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峰迴又路轉(1 / 1)
寂靜的夜裡,這痛楚的呻吟聲格外有穿透力,一下子就吸引了郭燁的注意。
他尋著聲音的方向在林府後宅中快速潛行,最終確定是聲音的源頭,紮起後宅的一間廂房內。
郭燁快步摸到廂房窗下,食指蘸了蘸唾沫,戳開窗紙往裡一看,廂房內的一幕頓時讓他大感意外。
屋內昏暗的油燈下,依稀能看到一個女人滿地打滾的身影。
這個女人他有印象,今天在命案現場,林黃的居室見過,當時這女人被林黃之死嚇得跌坐在地上,尿騷滿地。
此女人乃林黃的小妾花巧芸。
此刻的她,似乎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雙眼通紅、青筋暴綻,嘴角涎水四溢,渾如一隻猙獰的女鬼。
郭燁見著她這醜態,下一刻,他猛地想起什麼,低呼一聲,“這是五石散發作時的症狀啊?”
沒錯,越看越像,郭燁確定,眼前花巧芸畢露之醜態,與五石散藥癮發作的症狀一模一樣!
“好傢伙!本想來二探林府,再找找坎字戒的線索,沒想到竟有意外收穫!”郭燁暗暗興奮起來。
五石散,自從清風館風媒處得到了五石散最新的線索之後,現在整個不良司的人,尤其是紀青璇這一隊人馬,都快被五石散三個字搞瘋了!
這會兒,竟然發現林府的妾侍也在偷偷吸食五石散,這不可謂是巧合,興許這個花巧芸,和風十三娘訊息中那幫攜帶五石散的胡客,有著某種關聯呢?
郭燁越想,越是興奮,真有點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覺。
“花巧芸!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偷服朝廷屢屢違禁的五石散!”
郭燁毫不客氣地推門而入,大步走到正在地上痛苦翻滾著的花巧芸面前,喝問道:“說!你是在哪裡染上的五石散?!”
誰知此時的花巧芸已經被藥癮折磨得失去了理智,渾然不驚懼不速之客的出現,反而伸手一把抓住郭燁的褲管,哀求道:“藥、求求你,給我藥,我好難受!”
藥癮深重,無可救藥!
郭燁相信,就算現在進來一個渾身長滿毒瘡,通體惡臭難當的懶漢,只要手裡拿著五石散,讓花巧芸與他媾和,花巧芸也會照做不誤。
從古至今,毒癮發作之人,最是寡廉鮮恥,也最能任人擺佈。
郭燁俯下身來,看著呼吸急促,眼神迷離,神智已經漸入癲狂的花巧芸,道,“花巧芸,你回答我的問題,我便給你五石散!”
“好,好!你快問!”花巧芸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拼命點頭道,“問完快些給我藥!”
郭燁問道:“誰給你的五石散?”
“錢五郎,是,是錢五郎給我的!啊,好難受,給我藥。”花巧芸的雙手死命拽著郭燁的寬袖,身體呈現出一種奇詭的扭曲狀。
郭燁又問:“錢五郎是誰?”
花巧芸道:“就是殺,殺老爺的人!”
原來那個下午服毒自盡的假天竺人,叫錢五郎。
郭燁確認道:“你說錢五郎殺了你家老爺,也是他操控青蟒吞掉你家老爺屍體的?”
“對,對,就是他!”
花巧芸喘著粗氣,恨恨罵道,“這個殺千刀的王八蛋啊!說好把他弄進府裡來,就給奴家更多藥的,居然說死就死了,一點五石散也不給奴家留啊!這個該死的錢五郎,奴…奴便是做鬼都不會放過他啊!好難受啊,快,快些給我藥!”
花巧芸強忍著痛苦,用頭不停磕著地,伏地撞頭,咚咚咚,一陣悶響,她這是希望透過肉體上的痛苦,來減輕毒癮發作時的那種難受。
郭燁不禁搖頭,暗歎,早知今日,何必當初?若是不貪戀一時快感,又豈會沾染上這五石散?
不過從花巧芸提供的資訊來看,這馴蛇人的假天竺人,確切地說應該是馴蛇人錢五郎,他先謀害林黃性命,又驅蛇吞屍製造假蛇吃人的假象,明顯是蓄意已久的陰謀。
透過花巧芸斷斷續續的講述,郭燁推斷了一下,那日在西市,錢五郎假扮天竺人當街舞蛇,根本不是欺騙遊人坊民來忽悠他們的賞錢。他應該就是來狙殺林黃的。他知曉林黃愛蛇如命,透過內線花巧芸,提前獲知林黃出門的安排,便在西市鬧坊調教弄蛇,希望透過舞蛇將林黃引來,然後以血影蛇殺之。不然他也不會冒大不韙,當街擺弄劇毒之蛇,
只不過還沒來得及引到林黃來他攤前,就陰錯陽差地被張小蘿和郭燁他們給破壞了這個殺人之局。最後甚至險些被郭燁弄進了長安縣衙吃牢飯。
至於透過花巧芸再進林府,應該是他殺林黃的備用計劃,不然也不會涉險進林府殺人。要知道在林府內殺林黃和在林府外啥林黃,無論誰難易程度還是風險程度,都不可同日而語。
可惜啊,本應天衣無縫的計劃,連長安縣衙的羅捕頭都認定了只是一樁猛蛇吞人的意外事件,卻不幸又被前來查詢坎字戒線索的郭燁給識破。這一次他就沒上次那麼幸運,可以一跑了之了,而是他身死當場,丟了性命。
這錢五郎估摸著跟郭燁八字不合,命犯郭燁!
郭燁又問道:“花巧芸,除了錢五郎,還有沒有別人參與殺你家老爺?”
“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我也是被他控制的,他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其他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不知道……”
花巧芸磕得頭破血流,雖然肉體劇痛讓藥癮稍稍減持,但卻無法祛除,她痛苦地再次抓住郭燁的寬袖,叫道,“快給我藥的,快,快給我!我快要死了,不,我生不如死!!!”
郭燁看著狀若瘋狂的花巧芸,心中暗忖,雖然自己是來坎字戒線索的,但現在既然意外查到了五石散的線索,那就是公案,應該回稟紀青璇,上報不良司。
至於坎字戒,只能押後再查了。
咚!
郭燁化手為掌,對著花巧芸的後脖頸來上重重一記手刀,直接將她給打暈過去。
既然涉及到五石散,那這個女人就是重要的人證,郭燁一不做二不休,扛著花巧芸,偷摸出了林府,趁夜回了不良司。
將花巧芸暫且收押之後,郭燁第一時間把付九、紀青璇等人都給叫了起來,在隱掉坎字戒線索那段之後後,他將今日發生的諸般事宜,都一五一十地道了出來。
接下來如何,就靜候不良令大人和不良尉大人的決斷吧。
付九聽罷之後打了哈氣,既然涉及到五石散,那自然是歸紀不良尉這隊人馬追查,說罷他便連連打著哈氣又回房睡覺去了。
郭燁能聞得出來,老瘸子昨晚沒少喝,渾身撲鼻的酒味兒啊。
等著付九一走,紀青璇難得對郭燁說了句,“辛苦了!”
“嗯?”郭燁一愣。
紀青璇又道:“這是非常重要的發現,天亮之後等人齊,我們重新再佈置一番。離天亮還有兩個半時辰,你去睡會兒吧,補補覺。”
“昂……”
郭燁微微詫異,進不良司這麼久,還是第一次聽她這麼軟乎乎地跟自己說話。
不過說實話,郭燁這幾天圍著風十三娘提供的線索,日查夜查,真沒怎麼睡好覺,今晚又這麼一出,更是有些倦了。
他嗯了一聲,先回房補覺去了。
……
第二天一早,紀青璇召集齊了手下一干不良人,做了一個簡短的分析。
為何錢五郎要費盡心機去殺林黃?甚至不惜用五石散去蠱惑林黃的妾侍,以期達到作為內應的目的。他到底是什麼人,為何手上有五石散?要知道五石散本就是朝廷違禁之物,並非當歸田七這等藥材,找個藥鋪就能買。還有,這個林黃能讓錢五郎如此花心思設計去殺他,甚至關聯到了五石散,能樹如此強大仇敵,這個林黃也看來絕非普通商賈那麼簡單了。他的身份是不是還有不為人知的一面?
所有的疑問逐一被眾人拋諸出來。
查!
紀青璇一聲令下,發動所有力量,先查錢五郎和林黃的身份。這錢五郎到底是什麼人,這林黃到底還隱藏了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
麗競門有暗探,不良司有不良友,各有自己的路子。
滿城的不良友就像一張大網,無聲無息地鋪撒開去,深入長安城明明暗暗的每個角落。
林黃是西市數一數二的富戶,要查他的訊息,途徑有很多,倒也不犯難,只要等訊息便可。
可是錢五郎的身份,就有些麻煩了。因為錢五郎就像黑戶一樣,根本就查不到與他相關有用的資訊。目前唯一能與錢五郎有關聯的,就是暫被收押的花巧芸。連錢五郎的名字,都是從花巧芸的口中得知。
但是郭燁他們幾次提審花巧芸,都是一無所獲,花巧芸的口供還是和那天夜裡跟郭燁說得一模一樣,她只知道他叫錢五郎,平日給她吸食五石散,其他資訊,一概不知。
又過去一日,公事房中。
“這人總不能憑空冒出來的吧?”紀青璇微微蹙眉,面布疑雲。
郭燁聳聳肩,說道:“看來花巧芸知道的真不多,我估摸著,錢五郎這個名字興許都是假的。”
紀青璇微微一怔,嘆道:“如果真是那樣,那想查出這個人來,堪比登天還難了。”
“既然人這條線索不好查,也許只能從物去查了。”郭燁提議道。
紀青璇問:“物?錢五郎莫非還留了物證不成?”
“不不不,”郭燁擺手道。
陸廣白倒是有些聽明白了,問道:“你是說從錢五郎手上的五石散?”
“懂我!”郭燁騷包地讚了一聲小陸,然後對紀青璇說道,“眾所周知五石散乃朝廷違禁之物,以前我們曾幾何時見過五石散頻頻出現在城中?怎麼近來屢屢聽到五石散的訊息?風十三娘賣給咱們的訊息裡,提及那幫不明來客攜帶五石散來了長安,保不齊這錢五郎就是風十三娘情報裡提到的‘六胡五漢’中的一個!”
說到這兒,郭燁提議道:“要不我們順著這個方向去查一下?”
“也好,當是撞撞運氣。”紀青璇問:“怎麼查?”
“小蘿,去找司裡的畫師描一張錢五郎的畫像。二寶,你跑一趟清風館找風十三娘,向她借個舞姬一用。”郭燁第一時間吩咐起兩小隻。
張小蘿應了一聲是,快步出了公事房。
李二寶卻愣住了,問道:“她館中舞姬多了去,向她借哪個舞姬啊?”
“傻不傻?”紀青璇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呵斥道,“當然是她那日情報中提到的,負責盯梢那群胡客的舞姬了。你——”
紀青璇又將目光轉向郭燁,問道:“你是想讓那個舞姬來辨認一下錢五郎的畫像,是不是她那日陪宴盯梢的胡客之一?”
郭燁說了一聲,催促李二寶趕緊去。
李二寶道:“那十三娘子長得狐媚,還死要錢,可不是個好相與的人。”李二寶其實挺怵和風十三娘打交道的。
郭燁道:“她若不肯借人,你就對她說,他日我郭某再有值錢的好訊息,便不賣與她了。放心,因為她死要錢,所以她會借的,去吧。”
李二寶依言還是去了清風館借人。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去而復返,不過沒帶回來舞姬,只帶迴風十三孃的口信。原來那日當值陪宴的舞姬巴娜麗,被城中一位貴客請去為家宴跳舞助興了,要三日後方歸。不過風十三娘答應,屆時一定遣其登門。
至於她讓李二寶帶的口信,無非就是叮囑郭燁,莫要忘了,今日起欠她一個值錢的訊息。
……
時間一天天的流逝,雖然錢五郎的身份查得不是很順利,但是透過多方打聽和資訊收集,林黃的事終於查到了些眉目。
不良司公事房中。
紀青璇再次將眾人召集,因為林黃的情況比他們想象的要複雜。
據收集和打探到的情報顯示,林黃的來歷、背景,遠比郭燁想象的還要神秘。
莫看林黃的小妾花巧芸年紀不大,但林黃的歲數,已近六十了。
最可疑和最令人費解的是,林黃三十五歲以前的人生,完全是空白的,就像一張白淨無暇的紙,攤開平鋪在那,不染一絲的墨汁!
而且資料上顯示,林黃沒有親戚,沒有朋友,甚至沒有他父母的資料!他在二十多年前,與他那個病弱的妻子一起,帶著潑天的財富,出現在了長安城內。
他來到長安之後,生活起居、日常行事與普通富戶並無兩樣。甚至因為青梅竹馬的妻子無法生養,他還納了幾房小妾,奈何天不遂人願,始終不曾有後。
這麼說吧,採集到關於林黃的資料,充滿神秘又幹淨無瑕,看似翔實,卻又沒有半點實際用處。
不過,在一沓厚厚的林黃資料中,有一條不為人所注意的資料,被郭燁翻閱到了,這是一份口供,是長安縣衙的衙役在訊問林府下人的時候,被記錄在簿上的口供。
這個長安縣衙是第一時間接管林府現場的,所以他們在現場盤錄的口供,自然也被收集回了不良司,作為林黃資料蒐集的一個補充。
這個做口供的人,是林黃的貼身小廝,他在口中說了一條關鍵的資訊,引起了郭燁的注意。
小廝說,在他家主人出事之前,主人曾獨自出過門,沒讓僕役跟著,但似乎是要去尋某個人,接著一走就是一天兩夜。當時因為林黃的失蹤,林府上下還亂成了一鍋粥。甚至還驚動了林黃長年臥病在床的原配,就在大家紛紛建議報官尋人時,林黃又自己回來了。家眷們問他為何失蹤一天兩夜,他說是遇見了一個老朋友,敘舊忘了時間。
這件事並未引起什麼軒然大波,所以也就不了了之。
但是小廝在口供中,主人回家後的第二天,就被大蛇咬斷了腦袋,死在了自己臥室床榻上。
以上是小廝的口供。
當然,後來錢五郎的暴露,證明他家主人林黃不是被大蛇咬死的,而是死於錢五郎之手。
這份口供是當時還未破案時,長安縣衙的衙差手錄的。
“失蹤一天兩夜,隨後安然無恙回家,第二天就死在了自己家裡。”郭燁皺著眉頭喃喃自語,“他失蹤的時間,不正是錢五郎在西市擺攤弄蛇,準備設局殺林黃的日子嗎?看來那天即便我們沒有破壞錢五郎的殺人蛇局,林黃也不會出現啊,八成是另有要事。那到底是什麼事呢?”
“我現在也越來越好奇這個林黃的真正身份了!”紀青璇微微蹙眉,看著跟前厚厚一沓關於林黃的資訊,說道,“林黃的身份如此隱秘,我有一種直覺,這錢五郎之所以要殺林黃,九成九就是與林黃的真實身份有關。”
這時,任鬥牛來報,衙門口有一名戴著帷帽的女子,自稱是清風館舞姬巴娜麗,奉她家主人之命,來我司協助查案。
“嗯?怎麼提前一天來了?”紀青璇疑道。
郭燁也是費解,不是說三天後方能歸來嗎?明天才是約定的日子啊。
不過既然提前來了,自然是更好,也不做細想,趕緊讓任鬥牛請這個舞姬巴娜麗進來。
舞姬巴娜麗入得公事房中,郭燁叫張小蘿取來畫師早早就畫好的錢五郎畫像,問她是否識得此人,是不是就是她那天陪宴盯梢的胡客之一。
巴娜麗對著那畫像,仔細端詳了許久,隨後搖搖頭,對郭燁道:“官爺恕罪,這畫像中人,奴家並未見過。”
昂?
又撲空了?
郭燁無比期待的心,彷彿被人澆了一盆冷水,瞬間偃旗息鼓了。
就連面色淡然的紀青璇,都幽幽地嘆了一聲唉。
“且等等!”
巴娜麗突然喚住正要收起畫像的張小蘿,又再三確認地細細看了一次畫像,略有遲疑地說道:“這畫上之人穿著寒酸,一副卑躬屈膝、僕婢之相。奴家當日所見的幾人中的確沒有僕人,不過有一位與此人輪廓有些相似,但那是一位器宇軒昂的貴公子啊。奴家無法將他與畫像中的奴僕認作同一人!”
“當真?”
郭燁振奮地一拍巴掌,“這個倒是說得通,這錢五郎擅易容偽裝,可以改變眉眼,甚至透過偽裝去變幻身份。但無論他易容手段如何出神入化,有一點是無法改變的,那就是面部輪廓!”
錢五郎是易容偽裝的高手,當日假扮天竺人尚且惟妙惟肖,要不是郭燁在場,其他人未必能看出破綻來。更何況在奴僕和貴公子之間的身份改扮呢?
為保萬一,郭燁又讓巴娜麗靜等片刻,然後讓張小蘿去請來畫師。
畫師來了之後,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測,郭燁讓巴娜麗跟丹青高手好好描述一下她當日所見到的貴公子,尤其是衣著打扮。
巴娜麗一邊描述,郭燁一邊對這丹青高手要求,重新畫一張畫像,要求不動之前畫像中錢五郎的眉眼,只是把錢五郎扮成奴僕所戴的無腳幞頭換成了貴公子的紗羅軟腳幞頭,然後依著巴娜麗對貴公子那日的穿著,原封不動地還原。
果真是丹青高手啊,憑著巴娜麗的描述,還有原先那張錢五郎僕裝的畫像作為參照,新的張畫像很快便出爐了!
畫像上,一個氣質軒昂的翩翩貴公子躍然紙上。
“這回是了,是了!”
巴娜麗看了一眼,指著畫像叫了起來:“就是他!”
“很好!”
郭燁讓李二寶和張小蘿一人拿著一張畫像,並排站在眾人跟前,說道:“紀不良尉,這下吻合了!錢五郎,貴公子,都是同一人!正是攜帶五石散進長安城的六胡五漢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