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不妨談一談(1 / 1)
“嗯,義門高義,方娘子高義,郭某很是佩服,不過這種事情,我還是不奉陪了。”
郭燁並沒有被方玉孃的慷慨激昂打動,敷衍了一句,就準備告辭。
這一次,他是真的打算走了。
能謀殺太子的人,豈是“位高權重”四個字能夠形容的。但無論怎樣,此事都不是他一個小小的九品不良人能沾手的。
不過方玉娘早就領教過郭燁油滑的性子,此刻直接丟擲了殺手鐧,道,“郭副尉,你和你父親骨肉分離二十年,母親也不得不隱姓埋名,所有的悲劇,也都是由此而來,難道你就不想算一算這賬嗎?”
聽她提到自己的父母,郭燁眼中閃過一道驚人的寒光。
但很快,他就把這一絲仇恨掩飾了下去,故作輕鬆地聳聳肩:“我母親直到臨終也未對我說出東宮八客之事,你道是為何?”
方玉娘看著郭燁沒有說話。
“只因她想讓我平平安安地過一生。母命如此,我還是不要自尋死路的好。就像當初方娘子的父親將你託付給普通農家一樣,他未嘗不想你能平安過此一生。”郭燁直截了當道。
“怎麼能說是自尋死路呢?!”
方玉娘明顯對郭燁的用詞很不滿,因為這話不但在質疑義門所有人的努力,也在質疑了她所有的堅持。
“哦?不是嗎?你等莫不是以為自己的義門便是當年太宗皇帝的天策府?那恕我直言,莫說是義門,便是當日的東宮八客也未必能為之。”郭燁半帶譏諷地道。
天策府是當年太宗皇帝還是秦王時建立的一個幕僚機構。
當時太宗以右領軍大都督的身份,擊敗了王世充、竇建德的聯軍,聲威大震,高祖皇帝便冊封他為天策上將,特許他在洛陽開府,這便是大名鼎鼎的天策府。
太宗皇帝作為日後的一代雄主,在用人方面自然也是雄心勃勃。當時的天策府可謂是將天下英才盡數收入囊中,後來凌煙閣上有畫像之人,幾乎都能在天策府中找到名字,杜如晦、房玄齡、李靖、尉遲敬德、程知節、侯君集、秦瓊、長孫無忌、柴紹、羅士信、史萬寶、李績、劉弘基,哪一個名字不是如雷貫耳。不論是義門還是東宮八客,與天策府在性質上倒是如出一轍,不過郭燁此時說出來,卻充滿了濃濃的諷刺意味。
“郭副尉言重了,我們只是想查出殿下之死的真相!”方玉娘有些羞惱地道。
“是嗎?”
郭燁笑笑,“你們以為當初你們用的所謂的計策就一定奏效?在我看來卻是錯漏百出。東宮八客,僅一人被擒,就能讓那些幕後之人收手?莫不是太天真了一些?”
方玉娘和林毅的面上瞬息之間變了顏色。
“依我之見,這些人之所以會消停,怕不是真的信了你們的話,而是迫於情勢蟄伏,實則靜候時機罷了。如今你們終耐不住,出手尋找戒指,待到這些人知曉,你以為他們就會罷休?莫要小看了兩千牛車的財寶的誘惑。”
“可那是子虛烏有之事!”方玉娘急急爭辯道。
“方娘子,你又怎知那是子虛烏有之事?你見過?若說那羅盤中藏著什麼,郭某倒覺得,藏著寶藏的秘密,比藏著太子的手書要可信得多。”
“郭副尉,你手上的戒指可不比我們少!”林毅果然不愧是當年的東宮八客。此時他也懶得與郭燁在這個問題上多費口舌,而是直接指出了關鍵點。
“可郭某並不想集齊乾坤八卦。”
郭燁挑眉笑道,“我只是不捨母親留下來的遺物罷了,屆時真的暴露,隨便交予哪個大人物,換取一身平安,也無不可。”
“你!”
方玉娘沒想到郭燁居然耍無賴,不由氣結,“你這人好沒道理,既然不是不能給出去,為何不給我們?”
“因為,我不信任你們。一路藏頭露尾,本就是鼠輩之舉。”
郭燁平靜道,“而且。你們沒給出我想要的代價。那我又為何要把母親的遺物交給你們?”
“郭副尉想要什麼?”
“幫我找到我爹!”
郭燁嚴肅地說道,“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話,在他手裡,應當還有一枚刻著‘兌’字的戒指,你們想開啟羅盤,這枚戒指同樣必不可少!在找到他之前,我絕不會把坎字戒交給任何人!找到他,然後帶他來見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然後坎字戒就是你們的了!”
“這……”
方玉娘面露難色,欲言又止了一會兒,還是道,“這個稍後再說,郭副尉還有別的什麼條件嗎?也一併提出來吧!不必藏著掖著了。”
郭燁問道:“我現在追查的案子,你們想必都知道了吧?”
方玉娘默默點頭。
“你們既知長安二十五年前的舊事,想來手上還有其他情報,我全都要!”郭燁獅子大開口。
“這個……請恕奴家愛莫能助,真的是有心無力。”
“嗯?怎麼說?”
“二十五年前的那樁舊案發生之時,正是東宮八客最鼎盛的時期,所以才會對長安城內大小事件記錄詳實。但是綺雲殿之後,殿下的門客、幕僚,隨侍人等各奔東西,失去了聯絡,當年所記之事也四散零落。這樁舊事還是奴家此前在整理舊事卷宗之時偶然看到的,但是東宮案卷中為何載有此事,以及與此事相關的其他卷宗,卻是再也尋不到了。”
“那就幫我去查。”
郭燁沉吟了一下,退了一步,“以你們現在表現出來的實力,只要有心查證,想必還是能得到些有價值的線索的。”
“這……”
方玉娘還在猶豫。
“怎麼?這也不行,那也不能,你們莫不是打算強搶郭某手中的戒指?”郭燁不悅道。
“郭副尉息怒。”
方玉娘苦笑道,“實非奴家有意推脫,若是當初八客中的鷹眼顧老前輩還在的話,郭副尉的這個要求,奴家自是眼皮子都不眨一下便會答應下來。只是如今,奴家實在不願你誤會我們沒有誠意啊!”
“此話怎講?”郭燁蹙眉。
“郭副尉可知當日林黃叔叔遇害,奴家為何要送信於你?”
“不知。”
“事已至此,說出來也不怕郭副尉笑話了,正是因為我義門中缺一個像郭副尉這般觀察細微、明察秋毫之人,方才導致林黃叔叔沉冤難雪。”
方玉娘嘆道,“當日長安城中亂局初顯,那案子若是遷延下去,隨時可能惹來麗競門的人插手,若是如此,我義門大半資產,便都要落入那些瘋狗之手了。也正因此,奴家和林毅叔叔才力排眾議,請與我們淵源甚深的郭副尉出手相助,為此,我和林毅叔叔還遭到門中許多元老的質疑,責怪我們不該將門中隱秘暴露給外人呢。”
“我算是聽明白了,合著你們義門壓根沒有能力尋到那其餘四枚戒指是吧?”
郭燁目光炯炯地盯著方玉娘道,“而且義門內部還不是鐵板一塊。”
他回味良久,總算聽懂了方玉孃的弦外之音。
若他猜測不錯的話,當年那內監組建義門時召集的人,除了八客中人,應當還有不少普通的東宮舊人,這些人眼下同樣佔據了義門的大量話語權。他們不但沒有能力,還各有各的目的,但是有一點是肯定的,就是他們都在元老的位置上戀棧不去,為了保證自己的利益,甚至連義門最初的使命都開始有意無意地忽略了。
“這可真是有趣了。”
郭燁道,“你們既拿不出郭某想要的籌碼,又想要利用郭某之能為你們辦事,天下哪有這般好事?”
“郭副尉你想要找到令尊,我們也想找到八客中的其他人,我們的目的並不衝突。”
“這個你們,是指整個義門,還是就只你二人所能代表的勢力?”郭燁問。
他句句話都直戳要害,容不得林毅和方玉娘含糊其辭。
“郭副尉暫時能借助的,只有我和玉娘麾下的人力物力。”林毅不得不如實答道,“但郭副尉請放心,即使是這部分力量,也能給你提供足夠的幫助。”
方玉娘忙又補充道,“並且你每找到一枚戒指,奴家就有把握說服門中那些老頑固多開放一部分力量。你若能在短時間內找到他們這些年都找不到的東西,想來他們也沒有理由拒絕跟你的合作了。不知這樣可行?”
她的話音剛落,突然眼前一道碧光閃過,她下意識抬手一撈,定睛再看時,只見那枚刻著“離”字的玉戒,已經落在了自己手中。
“嗯?”
“這算是郭某預付的。”擲出離字戒後,郭燁淡淡道。
坎字戒是他孃親遺物,自是不能隨便予人的,但得自蕭廷的離字戒就沒有這個問題了,反正八枚戒指少一枚都不行,他只要把坎字戒捏在手裡也就足夠了。
“成交!”
方玉娘盯著離字戒看了兩眼,像是下定了決心,道,“有了這枚戒指,奴家也有把握說服門中長輩了,郭副尉委託的事情,奴家回去便安排!”
“如此甚好。”
“不過奴家尚有一事相詢,還望郭副尉據實以告。”
“是想問這枚戒指的來歷嗎?”
郭燁心思靈巧,一眼就看出了方玉孃的疑問所在,“這枚戒指,乃是郭某在辦案時,從戶部蕭侍郎的二公子蕭廷的屍身上得來的……”
說著,他就把當初的蕭廷案簡單與方玉娘講了一遍。
方玉娘越聽越是驚訝,待郭燁講完,她誠懇地道,“郭副尉果真是大才,這等事情,若非今日聽你提起,我們萬萬想不到還有一枚戒指的主人,就隱居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
“這與郭某無關。”
郭燁指了指方玉娘手中的離字戒:“咱們的合作,就從少女失蹤案開始吧。至於後事,且看你們的誠意吧。”
“郭副尉請放心。”
方玉娘輕聲道,“奴家回去就安排人手全力追查此事,務必在最短的時間內給郭副尉一個交待。還有這離字戒為何會在蕭廷之手,我們也會去查驗,若有結果,也自當與郭副尉分享。”
“如此甚好。”
郭燁長身而起,朗笑一聲道,“另外若是來日郭某囊中羞澀,還望義門的朋友慷慨解囊啊……”
方玉娘和林毅沒料到他忽然又嬉皮笑臉起來,頓時不由愕然。
等他們再抬起頭來時,只見郭燁已經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