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季真詠垂柳(1 / 1)
“我……我不會!”
章士誠咬牙不應,還低聲抗議道,“我又不是戲子,為什麼要我獻藝?!”
“你以為在本公子的眼裡,你比戲子高貴多少?”
李成玉俯下身,醉醺醺地吼道,唾沫星子噴了章士誠一臉,本來俊美的臉龐,讓人看了直覺得厭惡萬分。
大周沿襲了李唐的階層,士農工商,商在最末,但絲綢之路的繁榮,讓人對於坐擁大量財富的商賈的輕視減少了許多,甚至許多人在心裡隱隱懷有幾分羨慕,至少不會像李成玉這般,直接用一種高高在上的語氣貶斥商賈。
“哼,地位不高,架子倒是不小,還以為自己是皇親國戚呢?”張小蘿不滿地輕哼了一句。
李成玉和李夢白是族親,他要麼是當年李建成、李元吉的後人,要麼是女皇陛下篡唐改周之後的李氏弟子,但無論如何,都是失了勢的舊宗室,勉強能算是“士”,可要說多麼高貴,那還真不見得,也不知道他這自以為是的毛病是怎麼慣出來的。
不過,就在郭燁等不良人看不下去,準備仗義執言之時,一個意料之外的人搶先站了出來。
“李公子。”
一臉書生氣的賀季真挺身而出道,“章兄既然無甚才藝,你就不要強人所難了吧?”
“你說什麼?”
李成玉瞪著一雙紅通通的眼睛看過來,張狂笑道,“你是要幫他出這個頭是嗎?行啊!只要你幫他獻藝,本公子今日就不為難你們了!”
“太過分了!”
張小蘿和李二寶不約而同拍案而起。
不過還不等兩人開口,賀季真已經一口應下:“可以,不過賀某於樂理無涉,不如賦詩一首為諸位助興吧!”
李成玉嘿嘿笑道:“敢情還是位詩人啊,行,你作詩吧!不過若是作得不好,本公子須不放過你!”
“取紙筆來!”
賀季真一直面無表情的臉上像是忽然有了光亮,他完全無視了李成玉的威脅,一挽袖子道。
他索來紙筆,隨即走到邊上,推開船艙的窗戶凝視了一會兒外邊的大好春光,突然轉身,伏案揮毫而就,不片刻便成詩一首。
陸象先見狀不由笑道,“我這表兄的書法可是妙絕一時,偏偏不喜留書,今日卻是託諸位的福,可以飽一飽眼福了。”
說話間,賀季真便已經擱筆,將新寫成的詩文遞給了身旁的陸象先:“請表弟傳閱諸位,品鑑一二。”
陸象先掃了一眼之後,頓時面露驚容,但還是順手將他遞給了張小蘿,張小蘿懵懵懂懂地看完,又依次傳給了身邊的人。
傳到李夢白手上的時候,這位李氏宗親的公子哥不禁拍案稱奇,讚道:“古有曹子建七步成詩,傳為佳話,依我看,今日季真兄的才華當不在當年陳思王之下。”
很快,賀季真的墨寶就傳到了郭燁手中,他低頭看了一眼,果見一筆好字如龍飛鳳舞,躍然紙上,他雖只是粗通文墨,但也彷彿能感到一股山川大河般的氣度撲面而來,不禁驚歎道:“好字!”
再看賀季真的詩作,赫然是一首七言絕句:“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絛。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
“這是……”
郭燁默默地品味了一下詩作,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也一把推開了身邊的窗子,迎面就看到一片新芽吐露的垂柳,頓時恍然大悟道:“季真兄此詩真是大妙,通篇無一柳字,卻是把春日新柳給寫活了!好,真好!”
此言一出,李夢白等人還只是附和著點點頭,不良司中人卻是吃驚地看著他。
李二寶佩服地問道:“郭大哥,你還懂詩啊?”
郭燁嘿嘿一笑:“二寶,你莫要小瞧了你郭大哥,我也不是個不學無術的!起碼看懂季真兄寫的什麼還是沒問題的。”
賀季真寫完詩後又恢復了那副文弱書生的模樣,自顧倚在一旁,聽見郭燁的話,微微拱手道:“郭副尉謬讚了。”
他們一唱一和,人群中李成玉早氣得臉都白了。
他本來還打定主意,若是賀季真寫出一首平平之作,便要賴賬不認,讓章士誠和賀季真一起出個大丑。
可他卻沒想到,這位小小的國子監教員卻是個深藏不露之輩,作出來的詩竟是讓所有人都交口稱讚。
這下子,他便是連發難的理由都沒有了,只能悶哼一聲坐了回去。
這時,這首詩也傳閱到了在座的最後一個人,也就是陸象先的妹妹陸雲孃的手中。
“諸位怕是不知,我這表兄乃是證聖元年乙未科的狀元,這詩做得自然是好的。不過今日乃是上巳佳節,這柳絲如情絲,表兄單寫垂柳,卻少了年少慕艾之情,未免有幾分不美。”
賀季真聞言,面色紅了一紅。
倒是郭燁等人卻是吃了一驚,原以為這賀季真只是國子監一小小教員,不想人還是狀元出身,要不怎麼說天子腳下無庶民呢,還真是一個都不能小瞧了去。
“不早說!”
只是那李成玉像是也不知這賀季真的身份,恨恨道。
陸雲娘看了他一眼,並不說話,還是陸象先看著氣氛尷尬,忙打哈哈道:“是我這表兄素來不喜別人知他出身狀元,只道自己一直籍籍無名,愧對了這名號。故而陸某從前不曾介紹過,今日倒是讓小妹給說了出來。怪我,怪我。”
眾人也都不以為意地跟著笑了笑,既然人家自己不願意讓人知曉這狀元身份,旁人也強求不得。
正待將這一出揭過去,就見張小蘿眨巴著大眼睛,道,“我覺得這詩寫得好,看到詩就好像看到了綠油油的柳樹啊,為何一定要寫情情愛愛的?”
陸雲娘面色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笑容道:“小郡主你還小,還不懂。”
這句話可算是打在了張小蘿的七寸上,她氣呼呼了好一會兒,卻不知該如何反駁這句話。
誰知那長得活像一頭人熊的宣節校尉方雷,卻在此時插言道:“陸娘子此言差矣,張小郡主已到及笄之年,在他們扶餘國,想必已是談婚論嫁的年紀了,如何能說還小?”
他的話音剛剛落定,立馬就聽到一個嬌滴滴的聲音道:“方校尉你這般說,怕不是自己對小郡主動了心思,想去扶餘國混個駙馬噹噹?”
原來是那李成玉邊上的舞姬青兒接的話茬,她似是也不怕這些達官貴人,很是見過一些大場面的樣子。
“有何不可?”
方雷瞪大眼睛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未婚,小郡主未嫁,難道不能有此念頭嗎?”
“當然不可!”一聲急迫的大喝,突然從旁邊響起。
眾人被這雷霆般的聲音嚇了好大一跳,循聲望去,只見李二寶已經從坐席上跳了起來,臉上寫滿了焦急。
“李副尉,你倒是說說,為何不可?”方雷不悅道。
李二寶自己都鬧不明白,只一時情急便跳出來反對了。此時又被眾人一盯,一張臉頓時漲得通紅,磕巴了半晌,才想到一個理由:“小蘿劍術厲害的很,俺怕你惹她煩了,被她打!俺是為你好!”
這個理由牽強得連郭燁聽了,都覺得有些哭笑不得,方雷更是覺得受到了侮辱,大怒道:“李副尉,小郡主金枝玉葉,怎地在你嘴裡就成了個潑婦?更何況,方某乃是行伍出身,從軍多年,在沙場之上也是頗有斬獲,你莫不是小覷方某不成?”
李二寶咬著牙,正待說話,旁邊一直撐著腮幫子笑而不語的張小蘿忽然道:“他說的是真的哎!”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瞥了李二寶一眼,笑得眉眼彎彎,宛如月牙。
方雷聞言自然不服,辯駁道:“小郡主,你乃是金枝玉葉,怕是不知我們行伍中人的功夫,和尋常的花拳繡腿是不一樣的。”
“花拳繡腿嗎?”
張小蘿忽然笑得人畜無害。
她也不多做解釋,只是解下背上的巨劍,隨即單手提起巨劍,朝著場中隨手一擲。
“轟隆”一聲巨響,畫舫巨震,好險沒砸出一個坑來。
除了不良司的人和見過她出手的李夢白還能保持淡定之外,其他人俱是露出了瞠目結舌的表情。
特別是那青兒,驚得直縮排了李成玉的懷裡。
其實,他們中有不少人早都注意到張小蘿背上的巨劍,卻都只當是小孩兒家家玩耍的木劍。
更可憐的是方雷了,他看看張小蘿,再看看地上的巨劍,嘴唇顫抖著蠕動了幾下,卻是半個字都沒說出來,掉轉頭就灰溜溜地坐會自己的位置上,再也不敢打張小蘿的主意了。
鎮住了居心不良的方雷,張小蘿明顯也有些小得意,拉著李二寶出了這畫舫的船艙,往那甲板上閒逛起來。
不多時,兩人正好走到方才被郭燁推開的窗子前,張小蘿突然從外邊探頭進來向著郭燁道:“郭大哥,那些人在做什麼?”
郭燁聞言起身走了過去,順著張小蘿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見在一片青綠色的原野中,不少農夫農婦打扮的人,正在彎腰採摘著什麼。
不過他卻不像張小蘿自幼在扶余王宮中長大,十指不沾陽春水。自幼見慣了黎民疾苦的郭燁,一眼就認出了這些農人所幹的事情,笑道:“他們是在摘野菜。”
“摘野菜?”張小蘿和李二寶同聲問道。
“不錯。”
郭燁點點頭,道,“如今寒冬已去,正值這萬物萌發之際,這荒野中的野菜想必長勢正好,他們自是不會放過的。”
隨口解釋了一句,郭燁便準備回去自己的位置,不過就在他轉頭之時,卻聽李二寶,低聲道:“我們要不要阻止他們?他們這樣或許會採到有毒的草呀!”
郭燁一愣,正想笑他杞人憂天,然而入目所見,卻是李二寶一副緊張的表情。
他心頭一顫,低聲問道:“又想起豆盧子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