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公堂聚鴇母(1 / 1)
平康坊歸萬年縣衙轄署,位於第三街第五坊,東鄰東市,北接崇仁坊,南鄰宣陽坊,都是要鬧坊曲。
郭燁當初是萬年縣衙的捕頭,對這平康坊裡的每一處角落,每一家妓館,多少還是有些熟稔的。所以趁夜就和紀青璇兵分兩路,紀青璇帶著不良人去平康坊,他則孤身一人去了萬年縣衙尋求幫助。畢竟平康坊是萬年縣衙的管轄之地,不找現管的萬年縣令通報一聲,不良司名頭再大也容易得罪人。
新任的萬年縣令對郭燁這個前任捕頭也沒有惡感,一聽此案還涉及王孝傑險些被刺殺,也樂得送個順水人情,不僅借了三班衙役給郭燁,協助不良司進駐平康坊辦案,還大大方方地將萬年縣衙公堂借與他們不良司暫做審訊。
郭燁這邊順利,紀青璇那邊一樣的順利,她帶領一眾不良人,在平康坊坊正張合的協助下,很快就摸排查清了這平康坊中妓館使用犀香炭的情況。
秦樓楚館多是夜間營業,白天閉門休息,所以夜裡突襲果然比白天收穫要大。在平康坊坊正的配合下,又有萬年縣衙三班衙役近百人的協助下,一番折騰後,終於確定使用犀香炭的妓館共計五十八家,其中在犀香炭里加了犀角粉的三十六家。
紀青璇一聲令下,三十六家犀香炭里加犀角粉的妓館暫時歇業,三十六家妓館的鴇母統統帶走!
等著隊伍浩浩蕩蕩撤出平康坊,將三十六個妓館鴇母帶進萬年縣衙的公堂時,天已經大亮!
忙了整整一個通宵啊!
……
清晨,萬年縣衙內。
萬年縣令暫借公堂給不良司,作為臨時審訊之地。
郭燁站在萬年縣衙的公堂之上,雖是故地重遊,卻已是物是人非。
公堂上。
三十六家妓館的鴇母打扮得花枝招展,齊齊立於堂下,頗有一番滿室皆春的景象。
這時,堂下一名鴇母喊道:“諸位上官,我等平康坊的館閣,一入冬便燒炭取暖,這麼些下來,都已成慣例了。官府也未曾明文規定,不得用犀香炭燒爐取暖。為何天矇矇亮便將奴等拘了縣衙。我們這是犯得哪門子法了?”
這說話的鴇母,郭燁有印象,乃是昇平館的老鴇。當日蕭廷就是死在昇平館的,對她,別說郭燁,便是紀青璇、陸廣白都是印象極深的。
昇平館的鴇母說罷,耷拉著眼皮,半掩著嘴連打了好幾個哈欠,一宿沒睡,睏倦的不行。
“是呀,是呀,奴們幹得便是通宵達旦的買賣,這大清早不讓人睡覺,奴家這腰都要斷了。”
“是呀,昨晚奴家陪泉州府赴京的長史大人喝了一夜酒,現在腦子都是昏沉沉的。”
“你們昨晚還掙著了銀子,我們青竹館就虧死了。本來我家小門小戶,上客就晚,好不容等著了一桌豪客,卻硬生生被差爺們給嚇跑了。一晚上,一文錢都沒掙著!”
堂下,鴇母們不僅困得哈欠連天,還數落不止,埋怨連天。
……
……
“肅靜!”
“公堂之上,禁止喧譁!”
“肅靜!!!”
饒是任鬥牛和徐問青他們高聲大作,喝止喧囂,可這些老鴇子們就像滾刀肉似的,根本就不理會,自顧說個沒完。
三十幾個女人,嘰嘰喳喳,譁然不止,像是進了西市的胡番香料市。
不怪他們不將公堂威儀放在眼裡,畢竟久在風月勾欄裡,什麼場面沒見過,什麼達官顯貴好沒伺候過。
紀青璇辦案不少,但是這種場面也是第一次遇見,有些棘手,總不能三十六個老鴇子,一人先打二十大板吧?
“靜一靜,兀那婆娘,再聒噪就先掌你二十嘴!”這時,郭燁清了清嗓子,高聲喊道。
話音落畢,喧譁的聲音雖然漸漸輕了些許,不過老鴇們仍舊自顧自說,渾然不當回事。
郭燁又道:“我說你們這些婆娘真是不曉事,早點配合我們辦完案子,早點回去睡覺不好嗎?繼續吵鬧下去對你們有何好處?我跟你們說,你們不配合,便是拖到天黑也不放你們走,到時候平康坊裡其他館閣開門做生意,你們的館閣還要不要開門做生意?”
此番一說,聲音又小了幾分,有人果斷閉嘴,但仍有人不買賬,繼續交頭接耳。
媽的!
郭燁衝著吵得最歡的一個老鴇喝罵道:“不配合是吧?行!老子從今往後,啥事兒也不幹了,就專門等天著黑去你的弘華樓查詢嫌犯,天天如此,夜夜如此,我看到底誰耗得過誰!”
弘華樓的女子是平康坊中最有才情的,曾有不少名冠京華的詩人在弘華樓提詩留名。外地來長安的才子們,無一不以在弘華樓留詩為最風光之事。
所以這老鴇素來不將其他秦樓楚館放在眼裡。
現在聽郭燁這麼一說,頓時變了臉,若郭燁真敢這麼幹,幾個不良人像門神似的守在門口,以後那還有風流才子敢往她那來?
要真這樣,弘華樓必垮。
當即,她低下頭,連稱不敢。
她一服軟,其他還在聒噪的老鴇亦是紛紛做低首狀。
很快,公堂之上肅靜了下來,氣氛也穆然了些。
紀青璇微微點頭,這種場面也得虧有郭燁這種臭無賴,方能鎮得住。這叫惡人自有惡人磨。
她揮揮手,示意道:“郭副尉,接下來由你來主持吧。”
郭燁嗯了一聲,便張口問堂下道:“連夜驚擾了諸位的買賣,一早就諸位召集於此,主要是想問問,最近各位的館閣裡,可有什麼可疑的生面孔進出,或長住?”
堂下老鴇低著頭,彼此張望,卻無人說話。
這時,一個身著綠襖石榴裙的半老徐娘,說道:“敢問郭副尉,如何算是可疑?我們平康坊各家各館,幹得便是伺候人的買賣。有老客捧場,也有生客尋歡,生面孔肯定是不少見的,但生面孔多半是不表露身份之輩。您這問法,奴家們也不知道該如何回你了。”
“吳家姐姐說的極是。生客來我們這兒尋歡,我們收生客的銀錢,總不能盤問客從何處來吧?”另一邊角落裡,一身檀色帔巾襖裙的鴇母接茬道。
她的這番話,引起了一陣共鳴,屋子裡又是嘰嘰喳喳一陣喧譁。
“嗯,兩位娘子說的在理。”
郭燁算了一下六名契丹死士夜探王孝傑府邸的時間,然後又道:“我知道你們平康坊各家各館通常都是酉時開門接客。我再問諸位。昨天夜裡約莫是酉時到戌時間,可有客人打翻過你們館內火盆的?或是館中下人丫鬟,在客人的房中掉落過犀香炭的?”
郭燁這問題問得著實奇怪,惹得堂下眾鴇母們紛紛回憶。
很快,堂下就有了答覆。
有老鴇搖頭說沒有,有老鴇提出,要尋館裡的管事娘子問問。
通常小門小戶的秦樓楚館,房間都是有數的,所以這些小門小戶的老鴇都記得格外清楚。倒是像昇平館、弘華樓這種大型的妓館,老鴇們跑前跑後迎來送往,房間裡炭火這種事,都是有專人去管的。
郭燁先遣散了一撥言之鑿鑿說沒有的老鴇,接著讓人將剩下的老鴇做了一番登記後,才做遣散。這些老鴇必須回去向管事娘子問清楚情況,再返回萬年縣衙再做答覆。
少傾,老鴇們蜂擁而出,返回平康坊中的各家館閣。
等著老鴇們都遣散光了,張小蘿有些疑竇難解,問道:“郭大哥,加炭的時候掉落炭粒不是很正常嗎?你怎麼知道就是打翻過火盆了?”
郭燁道:“你沒進過秦樓楚館,不懂裡面的門道。這秦樓楚館不像食肆酒肆那些等閒的地方,能用得起犀香炭的秦樓楚館,進出的客人不是達官顯貴就是商賈富戶,底下奴僕做事都小心著呢。掉落炭粒,可是大事。往小了說,扎著貴客的腳惹來一頓鞭打,往大了說,萬一燃著了地上鋪得絨毯,引來火患焚燬了館閣,那可是人命關天。所以,明火之物,在秦樓楚館中格外謹慎的。若真有我說得這等事,你說他們會沒有印象?”
“原來如此!”張小蘿一副長了見識的樣子,頻頻點頭,“郭大哥,你可懂得真多呀!”
“是懂得挺多的!”紀青璇若有所思看著郭燁。
郭燁:“……”
約莫一盞茶的光景,就有不少老鴇趕來縣衙報稟情況,不少人還等著管事娘子隨行,不過答案都是不曾發生過踢翻火盆或者掉落炭火之事。
期間,稀稀落落,都有老鴇回來稟報,答案都是沒有發生過。
郭燁猜疑自己莫不是又推錯了方向?
這時,任鬥牛輕聲附在他耳邊,問這些老鴇該如何處置?總不能一直留在公堂上,不讓人回去吧?
“請不良尉大人作主吧!”他意興闌珊地搖了一下頭。
這時紀青璇的目光卻鎖在一位著綠襖石榴裙的鴇母身上,老鴇身邊也跟著一位管事娘子,她附首在鴇母耳邊輕輕說著什麼。而鴇母的臉有猶豫之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這一幕,被紀青璇盡收於眼底。
“敢問這位娘子,是哪家妓館的?你可是有話想說?”
紀青璇大步走下公堂,來到了這位綠襖石榴裙的老鴇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