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墨門有餘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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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像的暗門開了,從佛像中倉惶跌出之人,是個瘦小精幹的和尚。

這廝現在狼狽至極,渾身散發著惡臭,一顆光溜溜的腦袋上還沾著黃黃的金汁,驚得在佛像周邊站著的郭燁等人,紛紛掩鼻退避三尺,直呼噁心。

佛像四周圍觀許久的信眾們,看著眼前這一幕,縱是再愚昧,也能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騙子!這是一群騙子!”

“將我捐獻的香油錢還回來。”

“直娘賊,我一家老小捨不得吃穿,全進貢了你們這幫賊禿,你們竟騙我們!”

“這些爛了心的賊禿,騙得我們好慘啊!”

“打死他們,莫讓他們出了泠口地界兒!”

……

憤怒的鄉民們就像開閘洩洪似的,紛湧上前,叱責哭號著,把幾個出雲寺的和尚圍起來痛毆。

這些底層的百姓是善良的,也是虔誠的,他們可以為了一點微弱的希望和信仰,獻上自己的全部積蓄,哪怕餓著肚皮。但是,當他們知道自己上當受騙,希望粉碎,信仰破滅之時,往日苦難,萬般壓抑,都將會全然爆發。

善良的人一旦暴怒起來,比洪水猛獸更可怕。

一時間,整個佛堂中群情激憤。

更有鄉民試圖將手中香燭扔向供桌前的帷幕,要不是郭燁反應快,一腳踢掉他手中的香燭,只怕就要火燒大殿了。

郭燁見鄉民們如饑荒中的災民般,煞著臉,紅了眼,這是民憤激變的前兆啊。郭燁暗罵這些該死的賊禿騙子,騙誰的錢財不好?非要騙連飯都吃不上的災民。

“住手!都住手!”

他高舉起雙手,大聲呼喊,試圖阻止眾人。

可是他的聲音,在鄉民的憤怒中顯得是如此渺小,很快就被狂潮般的怒吼給淹沒了下去。

“打死他們!打死這些騙子!”

人潮湧動,混亂還在不斷擴散,殿外越來越多知道真相的鄉民,湧入大殿中。

郭燁一邊護著眉宇緊蹙如臨大敵的紀青璇往後退,一邊衝著李二寶和張小蘿高聲道:“你倆從外面再招呼幾人來,分開鄉民,莫要傷了人!”

很快,兩小隻從任鬥牛、徐問青手中臨時抽調了幾名不良人,第一時間衝入殿內。

李二寶舉起包裹著麻布的雙鐧,張小蘿解下連鞘的大劍,當作衙門中的殺威棒,朝著趨於暴亂狀態的鄉民們蕩去。

兩小隻的力氣何等強橫,尋常兩三個壯漢也未必及得上,又何況這些面黃肌瘦的鄉民。劍鐧掃過,周圍的人瞬間被擠翻了一地。

殿內的苗雄,也下令自己的扈從們協助平亂,再三叮囑,莫要傷了鄉民。

出雲寺的佛殿本就不大,有不良司和苗雄兩撥人的干預下,瀕臨暴動的鄉民們很快就被隔離開,那些被設局騙財的賊禿們,被帶到殿內的角落裡看管了起來。

郭燁向角落看了一眼,也不禁暗暗咋舌,鄉野村夫村婦們,下手委實不知輕重,這揍得有點狠了。

短短片刻,幾個和尚就都已經被揍得鼻青臉腫,特別是那個身上沾了金汁的和尚,被打得最慘,這會兒已經奄奄一息,眼看著只有進的氣沒有出的氣了。

但是,鄉民們並沒有打算放過這些爛了心的賊禿,儘管被強行隔離開,但仍舊義憤填膺,喊打喊殺,人群中有個老婦“哇”地嚎哭了出來,癱坐在地上不依不饒地喊道:“不能放過這些騙子!我那可憐的孩兒啊,生了重病臥床不能下地,他們騙我說喝了符水就能好,現在是錢財被他騙去了,我那孩兒還是不見好。”

老婦的控訴,再次又勾起了其他人的傷心事,鄉民們紛紛咬牙切齒地罵了起來:

“沒錯沒錯,這幫殺千刀的,也是這麼騙我的!我那老父親,至今不見好。”

“狗日的,說什麼拜了菩薩財源廣進,我家秋種的種子錢,都拿來供了他們,他們竟如此騙我。”

“菩薩啊菩薩,您開開眼吶,我趙柳氏素來虔誠,平日行善為樂,今日卻被這些畜生不如的……”

……

……

此起彼伏的哭聲,一浪蓋過一浪的控訴聲,就連一向沒心沒肺的張小蘿和李二寶,都心生不忍,覺著這些鄉民們委實太可憐了。

“我們不過是外來之人,非泠口地界的署理官員,很難讓他們信服。”

紀青璇看著眼前一幕,走上前來,對郭燁說道:“既然已經戳穿了騙局,那我們的目的便達到了。後續事宜,不如交由本地的鄉老里正處置。”

“我同意紀姑娘的提議,”苗雄點了點頭,撫掌說道,“有道是強龍不雅地頭蛇,莫看我們這些人在此地鮮衣怒馬的,但要說到威望,還真不如本地小小一里正耳!”

“我也是這麼想的。”郭燁嗯了一聲,對著身後招招手,喊道,“何英何里正,請上前一步來!”

剛才鄉民在殿內暴亂時,何英被人群擠到了牆角,見著鄉民們揍那幫騙子和尚,他心裡是痛快的,於是就躲在角落裡看起了熱鬧。自打當了泠口堡的里正,就沒人敢騙他何英何里正,只有他跟人斂財的份兒,如今被這些和尚們搞得這個天降異象,菩薩說話的把戲,騙得團團轉,何英豈有不氣之理?

所以一開始鄉民們揍和尚,他是贊成的,必須教訓教訓這幫騙子。但是後來越演越烈,瀕臨暴動,那就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

聽著郭燁招呼自己,何英趕緊扶著被擠歪的幞頭,匆匆忙忙地走出來,來到郭燁跟前。

郭燁說道:“何里正,我們剛才的話你聽清了吧。”

何英點頭回道:“聽清了,聽清了。”

郭燁提醒道:“騙子雖可惡,但罪不至死,若是在你地界上被你的鄉民暴亂致死,一旦州府衙追責下來,何里正,莫說是你一個小小的里正,便是你們本地的縣尊老爺,都吃罪不起的。”

“這……”何英倒是有點不屑這話,覺得郭燁誇大其詞了。

郭燁見他不服,低聲說了一句:“他們雖是騙子,但也是和尚,哪怕是心術不正的和尚,終歸還是和尚。如今天下崇佛,佛門大興,當今聖上更是自比彌勒轉世,你若是活生生打死了這些和尚,你覺得你還能吃罪得起?所以教訓一番,讓他們吃點皮肉之苦,剩下交由地府官府查辦,才是聰明之法。”

“啊?”

何英驚呼一聲,頓時明白了郭燁話中之意,趕緊揖首一番,道:“明白了,明白了!郭副尉所言極是!剩下之事交由我辦便是!”

何英趕緊躍出人群,快步走到被隔離開的鄉民那邊,用本地的俚語方言嘰裡咕嚕說了一大通,其中夾雜著威嚇之語氣。果然,縣官不如現管,鄉民們對一地裡正支敬畏,遠超什麼長安來的上差。

不消一會兒,沸騰的民怨便漸漸平復了下去。

何英隨後對幾個年輕的鄉壯揮揮手,道:“你們幾個去後頭找些繩索,將賊禿們捆起來,我們抓他們卻見官,讓縣尊老爺給我們主持公道!”

“對對對,抓他們去見官!”

有了里正帶頭,一群鄉民立刻張羅著尋來繩索。

眾人七手八腳的縛了幾個和尚,一擁而出大殿,自去見官去了。

至於之前在小廟外給賊禿們做託的馬老三,見風向不對,趕緊跟何里正求饒,自願轉為重點人證,去指證這群賊禿。

轉眼間,剛剛還人頭攢動的雲麓寺裡,人去屋空,就只剩下一眾不良人和苗雄的人了。

苗雄環顧了一圈亂糟糟、臭烘烘的殿內,搖了搖頭,向郭燁等發出邀請道:“我見這小鎮雖窮,景緻倒頗佳。擇日不如撞日,苗某與諸位在此地相遇便是緣分,不如我們移步這寺廟東側的高丘上,由苗某做東,請諸位小酌上一杯,如何?”

郭燁看了一眼紀青璇,這事兒還得問小娘皮。

紀青璇點點頭表示同意,折騰了這麼好大一會兒功夫,正是又飢又渴時。

郭燁領會,衝苗雄拱手抱拳道:“那恭敬不如從命,我們跟苗雄叨擾幾杯水酒喝上一喝,苗兄,請!”

“請!”

眾人謙讓著出了寺門,不過百餘步路便來到了苗雄說的高丘。

很快,苗雄的扈從們就上前來用障幕圍起一圈空地,將吃酒用食之地隔了出來,隨後熟練地鋪好食單。苗雄請郭燁他們席地坐定。

所謂食單,便是席地飲食時用於鋪在地上的布,唐人熱衷於郊遊野餐,從皇帝到平民皆如此。因此,很多人外出時都會攜帶食單,遇到山清水秀之地,趁興來個野餐,豈不妙哉。

此時雖為冬日,但是在場的不是年輕人,便是習武之人,所以沐浴在陽光下,倒也不覺得冷。

不消片刻,又有苗家扈從去而復返,從拴在寺外的馬背上取來了吃食。

郭燁和紀青璇等人見此番情景,不禁暗暗好奇,這苗雄究竟是何許人也,出門在外所帶的乾糧竟如此豪奢,除了充飢的胡餅主食之外,竟然還有酒有肉。

“好酒!”

郭燁端起酒杯看了一眼,不禁微微吃了一驚。

因為那杯中盪漾的酒液色如琥珀,赫然竟是從波斯傳進來的名酒“三勒漿”!

據說此酒需以庵摩勒、毗梨勒、呵梨勒三種果實為原料,經三十日釀造而成,故名“三勒漿”。最上等的三勒漿甚至要求釀造的日子必須是八月一日,價值不菲,非平民所能品嚐。苗雄能飲得起此等名酒,顯然也不是什麼等閒之輩。

“苗兄如此不凡,想必也是師出名門吧?”

推杯換盞間,郭燁有意無意地打聽起苗雄的來路。

苗雄笑了笑,他知道郭燁在旁敲自己的來路,不過也沒回避,坦然告之道:“說來,我們苗家祖上,與那幫騙子和尚的師承也算宿怨已久了。郭兄弟,紀姑娘,你們還記得這些和尚騙人的機關師承何處嗎?”

紀青璇抿了一口三勒漿,輕輕問道:“不是說師承公輸子的機關術嗎?”

“然也!”

苗雄道:“他們是當年機關大師公輸班的徒子徒孫,而苗某呢?則是當年墨家的傳人!”

“公輸班……墨家……”

郭燁唸叨了一番。

一旁的陸廣白哦了一聲,點頭道:“那真是數百年的宿怨!”

“是呀!”

苗雄又自斟自飲了一杯三勒漿,一飲而盡。

墨家!

墨家始自墨子,以“兼愛”、“非攻”、“明鬼”、“尚賢”為宗旨,在東周列國盛極一時,與儒家並稱為“顯學”。

而苗雄所言墨子和公輸子的宿怨,同樣也是源自那個年代。

當時公輸班為楚國作雲梯攻打宋國,墨子路見不平,前來阻攔。

雙方在楚王宮中以衣帶為城,竹片為器,模擬戰鬥,最後公輸班的攻城器械都用盡了,墨子還遊刃有餘,楚王因此不得不放棄了攻宋國的打算。

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公輸家和墨家兩大機關術流派結下了綿延數百年的恩怨。

直到漢武帝時期,董仲舒推行“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墨家飽受打壓,漸漸式微,而公輸家也淪為民間修橋蓋房的木匠行當,雙方的恩怨才漸行漸止,直至銷聲匿跡。

眾人沒想到,自己今天居然在一日之間,見到了兩大機關術流派的傳人,當真是巧合到了極點。

聊了一會兒祖上的榮光之後,苗雄對於一些關乎己身的問題,卻變得有些諱莫如深。

郭燁知趣,也不再多問,只是專心飲酒吃菜。

待到酒過三巡,紀青璇給郭燁使了個眼色,郭燁便主動站起來告辭道:“苗兄,時辰不早了,今日且到此吧!再喝下去,怕是要誤了我們下面的行程哩!”

“好,我輩皆是閒雲鶴,總有山水相逢時,剩下的酒,我們留待下次再喝!”

苗雄極盡灑脫,聞言也不挽留相勸,暢聲一笑,便命隨從撤了酒菜,和不良司眾人並肩出了帷幕。

下來高丘,眾人走到雲麓寺門口,卻見到一大兩小三道身影,正拘謹地站在出雲寺小廟門外。偏斜的夕陽將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苗雄不識得這一大兩小,郭燁卻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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