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真假車馬傷(1 / 1)
黃銓聽郭燁如此說,偷眼看了看武崇操,見他沒有反應,心裡便有些打鼓了。但是這麼多人等著他決斷,他若是猶豫豈不是自己坐實了嫌疑。於是也顧不得那許多,即刻派人通報金吾衛,讓他們儘快找個仵作來。
只是這可就苦了張雲生了,大家都在等待,他的慘叫卻是一刻都不能停,等各方都點齊人馬殺到現場的時候,他嗓子都已經喊啞了。
金吾衛掌宮中及洛陽城日夜巡查警戒,並不曾配有仵作,故而尋來的是縣衙的仵作。
郭燁也隨他們去,就驗屍這件事情來說,一個陸廣白頂得上十個八個縣衙的仵作。
“人齊了就開始驗傷吧。”紀青璇沉著臉道。
黃銓和縣衙帶隊的顧捕頭自然也不會反對這個提議,當下就張羅著讓仵作一起上前驗傷。
“慢著!”
武崇操一聲喝斷,讓雙方都驚了一下。
“崇操兄莫不是還有什麼疑慮?這縣衙的仵作可是金吾衛的人找的。”郭燁道。
“兩人驗傷,若遇意見相左之時,怕是不好決斷。不若再尋一人一道驗傷的好。”
“那崇操兄以為再尋誰一道為好?”郭燁順著武崇操的話往下問。
“杏林堂的許大夫如何?杏林堂是洛陽第一大病坊,許大夫更是醫術過人,反正是驗傷不是驗屍,怕是大夫比仵作還有用些。”武崇操言之鑿鑿,話語中亦有不容旁人質疑的威勢。
郭燁看向紀青璇,見她微不可見的點了點頭,便也就不再多說什麼了。這武崇操既然有心訛詐他們,必然想好了後招。不如就讓他把所有的招數都擺出來,他們也好一併解決了去。
如此這般,又等了一刻鐘,杏林堂許大夫終於到場了。
其人是一個矮矮瘦瘦的小老頭,穿著一身圓領絳色棉袍,留著花白的山羊鬍子,看起來倒是不難相與的樣子。
許大夫一到,人便算是齊了。三人即刻便圍著張雲生一通檢視。
卻見他們這邊看看,那裡捏捏,還掏出了什麼東西擦了擦傷處。每次被捏擦皮肉的時候,張雲生都會叫得更慘一些。
也不知道是不是先入為主的關係,郭燁總覺得他這叫聲假得很。
搗鼓了一陣子之後,三人似乎因為什麼疑點發生了爭執。
“三位,有什麼話就明著說吧。讓大家也來一道聽一聽。”武崇操道,“許大夫,你先說吧。”
“是!”許大夫微微欠身做了一揖,而後負手說道,“依老朽之見,傷者身上的瘀傷色澤青紅,皮下血液凝結,發硬。損處壓痛,並可聞及骨聲。確係受傷不假。”
武崇操點了點頭,轉頭看向另外一人。
“嗯,縣衙的仵作怎麼說?”
“許大夫所言甚是。”這縣衙的仵作是個約莫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回話時習慣性地低著頭,顯見就是經常對著上官回話的,“傷者左側手臂的瘀傷較之另外一側嚴重,想來是身體左側被撞,後落地。故而被撞一側的傷勢會嚴重一些。且淤痕呈青紅色,確係剛撞傷幾個時辰內的情況。”
“嗯!”武崇操顯然對這些回答很是滿意,“黃街使,事實顯而易見,還不拿人?!”
李二寶和張小蘿聞言,立刻上前,大有你若敢拿人,就先過了我們這關的架勢。
“等等,我不良司的仵作還未說話!”郭燁示意兩小隻稍安勿躁。
“哈哈,三人驗傷,兩人意見一致。另一人便是意見相左,又有什麼要緊。不聽也罷,沒的阻了路上的交通。”
“崇操兄未免太急著了些吧,既然沒什麼要緊的,聽聽也無妨。免得落了人口實,說武氏子弟一言堂。小陸說說你的驗傷結果。”
郭燁句句誅心,說得武崇操臉色一凜,也不做聲,算是預設了這個提議。
陸廣白道:“陸某以為,走車馬撞傷,身軀被撞倒後會與地面產生摩擦,故而多有擦傷,但是這位傷者受傷的部位卻是甚少擦傷痕跡。”
陸廣白的說法,讓許大夫皺起了眉頭,至於另外一位縣衙的仵作,因為一直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也看不清面上的表情。
“敢問這位小陸仵作,手觸凹陷可聞及骨聲,該如何解釋?”許大夫捋了捋他的山羊鬍子,問道,“這分明是有骨碎的異狀。”
“他確有受傷不假。”陸廣白道。
“小陸,這話什麼意思?”
聽到這裡,郭燁就有些聽不明白了,剛剛還說這張雲生的傷不是走車馬撞傷的,這邊又說傷勢不假。莫不是……
陸廣白接下去的話,立刻驗證了郭燁的猜想:“但不是走車馬受的傷。”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驚得那縣衙的仵作都抬起了頭。
“此人應當是此前便受了傷,且傷勢嚴重,有骨碎。故而許大夫說的也不錯,按壓傷處確實可聞及骨聲。”
“那淤傷顏色如何解釋?”縣衙仵作問道,“若此前便受傷,傷處應呈現紫綠色,亦或是黃色。如今這模樣分明就是才撞上的。”
周圍的人,包括黃街使聽到縣衙仵作這番話,都不住點頭,有沒有受傷可作假,但是受了傷,如何控制淤青的變化?這怕是做不得假吧。
武崇操聽聞此言,更是嘴角勾起,他多日謀劃為的便是此時。
“這顏色是假的。”陸廣白不急不慢地說道。
“不可能!”縣衙仵作的聲量明顯提高了些,“某適才特意用水擦拭,這顏色水擦不去,根本不是畫上去的!”
陸廣白道:“在南方有種櫸柳樹,用其葉片塗抹肌膚,可呈現青傷赤痕,像是初撞時的瘀傷一般。如剝下櫸柳樹皮,平貼於肌膚表面,再用火熨燙,留下的痕跡水洗不掉。”
“這不過是你的一面之詞,什麼櫸柳樹,聽都不曾聽過,安知是真是假,”武崇操嘴硬道。
陸廣白也不反駁,只道,“以櫸柳樹皮偽造的瘀痕,其實並非水洗不掉,只是掉色較慢,需得多次反覆擦拭。或是用醋,擦拭的效果快於水。”
這邊廂郭燁聽到小陸這樣說,立馬拉了一個縣衙的捕頭,讓其去到街邊的食肆中借一碗醋來。
不多時,一海碗的醋便送了過來。陸廣白掏出一塊帕子,飽蘸醋,在張雲生手臂上的傷處一抹,張雲生即刻一陣哀嚎。陸廣白卻像是沒有聽到似的,繼續反覆圈擦。如此持續了有一刻鐘,被陸廣白用醋擦過的地方,竟是“藥到病除”,所有青紅色瘀痕統統消失不見,露出底下黃色的淤痕。
“這局做得不錯。”郭燁看了不由地讚歎道,“看來這甚少擦傷,怕不是做局之人的疏忽,而是真傷在前,若有擦傷,一兩日功夫必會結痂,反而漏了破綻。”
其實還有後半句話郭燁沒說,自己等人自黛眉山歸來後一直防著武氏諸子的報復,所以前幾日雖有出門卻都低調行事。這“傷者”怕是事先已經準備了幾日,只是一直沒有等到合適的機會吧。
“確實不錯。”陸廣白收起那蘸了醋的帕子,與那海碗一併交給了縣衙的捕快,“觸控查驗是驗傷之最基本的手法,若只以櫸柳樹皮染色,雖淤青顏色相近,觸感卻大不相同。看來這設局之人頗動了一番心思,只是心思未免狠辣了些,這受傷之人骨碎之傷日久不治,怕是之後治好了也會落得殘疾。”
“以我之見,對方應是知曉小陸的存在,才會這般費盡心思。”紀青璇淡淡地說道,一邊說眼睛還有意無意的看向武崇操。
武崇操見狀,臉色更是黑得跟鍋底一樣了。
“咳。”
他尷尬地輕咳一聲,“真是好狡詐的手段,武某也差點被矇蔽了過去。幸好這位小陸仵作心思縝密、觀察入微,不然武某罪過可就大了。還望郭兄看在武某一片急公好義的拳拳之心,原諒武某才是。”
急公好義?拳拳之心?
郭燁聽得好懸沒笑出聲來。
你武家公子要是急公好義,這世道怕就真的沒有公義了!
當然,他也明白,武崇操會這麼說,其實就意味著是在變相服軟了。
不過明白歸明白,他可沒打算這麼輕易地放過武崇操。
反正雙方已經勢同水火,他也不想和解了。今天就算不能真個將武崇操拿下治罪,至少也要好好落一落的威風。
他瞟了一眼已經手足無措的張雲生,對黃銓和顧捕頭說道:“二位大人,這狗賊陰謀構陷,依律當杖,又兼誣陷朝廷命官,理當罪加一等。二位回衙以後,不妨派人與我不良司好好合計合計,將他審上一審,說不定還能挖出些同夥來!”
張雲生聞言渾身一顫,聽到“依律當杖”時,他臉色就已經變得慘白,等郭燁再補上一句“罪加一等”,他瞬間心膽俱裂,心防徹底崩潰,猛然抬頭看向黃銓和武崇操的方向,張嘴就要喊什麼。
黃銓自然不會讓他有開口的機會,上去就是一腳,同時喝道:“大膽奸賊,做出這等惡事,難道還想喊冤不成?來人吶,拖下去,聽候發落!”
郭燁也不阻攔,只是笑看黃銓命人把張雲生拖走,然後也不說話,就這麼笑吟吟地繼續望著他。
黃銓被他看得發毛,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道:“郭副尉未免把這事想得太嚴重了些吧?不過是江湖騙子當街訛人的小把戲,哪裡會有什麼同夥啊?”
說完,他用一種隱帶哀求的眼神望著郭燁,希望他能息事寧人。
要知道此事他也是迫於武家權勢才不得不予以配合的,他們神仙打架,就莫要捎上他這個凡人了吧。
若是真要三司會審,他和武崇操那點小秘密,可就藏不住了。
“哦?江湖騙子的小把戲?”
郭燁冷笑道,“什麼江湖騙子這般厲害,連洛陽名醫、縣衙仵作都能矇蔽過去?黃街使,郭某勸你慎言。”
郭燁一句話不但噎住了黃銓,就連邊上的許大夫和縣衙仵作都面露愧色。
可是郭燁的話還沒說完:“黃街使,郭某等人乃是朝廷欽命的不良人,又是奉詔進京,小蘿更是扶餘國的小郡主、大周的貴客,紀娘子的義父也都是朝野之中響噹噹的人物。如今竟然有人試圖當街謀害我等,這件事,你真覺得是小事?”
“這個……自然不是小事……可是……”
黃銓一把接一把地抹著汗。
他當然知道郭燁這話不僅是陳述,更是威脅。
可他也能感覺到,旁邊武崇操雖然陰沉著臉,不發一語,但也在不斷投來警告的目光。
夾在雙方中間,他差點沒當場哭出來。
他深深後悔起自己為什麼要利令智昏,以至於把自己捲入這種破事中來。
不過最終,他便是為了自保,也不得不堅持:“郭副尉言重了,這,這就只是一次江湖騙子的訛詐而已,沒什麼同夥……”
“是嗎?”
郭燁眉毛一挑,正要說話,忽然一個清朗的聲音從人群外響起:“我能作證!這傢伙確有同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