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暖房蓄蝙蝠(1 / 1)
“紀不良尉,莫急。”
郭燁抬手示意紀青璇稍安勿躁,自己則從容地走到吳靖面前,“咱們這位吳公子很快就會告訴大家答案的。”
“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聽不懂?那讓我來解釋給你聽。”郭燁伸出一根手指,在吳靖面前晃了晃,“你自己親手塗到門上的鱔魚血,你不會這麼快就忘了吧?”
吳靖張了張嘴,還想否認,郭燁冷哼一聲,道:“各位不妨仔細看看這大門上是何物。”
“大門上?”
“鱔魚血?”
眾人聞言一擁而上,細細探尋之後果然在吳家門楣下方的縫隙裡,發現了不少乾硬的血塊。其間還混有少許溼漉漉的血跡,像是剛塗上去不久。只是因為吳家的大門也是紅色,血又是塗在門縫的高處,加之這月黑風高的便不甚起眼。
“你怎知這是鱔魚血?你說是便是嗎?”吳靖似是尤不死心,依舊矢口否認。
“鱔魚血味腥、粘稠,且不易凝固。”陸廣白清清冷冷的聲音響起,“若是普通家畜的血,塗在門上怕是早就幹了。”
“原來如此。”
“這長安來的官爺果然厲害,這都知道。”
……
鄉民們議論紛紛。
“難道……這鱔魚血還有招引鬼神的作用?”其中一個鄉民弱弱地問道。
郭燁一個踉蹌,臉上的從容瞬間被打得粉碎。
“你們怎麼什麼事情都要往神神鬼鬼上去想啊?”
他不無鬱悶地說道,“我之前便已經說過了,這世上沒有鬼!”
“那……”
“把鱔魚血塗在門上,會吸引飢餓的蝙蝠來舔舐。蝙蝠撞到門上,自然會發出敲門一般的聲音了。”郭燁解釋道,“不過是糊弄人的小把戲罷了。”
“可這大冬天哪兒來的蝙蝠啊?”有機靈的鄉民很快提出了疑問。
靈寶縣離洛陽已經不遠,正是唐代河南道的範圍內。此時正值寒冬臘月,蝙蝠和鱔魚可都是要冬眠的。
這鱔魚還好找,大不了直接挖河床,總還是能尋到一兩條用來放血的。只是這蝙蝠就難辦了,如何驅使蝙蝠大冬天的活動,是個問題。
“如果有足夠溫暖的環境,蝙蝠也是可以不用冬眠的。”郭燁不緊不慢地說道。
隨即他轉身看向吳神醫,自信滿滿地問:“吳靖住的可是單獨的院落?”
“不是。”吳神醫搖了搖頭,“他就住在我們院子東邊的廂房裡。靖兒加冠以後老朽曾提出想要給他單獨建個院子,奈何靖兒說與我們在住在一道,方便照顧。所以就一直不曾搬出去過。”
吳神醫的回答著實讓郭燁有些意外。按照他的推斷,吳靖想要在冬日蓄養蝙蝠必然是需要一個獨立的院落才好辦事。沒想到實際情況竟不是如此。莫不是自己真的猜錯了?
“哈哈哈哈哈,我就說不是我吧!”吳靖挑釁地大笑了起來,“放開我!”
郭燁有些躊躇,那邊紀青璇也投來疑惑的目光。
氣氛一下就僵持住了。
“敢問吳神醫,府裡可有種植草藥的溫室暖房?”陸廣白適時地問道。
郭燁聞言,立刻露出了笑意,知我者,小陸也。
“有!老朽醫治消渴症,需一味不死草。這不死草甚是嬌貴,冬日裡需得移種到溫室暖房裡方可成活。老朽這院落後邊便有一塊草藥田,所以就在這草藥田邊上搭了一間暖房。”
“想來這打理溫室暖房的必是這位吳靖,吳公子了。”
“確是靖兒沒錯。”吳神醫看向郭燁,“莫不是……”
“是與不是,看看便知。煩請吳神醫前面帶路吧!”郭燁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
烏泱泱一群人穿過院子一直往後,沒一會兒便到了草藥田邊。
郭燁領著陸廣白、徐問清等人,與吳神醫一道進了暖房。
留下李二寶、張小蘿一左一右鉗制吳靖,紀青璇在外坐鎮,一眾鄉民則四散在草藥田周圍,翹首等著結果。
吳神醫的溫室暖房並不大,四壁不透風,內裡用的是蘊火取暖的方式。所謂的蘊火,便是在溫室裡日夜不停地燃燒不起火焰的火,使室內發生溫氣。這個辦法在西漢時便有之。
一進入溫室,撲鼻便是一股複雜的氣味,怕是這吳神醫為了讓這些草藥茁壯成長,蓄了不少肥料。一行人中只有陸廣白和吳神醫安之若素,其他人都不由地皺起了眉頭。
再看這不大的房間內,四角放了四個陶爐,中央橫豎密密地種了不少不死草,此時都還是碧綠的葉片,不見開花的跡象。除此以外,再無他物。
“這地方倒是打理得乾淨。”陸廣白四處看了看說道。
“是,靖兒很是上心,時時施肥,日日清理。”
“仔細找找。”郭燁抬頭看向溫室的屋頂沉聲道。這吳靖做事比想象中乾淨,若是提前清理了這暖房就麻煩了。
僅過了一盞茶的時間,幾個人就已經來來回回地檢視了數遍,就差把那些個不死草一根根拔起來看了,可是依舊毫無收穫。
溫室狹小,溫度又高,就這麼一會兒下來,大家都有些大汗淋淋了。
任鬥牛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抱怨道:“郭副尉,你不會是猜錯了吧?這哪裡像是有蝙蝠的樣子?連顆蝙蝠屎都沒有!”
徐問清聞言也點了點頭,他身體本來就有些胖,這會兒更是熱得不行。
“誰說沒有蝙蝠屎!這裡就有蝙蝠屎!”郭燁從牆角處直起身來,得意地揮了揮手。
任鬥牛沒想到,自己就隨便一說,還真有蝙蝠屎啊。
郭燁將那米粒般大小的蝙蝠屎小心翼翼地遞給陸廣白,讓他查驗確認。
“真的是靖兒乾的?”此時的吳神醫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冬日天寒,且還不是不死草成熟的季節,自己便也不常來,日常都是吳靖在照管。
而吳靖藉口這不死草珍貴,往日也不許別人靠近,沒想到……
“郭副尉,可是找到證據了?”門外的紀青璇聽到響動,遙遙問道。
“當然。我郭某人出手,什麼時候讓人失望過。此處便是這吳靖蓄養蝙蝠之地,再不會錯了。”郭燁一邊說,一邊撩起溫室的門簾。
隨即示意身後的陸廣白將那顆蝙蝠屎拿起來給大家看看:“他收拾這地方倒是收拾的乾淨。不過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啊!”
看到陸廣白手中的那顆蝙蝠屎,吳靖整個人癱軟了下來。
“現在知道怕了?你這個狼心狗肺的畜生!”
郭燁的話,像是突然戳到了吳靖的痛處。
他徒然揚起了頭,怒視著郭燁,臉紅脖子粗地吼道,“你知道我這十幾年過得是什麼日子嗎?如果你是我,你也一定會這樣做的……”
“真的是你?”
他這話無異於變相承認了自己殺害吳孝賢的事實。
吳神醫聽了,不禁老淚縱橫,指著他,手指都在顫抖:“為什麼,我老吳家哪裡對不起你嗎?我待你如親子啊!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親子?哈哈!”
吳靖歇斯底里地大笑,“你待我如親子嗎?你親子是吳孝賢,我永遠都是個外人!”
“分家的時候,這吳家的大宅你為什麼不留給我?憑什麼他吳孝賢可以住大宅,我就只能寄居在你們的廊廡下?”
“還有秦氏,我才是哥哥啊!他吳孝賢比我還小啊,憑什麼有漂亮的小娘子,就要留給他娶親?”
“不過沒關係,他的媳婦兒,我還是睡到了……”
“他就該死……”
……
吳靖惡毒的嘶吼,迴盪在吳家大院裡。
那扭曲的心思,還有無止境的貪婪,讓每個人臉上都露出了不齒和憤怒的神色。
不過郭燁卻是懶得再聽下去了。
“把他拖下去吧!”
他不以為然地擺擺手,“明早通知一下縣尊和里正,人命關天的案子,總要報知官府的,鐵證如山,他賴不掉的。”
“是!”
一群憤怒的鄉民一擁而上,和吳家人一起把吳靖押去了後院。
不一會兒,後面就傳來了怒吼、慘叫和鞭笞的聲音。
靈寶縣不比長安律法森嚴,對吳靖這種恩將仇報之輩,私刑幾乎可說是必不可少的“招待”。
身為不良人,這種法外之事,大家都無心去看,但用腳趾頭想想,也知道那畫面絕對美好不了。
“人心啊……”
郭燁悠悠一嘆,在吳家下人的安排下自去安歇睡覺。
半路上卻聽紀青璇幽幽地說道:“你倒是運氣好,今日若不是那吳靖沉不住氣,在那蝙蝠拍門之後立馬轉回來,你怕是也不見得能尋到這顆蝙蝠屎。”
“誰說的!他原本就是我第一個懷疑的物件!”
“哦?為何?”紀青璇有些詫異地轉頭看向郭燁。
“這吳神醫家雖不是什麼深宅大院,但是僕人、小廝卻也是有的,周圍鄰家又都挨著,這兇徒卻如入無人之境,日日與那秦氏雲雨,若不是這院子裡自己人作案,還能有誰?況且他堅持一個人監視門外,卻又在敲門聲響起之後,推說沒見過任何異狀。蝙蝠到底不是真正的鬼魅,門裡的人看不到,門外難道也看不見嗎?”
“有道理!”張小蘿在後面支著耳朵,一邊聽一邊點頭。
“紀不良尉你一直在長安不良司,不良司破的可都是大案,自然不懂得這種民間蠅營狗苟之事。我在萬年縣當捕頭的時候,這種‘升米恩鬥米仇’的小人,可見過太多了。”說著,郭燁搖搖頭,大步往前走去。
留下紀青璇在原地怔怔地不知該說些什麼。
“哎哎哎,郭大哥你別走呀,我還有問題!”張小蘿見郭燁走遠了,趕緊追了過去,“你怎麼知道那蝙蝠就養在吳神醫家裡?萬一他養在外面呢?”
“外面?這村子能有多大,要蓄一座溫室又不被人發現談何容易。若是養在村外,他這一來一回的,花費的時間可就多咯。小蘿,你呀,好好動動你的腦子呀。姑娘家平時少跟著二寶上躥下跳的。”
李二寶:……
第二天,郭燁等人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慢悠悠地起來。
來到廳堂的時候,靈寶縣的捕頭王錚、附近鄉里的里正方久,都已經到場。
又等了一會兒,去尋吳孝賢屍首的人雖然還沒回來,但其他罪證卻都按照郭燁的指點,一一搜集了過來。
“在河邊確實發現了挖鱔魚的痕跡,對吳靖家的搜查,在鋤頭上發現了河泥和鱔魚血。”
被派去搜查證據的捕快,用一種心悅誠服的眼神注視著郭燁,彙報道,“一切都應了郭副尉的推斷!”
“都是縣尊大人和王捕頭、方里正領導有方。”
郭燁拱拱手,一句毫無營養的廢話,就把王錚和方久哄得眉開眼笑。
轄區出了人命案子雖然是壞事,但要是能火速破案,那反而就是政績了。
郭燁的話表明,這些路過的不良人無意居功。這對靈寶縣的衙門來說,等於天上掉餡餅的大好事。
一番客套寒暄之後,也不見吳家的人出現。郭燁猜想這吳神醫怕是昨夜受了打擊,便也不去打攪,和紀青璇商量著這就登車啟程吧。眾人各就各位,唯獨陸廣白落了人後。郭燁正待招呼小陸上車。
卻看到吳神醫正由家丁攙扶著顫巍巍地朝他們走來。一夜之間,這位矍鑠的老神醫就像是老了許多歲,挺拔的腰桿都佝僂了,讓人看了著實不忍。
“各位官爺,可是要走了?莫怪老朽怠慢,確是家裡突遭變故,自顧不暇……”
郭燁正準備開口勸慰,不想陸廣白搶先出聲,還提出了一個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要求:“吳神醫,那個可以治療癆瘵的方子,能否借給陸某謄抄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