊息倒也綽綽有餘了。

但憑啥這買訊息的錢就要自己先墊?咋就這麼巧,紀青璇忘帶錢袋了?他們這一隊,到底他是不良尉還是紀青璇這小娘皮是不良尉?這小娘皮,真是無時無刻給自己挖坑跳。

行吧,郭燁暗暗發誓,今日吃她小娘皮一小虧,來日非讓她吃個大虧不可,也滅滅她整日高冷目中無人的脾性!

他將手伸進荷包,正要問風十三娘,此訊息價值幾錢。突然——

他的手又收了回來。

看到他這個抽手的動作,風十三娘秀眉一挑:“怎麼?郭副尉又想賴賬不成?”

“什麼叫又想啊?賴賬之事,郭某從來不做。只不過臨時想到還有另外一筆買賣,可以跟十三娘子做。不知十三娘子有沒有興趣?”

“喲,郭副尉連第一筆買訊息的酬金都磨磨蹭蹭不願付,奴家哪還敢與你做第二筆買賣啊?”

郭燁長笑一聲,說道:“這一回,郭某不跟你買訊息,郭某反倒要賣一個價值不菲的訊息給你,怎麼樣?十三娘子不妨聽聽?”

“噢?還是第一次有人跑到風媒跟前賣訊息,有意思!呵呵,奴家有些興致了,郭副尉,且說來聽聽。”風十三娘笑得花枝亂顫,更添嫵媚。

郭燁看了看四周喧鬧的聲音,還有來回走動的胡姬和酒客,衝風十三娘招招手,道:“此訊息不傳他人之耳,十三娘子,請附耳過來。”

風十三娘聞言款款下榻,走到他面前,附耳過去。

紀青璇陸廣白他們不知道郭燁跟她說了什麼,但明顯可見風十三娘收起了方才的戲弄之色,驚詫的眼神裡透著歡喜。

“此話當真?”她確認道。

郭燁說道:“十三娘子,你乃販賣訊息為生的風媒,這種訊息是真是假,還能聽不出來嗎?你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我說的地方細細查探一番,定有一番收穫!”

“嗯……”

風十三娘若有所思地看著郭燁,輕笑道:“奴家是久居長安的風媒,在風媒面前,長安城中無密事,之前發生的樁樁諸事奴家也有耳聞。嘖嘖,郭副尉真是好手段哪!你這是除了要賣訊息給奴家,還打算借奴家的手去敲打敲打對頭呢吧?”

“哈哈,這就不是你要關心之事了。你只需回我,我這訊息,能否抵你五石散之訊息?”

“平心而論,這訊息若能成事,奴家能大掙上一筆,較之我給你的訊息,”風十三娘稍稍停頓了一下,大大方方承認道,“有過之而無不及!”

“爽快!”

郭燁說著,拿起手邊的百花春酒,指著桌上的酒菜,說道,“既然有過之而無不及,那郭某就吃點虧,不額外收你費用,多出來的,就當抵桌上這頓酒菜吧,如何?”

風十三娘一愣,氣笑道:“喲,郭副尉比那些賣崑崙奴的海外商賈都會算計!算你狠,若能拿你這訊息掙了大筆銀子,奴家再送你幾壇百花春酒!”

“哈哈哈,行,這可是你說的,”郭燁說著,轉頭對付九笑著討好道,

“不良令大人,您可聽見了,這買訊息的錢算卑職墊付的,這頓酒菜也算是卑職請您的!以後還望大人多多照拂卑職才是!”郭燁說完,不忘挑釁地輕瞟了一眼紀青璇。

付九一聽也樂了,罵了一聲“泥猴子”,便讓風十三娘差人再去拿酒,就讓白吃白喝,那就多喝他半罈好酒。

紀青璇則是恨恨地坐回軟塌,忿忿地自斟一杯酒,悶頭一乾而盡。

一時間,各有收穫,各有著落,眾人也算歡暢。

直至付九喝得有些微醺,這才打道回府,回了不良司。

路上,李二寶和張小蘿好奇心癢,兩人一左一右地追問郭燁,究竟對風十三娘說了什麼,竟能讓她不收風媒的酬金不說,還附贈了中午這頓酒菜。

紀青璇也放慢這腳步,豎著耳朵,準備傾聽。

不過這回郭燁賣起了關子,饒是他們怎麼追問,就是不鬆口。

既如此,此事也就作罷,無人再去打聽,畢竟這不算正事。眼下的正事,自然是從風十三娘處得來的關於五石散的那段線索和情報。

紀青璇召集了她這一隊的所有不良人,包括郭燁、陸廣白、任鬥牛等這一夥任,所有人現在根據清風館風媒提供的這一紙訊息,全力追查訊息上提及的那幫來路不明之人,一共十一人,六個胡人五個漢人。

不過長安城有一百零八坊,人口近百萬之眾,區區十一個人,隨便往哪裡一藏,都如魚入大海。即便紀青璇麾下數十不良人出動,將安插城中各處的不良友全部撒出,但要想短時間內將人找到,無異於大海撈針。

整整兩天,郭燁與陸廣白等人各司其職,埋在了海量的訊息中,這些訊息全都來自各坊各街的不良友密報。各處不良友傳回的訊息龐雜繁多,篩選、分析、驗證……失敗,週而復始。

眼看這日頭又一點點偏西,第三天又要過去了,但還是連半點有價值的線索都沒有,眾人都頗為著急上火,就連平日裡躲懶犯渾的李二寶,都難得沉下心來用心篩選訊息。

黃昏已至,暮靄沉沉。

公事房中,多數人都已經徹夜未眠了,身為不良尉的紀青璇,看著手下這幫面容憔悴的不良人,也是一陣不忍,他扶額嘆了口氣,揮手道:“查案不急於一時,也不差這一會兒,都忙了幾個通宵達旦了,大家先回去休息休息!明日一早再來吧。”

大家其實都累了,聽紀青璇這麼一說,皆紛紛出了公事房。

“郭副尉,留步!”

郭燁剛走出沒幾步,就被人攔住了去路,是不良人任鬥牛。今天任鬥牛和徐尚青當值守不良司大門。

郭燁看著任鬥牛走過來,問道:“老任,何事?”

任鬥牛揮了揮手中物什,是一個信封,說道:“你的書信,有人送到了門口。”

“哦?我的書信?”郭燁一愣,問道,“誰送來的?”

他接過信封,細細一摸一觀瞧,這信封的材質顯然不是一般的紙張,應該是某種動物的皮革經過漂染之後做成的!連信封都花費如此心思,顯然裡面的書信不是普通的書信。

任鬥牛回道:“是個小乞兒。我問過了,他也是受人所託,而且僱他的人蒙了面,想必是不想讓人認出身份來吧。”

“行,謝了,老任!”

郭燁拿著信封再次返回了公事房,公事房中此時無人,正適合看這種神神秘秘的書信。

他將房門關上,接著拔出一把匕首,輕輕挑開了信封的封口。

直到確定了信箋沒什麼問題之後,他才湊過去看信中所寫的內容,一看之下,郭燁臉色不由大變——

“欲問坎字戒,西市尋林黃。”

兩行大字齊齊整整地寫在信箋上,卻不是尋常墨色,而是一種淺黃色的字跡。

隨著郭燁的視線掃過,淺黃色的字跡突然無火自燃起來,火勢蔓延,轉眼就把整張信箋都焚燒成了灰燼。

信箋自燃,化成灰燼!

與此同時!

放在一旁桌案上的皮信封,也跟著猛烈燃燒起來,不一會兒,除了一塊焦痕之外,就再也看不出它存在過的痕跡。

“欲問坎字戒,西市尋林黃。”

坎子戒,居然有人主動提到了自己心底最深處的秘密——坎字戒。

郭燁的心好像被鐵錘重重地鑿了一下,有點突突地狂跳。

那封信無火自燃,看似奇詭,但郭燁久經市井,知道這不過江湖奇術罷了。無非就是那淡黃字跡乃是以荒冢屍骨中提煉出來的粉末混著桐油寫成,封在不透氣的皮信封內時安然無恙,但只要一接觸到空氣,不消片刻就會燒得一乾二淨,連帶著沾染了粉末的皮信封也不能倖免。

不過這提煉屍粉的手段說著簡單,操作起來卻並不容易,不是一般的江湖術士可以掌握,郭燁當年偶然聽師傅提起過,卻不想今日被自己遇到了。

坎字戒,屍粉寫成的密信……郭燁思慮再三,終究還是按捺不住一探究竟的好奇心。

隨即,他拍掉了手上的灰燼,去了陸廣白的居所。他和陸廣白一樣,都沒在城中置辦居所,所以圖個方便,經付九同意,就暫時住在了不良司衙門裡。也方便他們隨時外出辦差。

到了陸廣白的房間,推門而入,小陸正在自顧侍弄著花花草草,對郭燁不敲門而入的行為,估計也是見慣不怪了。

郭燁說道,“小陸,我有事要出去一下,如果到明天早上我還沒回來,紀青璇要是問起來,你便替我編個由頭,就說我,就說我夜裡追查那幫胡人的蹤跡,徹夜未歸便是。”

“曉得了。”

陸廣白繼續在窗下搗鼓他的花花草草,頭也不抬地答道。

出了陸廣白的住所,直奔西市而去。

西市既然是大唐帝國的國際商貿中心,那自然就有管理機構。它有西市署、平準署和倉平倉等機構,有專門的令和丞等大小官吏駐守。

其中西市署管理西市各種事情,是把握大局的;平準署調控物價,制定度量衡等;常平倉是在年荒時備用的糧倉。

郭燁要在西市找一個林黃的人,那自然是要到西市署去查,不然西市有兩萬多家商鋪店面,憑他自己挨家挨戶去打聽,得猴年馬月?

憑著不良人的身份,他在西市署登記的商賈住戶名冊中找到了一個叫林黃的人,是一位富戶。

根據西市署上登記的地址,他去了林黃的宅邸。

林黃的宅邸佔地頗廣,亭臺樓閣雕樑畫棟,小橋流水曲徑通幽,風格清新雅緻又不失奢華。能在寸土寸金的西市中,擁有這麼有座宅邸,足見林家非一般尋常富戶可比。

走到林府門前,郭燁本能地察覺到不對。一般像這樣的大戶人家,又是在西市商貿之地,重門深鎖那是必然的事情,以免被外面的泥腿子擾了清淨。

但此刻的林家卻是大門洞開,本該站在門口值守的門房也不見了蹤影,只有兩個紅彤彤的大燈籠孤零零地掛在屋簷下,幽幽微弱之光,略顯悽悽。

他上了臺階,步入林家大門,一陣陣嘈雜的聲音從府邸深處傳出,似乎有許多人在宅邸內來回走動,大聲喧譁。

已入昏時,快近宵禁的時辰了,何事如此鬧騰?

郭燁眉頭一皺,在門口躊躇了片刻,終於還是一舉步向宅子裡走了進去。

一進林家,居然看見了來回走動的衙差。有衙役發現了郭燁,上前將他攔住,大喝道,“此地林府暫為長安縣衙接管,你非林家府邸之人,快些退出去!”

郭燁今天並沒有穿不良司的公服出行,從腰間解下不良司的腰牌,高高舉起,高聲道,“我乃長安不良司不良人,來林府亦為公案,望放行!”

不良司的名號,在地方衙役面前,絕對比麗競門還好使,因為不良司至少還會替地方縣衙解決有些棘手的奇案怪案,不像麗競門的狗腿子,一來就是作威作福。

他們稍微查驗了一下郭燁的腰牌,便放他同行。

郭燁問他們林府出了何事?他們回答出了命案,就在林府主人的居室。

郭燁一聽,心呼要糟,老子來找林黃,他不會死了吧?

他心急地讓長安縣衙的衙役幫忙帶路,前往林府主人的居室。

穿廊繞柱,很快來到一間富麗堂皇的居室前。

站在門口,便能聽到有哀婉的哭聲,啜泣著從裡間傳了出來。

郭燁徑直推門而入,臥室中已經站了七八號人,但撲面先聞到的一股濃濃的血腥味。

眾人圍觀的位置,是臥室中央的大床榻。

他定睛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

好傢伙!

只見在臥室中央的大床上,被褥被掀開丟到一邊,一顆面容猙獰的人頭血淋淋地擺在枕邊!

一顆血淋淋的頭顱!

頭顱頸部的斷口處血肉模糊,顯然剛剛刺鼻的血腥味就是由此而來。

至於頭顱以下的軀體,看遍床榻,都不見所蹤,僅剩一顆頭顱!

床榻上除了頭顱,還有一條足足比成人腰身還粗上一圈的大青蟒,正懶洋洋地躺在那裡。

大青蟒吃了這人的軀體,就剩一顆腦袋?

這是郭燁的第一猜測。

床榻邊的地上,癱坐著一個泣不成聲的豐腴少婦,她大概是被嚇得慘了,裙襠處黃乎乎地溼了一片。

血腥味、屎尿味,加上蟒蛇身上散發出的腥臊氣味,讓整個房間裡充斥著一股噩夢般的怪味兒。

郭燁看著眼前這奇詭一幕,緊皺眉頭,久久無話。

冷不防,七八個人中有人竟認出了他,熱絡地喊道:“郭副尉,你怎麼來了?”

說話的非別人,正是長安縣衙的捕頭——羅九亮。

羅九亮與郭燁在萬年縣衙當捕頭那會兒就認識,後來經張老三案時還一起辦過案。

郭燁走到羅九亮跟前,說道:“我正好路過林府,在門口見著異狀便進來看看。羅捕頭,這…這裡什麼情況?”

“也算不得什麼潑天大案,不過是林家蓄養的猛獸,要了自家主人性命的命案,是樁意外!我們查過,並無可疑之處,差不多快處理完了,只待家屬畫押確認就可以結案了。”

是樁意外?

郭燁暗暗觀察,在他看來,這死者的死狀,明顯就不是一樁意外的案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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