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再論驚牛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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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去!”

隨著一聲呵斥,一個身影狼狽跌入場中,似是被人一腳踢進來的。

在他身後,一個懷中抱劍的少年緩緩跟上。

“是你?”

郭燁等人紛紛露出驚詫的神色。

後來之人,正是當日在黛眉山頂遇見的那個少年。

這些天來,他們偷摸逛街的時候沒少留意,卻是怎麼都沒看到他的身影,沒想到卻在這個時候不期而遇了。

“是啊!”少年靦腆地笑了笑。

似乎除了劍術之外,他對跟人打交道這件事並不擅長。

“剛才是你說能證明張雲生還有同夥?”郭燁也顧不上跟他寒暄,開門見山問道。

“是……”

少年才剛說了一個字,武崇操突然大發雷霆:“審案何等大事,豈是你一個鄉野小子,能夠插嘴的!”

少年的口音,帶著一些清新淳樸的鄉野之氣,但是若不細聽也察覺不出來。但是在武崇操這種人的眼裡,這少年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鄉巴佬了。

郭燁嘿嘿一笑:“崇操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啊!莫非外來之人就不是女皇陛下治下的子民了?”

武崇操被堵得啞口無言。

郭燁也不理他,又對少年說:“你有什麼證據,要指證誰,都可大膽道來。只要你所言不虛,在場的官爺自會聽取。”

“好!”

少年本來被武崇操嘲諷得有些失落,現在聽了郭燁的話,又興奮了起來。

他用力點了點頭,腳下一動,閃到之前摔倒的那人身後,又在他屁股上補了一腳,大聲道,“我可作證,你們的牯牛被驚,便是這人故意搗的鬼!”

這時大家才把注意力放到這個被少年擒獲的人身上,只見他五短身材、其貌不揚,屬於丟到人堆裡就找不著的角色,也不知為什麼少年會篤定地說就是他搞的鬼。

“呃……”

少年丟擲來的這個人,讓郭燁和武崇操雙方都愣了一下。

武崇操的眼神裡閃過了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意外,又像是鬆了口氣。

而郭燁則是沒想到這少年壓根沒聽明白他的弦外之音。他說“抓同夥”,就是真抓了一個張雲生的同夥出來,實誠得不能再實誠了。

“這……”

郭燁無奈地搖搖頭,也不知這算不算是意外的收穫。

他本意是要痛打落水狗,給武崇操一個好看的,可現在被抱劍少年這麼一打岔,原本的計劃卻是進行不下去了。

不過看著少年臉上那不加掩飾的真誠和自豪,郭燁又著實不忍心多加怪罪。反正能把武崇操安排的人都揪出來,也算是狠狠落了他的面子。

當下他就走到伏在地上的漢子跟前問道:“就是你設法驚了我們的牛車?”

武崇操臉色鐵青,在一旁咬著牙說道:“是與不是,你可要‘好好’地交待清楚,不然誰也保不了你!”

這話裡威脅意味太濃,漢子一個激靈,頓時大聲叫屈道:“諸位大人明鑑!可不關小人的事情啊!小人就是出門看個燈,也不知道這小子發了什麼瘋,非要跟小人過不去,諸位大人可要還小人一個公道啊!”

他口口聲聲只道自己“冤枉”,郭燁一時也是老鼠拉龜——無處下嘴,畢竟武崇操剛剛的威脅雖然已經算不得隱晦,但也挑不出他什麼錯處來。

他只好再次將希望寄託在抱劍少年身上:“你呢?又是何狀況?”

少年一見眾人都把視線移到自己身上,冠玉般的臉上微微一紅,道:“事情是這樣的,這段時日我聽聞洛陽城中有少女失蹤,便日日晝伏夜出,想把那綁架少女的惡徒給抓出來。誰知一連數夜,我尋遍了整個洛陽城都一無所獲。不想今日剛出來,就看到這傢伙帶著一條紅布,鬼鬼祟祟地在人群裡亂晃。我看他那樣子就不似好人,便上去把他給逮了。後來聽到這邊有動靜,說是走了車馬,我一猜便知,定是這傢伙搞的鬼!”

他這一番話,聽得郭燁等人一愣一愣的。

他們這下算是明白了,為什麼自己等人怎麼找,都碰不到少年的面了。合著這些日子以來,他天天都是冒著被打板子的風險,“犯夜”出行,這能碰得到才是怪事了。

倒是那個“少女失蹤”的流言,這些日子他們也有所耳聞,不過都沒當回事。畢竟洛陽這麼大,類似的市井傳說每天沒有十個也有八個。這少年居然憑著一個流言就夜夜蹲守,真是讓人不知該怎麼評述他才好。

倒是張小蘿看向少年的眼神卻是越來越明亮,大有惺惺相惜之意。眾人這才想起,這小妮子剛到長安的時候,做的似乎也是差不多的事。

忽然,一陣輕咳從旁邊傳來,眾人不約而同地看過去,才發現出聲之人正是黃銓。

只見他臉色陰沉,似乎是在提醒少年趕緊閉嘴。畢竟堂堂金吾衛街使,被人當面談論“犯夜”之事,還逛遍了整個洛陽城,也不知他心中作何感想。偏偏還礙於眾人在場不能發作,想想也是有夠憋屈的。

可惜他今日碰上的,卻是個完全不通人情世故的。

聽到他咳嗽,少年竟然還十分真摯地關心了一句:“大叔,可是嗓子不適?天冷,莫要染了風寒才好!”

“哈哈哈……”

圍觀的人群中頓時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

武崇操倒是有意跳出來挑撥一下,可他剛要張嘴,紀青璇和張小蘿就雙雙瞪著他,局面一時陷入了僵持。

只見黃銓的臉色瞬間由青轉紅,精彩到了極點。估計這會兒他已經在心裡把自己那些屬下罵了個狗血淋頭。

不過郭燁他們是見過少年的身手的,心知以金吾衛那些廢物的本事,實在夠嗆能跟得上他。

“黃街使,閒言少敘,我們還是接著說案子吧!”郭燁看著黃銓說道。

他還真怕黃銓惱羞成怒起來,不管不顧非要把少年抓了問罪,那可就麻煩了。

“好,問案!”

黃銓也是進退兩難。一邊是郭燁揪著案子不放,一邊是這少年口無遮攔,一字一句都像是在他們金吾衛的臉上扇巴掌,把他們的無能完全暴露了出來。

“我問你,你怎知是這人驚了郭副尉幾人的牯牛?”黃銓端起架子,問抱劍少年。

“我當然知道啊!我在家除了練劍便是養牛,只要是跟牛有關的,沒有我不知的!”

少年一字一句認真地答道,在說起養牛的時候,他臉上居然露出了跟論劍時一樣的光輝。

黃銓被他噎得半死,又實在沒法跟他解釋“我當然知道”這種話是做不得證據的。

幸好郭燁機敏,道,“那你能否想個法子給我們演示一番,他是如何驚了牯牛的?”

“哦,早說嘛。這個簡單。”

少年拍著胸脯大包大攬,又把黃銓給氣得不輕,悶悶地不說話了,任由郭燁去跟他溝通。

這是怪他不早說?

“你可想清楚了,若是證明不了,可要治你一個詐偽之罪的!”武崇操放棄和二女的對峙,惡狠狠地警告少年道。

詐偽,顧名思義就是欺詐和偽造。

唐律,專門有一卷,便是“詐偽律”,其中第二十六條名為“證不言情及譯人詐偽罪”,對作偽證有詳細的規定:“證人不吐情實,令其罪有出入者……證人按所出入之罪減二等。”

按這條法律,少年如果被證明是栽贓平凡漢子,那他將會承擔比“走車馬”之罪輕二等的刑罰,一頓板子是逃不過的。

遺憾的是,他這次的威脅卻是找錯了物件。

因為少年根本聽不出他的弦外之音,反而把他的威脅當成了提醒,點頭說道:“放心!絕對能成!”

武崇操一扭頭,也徹底沉默了下去,他算是體會到黃銓的心情了,再講下去,他真怕自己會被這個混小子氣出個好歹來!

“好,放手幹吧!”郭燁竊笑著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鼓勵道。

“嗯!”

少年得到誇獎,頓時興奮得滿臉通紅,飛快彎下腰,在那平凡漢子懷中一抽,扯出一條大紅布來。

方才眾人見這漢子懷中鼓鼓囊囊,還只當他是體胖,沒曾想卻是因為懷著藏著一塊六尺見方的紅布。

少年拿過紅布,走到牯牛身邊,隨即如舞蹈一般揮舞紅布。

隨著他的動作,原本已經平靜下來的牯牛,突然一反常態地暴怒起來,眼睛血紅,直喘粗氣。忽然,牯牛悶吼一聲,朝著紅布狠狠撞了過去!

“啊!”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驚呼。

郭燁見狀,忍不住在心中大呼“不妙”,開始深悔起自己的魯莽來,此時周圍聚了如此多的遊人,若是牯牛發起狂來,那可就不是一個“走車馬”能夠承擔得了的了!

眼看發狂的牯牛頂開紅布,向著後方的人群衝去,瞬間一片哭爹喊娘之聲驟起。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卻見李二寶突然往前一撲,雙手扳住牯牛的犄角,虎吼一聲,渾身蠻力爆發,竟是硬生生把它給按在了原地!

“哇!”

他的表現,引得圍觀的人群一陣驚呼。

不過牯牛的力氣,顯然不是人所能比的。即使李二寶天生神力,在牯牛四蹄狂掙之下,也漸漸露出吃力的神色。

“快想個辦法啊……”李二寶額角青筋暴綻,擠出一句話來。

下一刻,絢爛的燈火中,突然有寒光一閃。

不等眾人看清發生了什麼,那牯牛突然哀鳴一聲,前蹄一軟,跪倒了下去,然後便再無聲息!

李二寶只覺手上力道一空,栽了一個踉蹌。

站穩之後,他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而那抱劍少年的身影,也隨之落在了他旁邊。

“發生了什麼?”

圍觀人群中,響起一片詢問的聲音。

剛剛那一剎那,只有少數人看清發生了什麼。對更多人來說,他們只覺得眼前一花,剛剛還瘋魔了一般的牯牛就倒斃在地了!

陸廣白走上前,揪起牯牛的脖頸一看,吐出一句:“一劍穿心。”

無數道視線隨著他的動作,落在牯牛身上。

人們這才發現,在牯牛兩片肩胛骨之間的毛髮中,露出一個只有寸許長短的血口。

如果不是陸廣白指出來,他們壓根就不會相信,僅憑這樣一個小小的傷口,就能夠讓一頭健壯的牯牛瞬間斃命!

“是那個傢伙……”

張小蘿撇了撇嘴,一語道破天機,“他一劍刺穿了牯牛的心臟!”

這話說起來簡單,但聞者莫不色變。

這電光石火的一劍,精準而毒辣,連強壯的牯牛都能一擊斃命,若是落在人的身上,又會有怎樣的效果?

想到這裡,眾人頓時一陣毛骨悚然,連橫豎看少年不順眼的武崇操都乖覺地閉上了嘴,生怕一言不慎就被這不通人情的莽撞少年給一劍穿心了。

張小蘿走上前去,伸手將少年手中的長劍抽出一截。

眾人的視線投注過去,驚訝地發現,那吹毛斷髮的劍刃上,居然連一滴鮮血都沒有留下!

好快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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