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洛邑遙相望(1 / 1)
“你想要治癆瘵的方子?”
吳神醫詫異地看向陸廣白。
“是。”陸廣白肯定地點點頭,目光澄淨地看向吳神醫。
一向淡然的他,在這件事上,表現得出乎意料的堅定,停了停又道,“陸某知道這個要求實在是太過唐突了,不過還望吳神醫成全。陸某可以保證,此方絕不外傳。”
吳神醫的面上隨即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一旁看著的郭燁,原本還覺得小陸的要求有些無禮,這會兒見吳神醫猶豫,心裡便有些不是滋味了。雖說他從未想過出手幫吳神醫抓住了這個“鬼”,自己這群人要從中獲取什麼好處,但是既然陸廣白已經開了口,吳神醫這般模樣就有些不上道了。
“怎麼?吳神醫還怕我們不守信嗎?”他忍不住出聲道。
“不,你們誤會了,老朽並無此意。”
吳神醫聞言苦笑道,“醫者父母心,若能賙濟世人,老朽又何必敝帚自珍呢?實在是……是這方子老朽也不知它是否真有奇效啊!”
“此話怎講?”郭燁很是驚奇,陸廣白更是皺起了眉頭。
就連原本已經坐上了牛車的眾人也都投來了奇怪的目光。
吳神醫這偌大的名頭,莫非都是空口白牙傳出來的不成?
“哎,要說我吳家能治癆瘵,倒也不盡是虛言,在老朽祖上,確實有治好癆瘵的病例,人數還不少……”吳神醫長嘆一聲,暫時放下喪子之痛,跟眾人說起祖上的淵源來。
原來癆瘵這種病,分為兩個階段,初期的癆瘵,症狀和風寒酷似,等到開始出現腹瀉的症狀時,才算是病入膏肓、藥石無救了。
吳神醫手中的方子,據說就對剛發病的癆瘵有奇效。可這靈寶縣到底是窮鄉僻壤,癆瘵又不是什麼常見病,患此病的人本就少。所以他至今也只是聽說祖上外出遊歷時曾治好過癆瘵,自己經手治癒的,卻是一個都沒有。
因著吳家幾代都居於此地,久而久之鄉民們都預設吳家的神醫能治癆瘵,卻從未真正注意過吳神醫本人有沒有治癒過癆瘵。
如此這般,他又哪裡敢應下陸廣白的要求呢?
“不妨事。陸某也只是對稀奇的藥方感興趣罷了,未必真拿去給人治病。吳神醫大可放心。”陸廣白知曉了緣由,鬆了口氣,愈發堅持道。
見他如此渴求,吳神醫沉吟片刻,終是長嘆一聲,點了點頭:“罷了。如今我吳家香火斷絕,這方子你們若是想要,便拿去吧,另兩個方子也一併舍予你們了,總好過被老朽帶進棺材裡去。”
說著,他珍而重之地從懷裡掏出三張古舊泛黃的紙張,遞到陸廣白手中:“此物便是老朽祖上傳下的藥方原文。老朽感念祖上高術仁心,片刻不敢離身,今日全付交予你了!”
陸廣白大喜:“多謝吳神醫!”
謝完他又深深做了一揖“您妙手仁心,好人一定會有好報的,陸某、陸某……日後若有所成,必有厚報!”
陸廣白一向不善言辭,此時又是非常時刻,他深怕自己太過喜形於色惹人不快,於是這話說得乾巴巴的,聽著格外的彆扭。
郭燁看不下去了,走上前正要代他向吳神醫好好道謝,吳神醫卻已經搶先擺手道:“多餘的話就不必多言了。只盼你們莫要辜負了這三張方子,來日老朽也就有面目見九泉下的先祖了。如今家中亂成一團,就不多留各位貴客了。”
說罷,他拱拱手,佝僂著腰向屋裡走了回去,背影中老態盡顯。
“是個好人。可惜了。”
郭燁目送著吳神醫的背影消失在中門之後,不無惋惜地慨嘆道。
老來喪子,白髮人送黑髮人,這實在是人間至痛。更何況兇手還是自己視如己出的親侄子。
雙重打擊之下,他已經能預見吳神醫的晚年會多麼淒涼了。
“這不正是我們不良司存在的意義嗎?”
紀青璇介面道,“緝拿不法,懲奸除惡。我們在做的不就是這些嗎!”
郭燁聞言,回過頭上上下下地打量紀青璇,直到把紀青璇看得發毛了,他才哈哈一笑:“紀不良尉,不良司的職責我自是知道的。但是責任雖大,可這辦案該給我報銷的銀錢,可是一分都不能短少我的哩!”
“你是鑽錢眼裡去了!”
紀青璇好看地白了他一眼:“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一個略顯沉重的話題,就在郭燁的插科打諢中被矇混了過去。
郭燁一轉背,又盯上了陸廣白。
他把手往後者肩上一搭,笑嘻嘻地問道:“小陸啊,你咋又對藥方感起興趣來了?準備改行啊?”
陸廣白扭頭看了他一眼,眼中那一閃而逝的複雜神色,讓郭燁猛地一驚。
從一開始小陸一反常態的要湊吳神醫家的熱鬧,到臨別時唐突的要求,樁樁件件都不似小陸平日裡的行事作風。
可還不等他仔細分辨,陸廣白的神色已經恢復了正常。所有的情緒,也都在剎那的失態之後,就被掩蓋在了雲淡風輕之下。
“醫藥不分家,沒聽過嗎?”
陸廣白一沉肩,不動聲色地甩掉了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自顧自地朝著牛車走去。
“只是這樣而已嗎?”
郭燁站在原地,手還保持著伸出的姿勢,心中一片疑雲。
想起陸廣白剛剛那一瞬間的神色,他忽然覺得,自己似乎從未了解過自己的這位好友。
正當他搜腸刮肚想怎麼盤問陸廣白時,陸廣白自己卻突然停下了腳步,發出一聲驚咦:“這個藥方……”
“怎麼了?藥方有什麼問題嗎?”
郭燁的好奇心一下子就被挑了起來,思緒也被打斷,連忙上前問道。
能讓陸廣白都驚訝成這個樣子,看來這藥方上寫的東西,當真是非同小可。
“藥方沒問題,只是這寫方子的人……嘖,真是如雷貫耳。”
陸廣白搖頭慨嘆道,“吳神醫方才一直在說他祖上,陸某還只當他祖上也是鄉間的赤腳醫生,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啊!”
“是嗎?這麼有名?”郭燁眨眨眼,從他手中拿過方子。
只見這藥方的紙張已經十分陳舊,儘管被吳家一代代精心保管,但還是泛黃了,不少地方更是出現了破損。
按照郎中開方抓藥的慣例,所有的藥物名都被大寫,藥物的左下角寫用量,右下角寫治法或煎藥的順序。方子上的字跡筆走龍蛇,雖然潦草,卻自有一股飛揚的意境,顯然吳家的這位祖上也是位雅人。
不過這些東西郭燁都不懂,只是走馬觀花地掃了一眼,眼神就落在了方子最左下角的署名上。
“吳……景……賢……”他一字一字地讀出了這個名字,隨即露出冥思苦想的神色。
片刻後,他抬起頭,一臉疑惑的表情:“這誰啊?沒聽過。”
“孤陋寡聞!”陸廣白從鼻子裡擠出聲冷哼,卻懶得多解釋了。
反倒是牛車上的紀青璇聽到兩人的對話,偏頭想了片刻,道:“據說當年太宗皇帝身邊就有個著名的神醫,叫吳景賢的,是不是他?”
陸廣白微微頷首:“不錯。”
張小蘿也從邊上伸出小腦袋來,接茬道:“是不是太宗皇帝還是秦王的時候的事?”
“對!”紀青璇點了點頭。
昔年太宗皇帝未登基時,曾給一位在北方守邊的大將寫信,裡面提到他派了一個叫“景賢”的人去給對方治病。
這封信被收入後世的書法集中,名曰《使至貼》,太宗皇帝的原話是:“所謂景賢,公宜即留,聽追然後遣。”
而在同樣是太宗皇帝命人編纂的《隋書》中,也不止一次地提到過一個名為“吳景賢”的神醫。
“小蘿,這些事情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郭燁一邊登上牛車,一邊好奇地問道。紀青璇見多識廣的不足為奇,怎麼連張小蘿這個扶餘國來的小郡主都知道的比自己多?這讓郭燁的臉上有點掛不住。
“因為我的祖上,跟太宗皇帝很熟啊。”張小蘿小臉紅撲撲地說道。
得。
郭燁這才想起來,這一位的祖上才是真正的闊氣。
扶餘國主的祖上是誰?那可是風塵三俠中的虯髯客啊!先跟太宗皇帝爭天下,後來又把天下拱手相送的大豪!
太宗皇帝那點事兒,他能不清楚嗎?
……
伴隨著這小小的插曲,不良司眾人再度啟程,搖搖晃晃地向著洛陽趕去。
除去陸廣白整日沉浸在那幾個藥方裡不能自拔之外,其他人都被顛得神色俱疲。
就這般又趕了三天的路,便真正進入了洛陽地界。大周朝的神都,已經遙遙在望。
“大夥兒都加把勁,等到了洛陽,且讓本尉盡一盡地主之誼,招待大家過個好年。”紀青璇也知道這十餘日的長途跋涉,早已把眾人搞得人困馬乏,不得不站出來鼓勁。
可惜渾身疲憊顯然不是幾句話就能消去的,除了趕車的崑崙奴大嘴一咧,露出潔白的牙齒,對東家的善意報以微笑之外,就連最該興奮的張小蘿,也只是有氣無力地“嗯”了一聲就沒了下文。
“你不是一向自吹自擂說最有辦法的嗎?”
紀青璇無奈,稍微挪了下位置,坐到郭燁身邊低聲道,“吱個聲,讓大家振作起來啊!”
“你只要跟他們說,到了洛陽,逛花街柳巷的錢司裡全給報銷,我保管他們一個個都會精神得很。”郭燁自己都被顛得夠嗆,當下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你!”
紀青璇沒想到自己難得放下架子求教一回,居然只得了這麼個憊懶的回答,不禁氣得柳眉倒豎,一掀車簾,便要出去透口氣。
再跟這無賴待在一個車廂裡,她真怕自己會被氣出個好歹來。
不過就在這時,她忽然聽見郭燁的聲音又從自己背後響了起來,像是在跟她解釋,又像是自言自語:“不用操這個心,等看到洛陽城的時候,他們自然就會有精神了。”
“嗯?”
紀青璇回過頭,卻看到郭燁像是恥於自己心軟的舉動,故意不看她這邊,望著窗外,裝出一副冷漠的神情。
不知為什麼,看到郭燁這個表情,紀青璇心中的火氣一下消散了大半。
她輕輕抿了抿嘴,正要再說些什麼,忽然聽到車前的崑崙奴喊了一聲。
然後張小蘿真像郭燁說的那樣,瞬間精神百倍,“噌”地爬起來,擠到車前的圍欄處大呼小叫道:“洛陽到了?我看看,我看看!”
“崑崙奴講話你也聽得懂?”
郭燁等人愕然扭頭,驚異地看著張小蘿。
這些天裡,他們跟崑崙奴大多都是透過手勢溝通的,誰也不知道張小蘿竟還有這本事。
張小蘿的臉蛋又紅了,不好意思地說道:“那個,懂一點點……我祖上跟著崑崙奴學過藝啊……”
郭燁:“……”
紀青璇:“……”
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