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世態炎涼事(1 / 1)
被推倒在地的少年,容貌咋看之下與中原人一般無二,只是格外的俊美一些。可若細看不難發現,他從幞頭下露出的髮絲在陽光的照耀下泛著微微的金黃色,細眼珠也滲著藍意,正是鮮卑人的模樣。
李二寶見那少年倒地,驚呼一聲,站了起來:“子陵!”
“豆盧……子陵?”
郭燁只覺“豆盧”這個姓氏頗為怪異,搜刮了一番肚腸依稀記得是當年後燕慕容氏歸附北魏時被賜予的姓氏,不過其間詳情,他就不甚瞭解了。只知這個姓氏中也出了不少顯貴,宰相豆盧欽望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李二寶喊完之後,一躍而起,大步向那邊跑去。郭燁只好把求教的目光投向紀青璇。
“豆盧子陵,前相爺豆盧欽望的嫡孫。不過二寶的爺爺被貶謫後,豆盧欽望等五位相爺也同時遭到牽連,左遷各州刺史去了,其他人也是差不多的情況。”紀青璇道。
“原來如此。”郭燁微微點頭,“看二寶這反應,這豆盧子陵應該是他的朋友吧?”
紀青璇輕輕“嗯”了一聲,表示贊同,目光卻一刻不曾離開過李二寶的身影。
“可惜有的人啊,註定只能共富貴,不能同患難。二寶今天怕是要傷一回心嘍。”郭燁的目光也同樣看著李二寶。只見他快步跑過去,攔在武崇操和豆盧子陵之間。
紀青璇一挑眉:“何以見得?”
“剛剛武崇操他們幾人在這裡鬧出的動靜也不小,也沒見那豆盧子陵有半點反應,甚至還背對著此處坐,故意不往這邊看上一眼,不是很能說明問題了嗎?”
“哦,是嗎?”
郭燁還想再說點什麼,張小蘿搶先義憤填膺地道:“二寶這小子真是交友不慎!”
“人之常情而已,沒必要太生氣。”郭燁搖搖頭。
紀青璇哼了一聲,“你倒是看得開。”
郭燁也不計較,站起身來笑笑道,“那邊要打起來了,我們過去吧。”
原來,武延光等人被李二寶所阻,朝這邊看了一眼,發現張小蘿沒什麼動靜之後,心中忌憚稍平,當下就跟李二寶推搡了起來。
只是他們那被酒色掏空了的小身板,哪裡推得動天生怪力的李二寶,反倒自己跌了個大跟頭,一時羞憤難當,指著李二寶的鼻子大罵起來。
“二柱子你這頭蠻牛,還以為是你爺爺當宰相那時候嗎?適才我等看在扶餘國小郡主的面上,大發慈悲饒了你,沒想到你竟然還不知趣,跑來自取其辱?”
“隨你們怎麼說!”
李二寶臉漲得通紅,拳頭反覆攥緊又鬆開,似乎在強忍打人的衝動。
但他腳下卻始終半步不退,像護崽的老母雞一樣,把豆盧子陵等人都護在身後,大聲道:“子陵他們都是俺兄弟,你想要欺侮他們,就得先從俺身上踏過去!”
這話他在以前和武氏諸人對峙的時候,也不知講過多少遍了,說起來流利無比。
但聽到這熟悉的話語,豆盧子陵的眼神中卻流露出了複雜的神色。
武延光聞言更是瘋狂的大笑起來:“哈哈哈,兄弟?二柱子你就是個禍星!你可知什麼是禍星?禍星就是隻會闖禍,帶累人的廢物!你問問他們,誰還敢認你這個兄弟?”
說著,他又歪著頭,衝著豆盧子陵等人威脅道:“喂,你們還認他這個兄弟嗎?想清楚了再說話!他爺爺可是觸怒了陛下,你們要跟他為伍,小心給家裡招災惹禍啊!”
“混蛋!太過分了!”張小蘿氣得小臉通紅,反手握住劍柄就要上去幫李二寶的忙。
沒想到郭燁一伸手,攔住她道:“我們走慢一點!”
“為什麼啊?二寶正被人欺負呢!”
“沒在第一時間動手,說明二寶這段時間成熟了不少。先讓他自己處理吧!”郭燁解釋道。
紀青璇難得認同郭燁的看法,剛剛她的目光一直盯著李二寶就是想看看他會怎麼做。雖然一同經歷了這些事,紀青璇早就把李二寶看作了自己人。可是他初初加入不良司那會兒血氣一上頭,捅婁子的事可沒少做。
“反正要是二寶受委屈了,我就上去打他們,我才不管那麼多!”張小蘿不懂什麼大道理,只是出於對郭燁的信服,暫時放緩了腳步,但握住劍柄的手卻一刻都沒有鬆開。
這時候,武延光加緊了對豆盧子陵的逼迫:“說話!”
豆盧子陵依舊保持著剛剛被推倒時的姿勢,雙手揪著地上的雜草,緊握成拳,似是要把那叢草連根拔起,如此過了好一會兒,他的手才逐漸鬆開,仰起頭對著李二寶的背影道:“李二寶,我們跟你不是朋友,你莫要害我們!”
“什麼?!”
李二寶如遭雷擊,一張臉瞬間變得煞白,他回過身,看向豆盧子陵道:“子陵,我把你當兄弟啊,你怎麼能說這樣的話?”
也不知道是不是開了個頭,再說傷人的話負擔就輕了很多,豆盧子陵非但沒有被李二寶的話感動,反而站起身來,指著他大聲指責道:“兄弟?誰是你兄弟,若非被你爺爺連累,我家如今也不會這般悽慘!都是你爺爺的錯!”
“不准你侮辱俺爺爺!”李二寶瞋目怒吼道。
豆盧子陵卻不接他的話茬了,轉身帶著其他人退到一旁,只留下李二寶一人面對武崇操和武延光等人的羞辱。
“哈哈哈,看到沒有?二柱子。沒有你爺爺,你就是個空有一身蠻力的莽夫”
武崇操見狀也不禁得意地狂笑起來,唾沫星子噴了李二寶一臉,“在這洛陽城裡,你屁都不算!”
“郭大哥!我忍不了了!”
張小蘿焦急地催促了一句,握劍的手指都捏得發了白。
“嗯,差不多了。”郭燁點點頭。
得到他的首肯,張小蘿立刻迫不及待地狂衝出去,連鞘解下巨劍,宛如猛虎入羊群,砸向武氏諸子,嘴裡還大喝道:“不準欺負二寶!”
砰!
武氏諸子不過仗著家世顯赫,才能在洛陽城中橫行無忌。論武藝又哪裡是怒火中燒的張小蘿的對手?瞬間就被砸了個人仰馬翻。尤其是為首的武崇操和武延光,更是各自捱了好幾下狠的,只能狼狽地爬出人群。
“哪裡跑!”張小蘿不依不饒,揮舞著巨劍又追殺了上去。
望著亂成一團的草甸,紀青璇輕輕扶額:“如此行事真的好嗎?”
“有什麼不好的。”
郭燁似是早已把前因後果都想清楚了,道,“左右不過是些小輩間的玩鬧,只要不打出個好歹來,難道女皇陛下還真會怪罪下來不成?再說了,就算不出這檔子事,你覺得我們和武家這些浪蕩子,就能和睦相處不成?”
紀青璇聞言默然。
不良司和武家之間,雖不似和麗競門那般水火不容,但關係也未必就好到哪裡去了。
因此她沉默幾息之後,也只是淡淡道:“你心裡有數就好。”
“該我們去安慰二寶了。”
郭燁笑笑,看了一眼張小蘿那邊,發現她還在大發神威,便不再關注,帶著紀青璇和陸廣白向李二寶走了過去。
這小子剛剛受到了莫大的打擊,一時心喪若死,整個臉色都灰敗無比,站在原地,整個一失魂落魄的模樣。
郭燁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道:“這些忘恩負義的小人,不值得你為他們難過。”
他沒有刻意掩飾自己的音量,便是有心說給旁邊的豆盧子陵等人聽的。
這夥人剛賣了李二寶,正在理虧的時候,聞言不禁惱羞成怒道:“閣下何人?不知有何資格指摘我們?”
郭燁“哈哈”一笑,亮了亮身上的腰牌:“在下郭燁,不良司九品不良人,教訓一下各位白衣怎麼都夠了。”
“呵,區區一個九品不良人,也有臉來教訓我們?我們家闊綽的時候,九品小吏連門都進不了!”
豆盧子陵等人向來都是驕橫慣了的,剛剛在武氏子弟面前吃了鱉,正愁找不到發洩之處。
“喲,要比家世了是嗎?”
郭燁也不動怒,衝著紀青璇使了個眼色,道,“不良尉大人,該你出馬了。”
紀青璇無奈地看了他一眼,走上前來,待要說些什麼,卻聽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清朗的斷喝:“夠了!”
然後就聽到“叮”的一聲兵刃碰撞的脆響。
郭燁等驟然一驚,下意識地看了過去,只見張小蘿的巨劍已然出鞘,剛剛還寫滿了快意和義憤的小臉上,這時卻鄭重無比,正雙手持劍和一個懷中抱劍的挺拔身影對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