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老鼠過大街(1 / 1)
“是我!又當如何!”
章士誠歇斯底里地吼道,“男子漢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反正章某要做的事都已經做了,不怕你們治罪!”
“冥頑不靈!”
陸象先臉色一沉,“李成玉便是有再多的不是,也只有老天爺和唐律才能治他的罪!”
儘管陸雲娘是他的親妹妹,而且他也很看不慣李成玉的行徑,但身為縣尉的正義感和責任感,還是讓他大聲呵斥章士誠。
“虛偽!”
章士誠瞪大眼睛怒視著他,激烈地駁斥道,“虧你還是雲孃的兄長,她心裡有多苦你知道嗎?你想過幫她出頭嗎?你這樣的骨血親人,還不如我一個外人,沒有也罷!”
“章公子,奴家之事,不用你管!”
陸雲娘率先開了口,此刻的她面色漲紅,早已顧不得大家閨秀的分寸。因她萬萬也想不到,章士誠這個唯唯諾諾的胖子竟會為了自己做出這樣的事。這要是傳出去……
另一邊,陸象先的臉早已經黑成了鍋底。
本來李成玉這個浪蕩子就已經足夠讓陸家頭疼的了,但好在雙方還沒有完婚,還有推脫的餘地。可現在章士誠竟為了陸雲娘,毒殺了她的未婚夫。這樣的事情,往後在洛陽城裡還不知道會傳成怎樣離奇的談資話柄呢!
一想到這個,他就覺得自己簡直是一個頭兩個大。
“雲娘,我幫你解脫了,你不開心嗎?”章士誠被陸雲娘那麼一吼一下也亂了分寸,“雲娘,我是為了你呀。”
陸象先聽他還要糾纏,著實是被氣著了,大聲喝斷道:“閉嘴!你做這些之時,有想過自己接下來要面臨怎樣的刑罰嗎?”
章士誠哈哈大笑:“無非一死罷了。章某下手的時候,就從沒想過能瞞住你們多久,只要能為雲娘解憂,我又何惜一死?”
“夠了!”
章士誠的叫囂聽得紀青璇面色一沉,“莫要廢話!本尉且問你,你是怎麼下毒的?”
“在給他送茶的時候,我將毒下在了茶湯裡。”章士誠也不遮掩,直接答道。
“茶湯中確有雷公藤的碎末。”陸廣白用竹鑷子在茶湯中夾出了幾片細碎的葉片。
此前李夢白煮茶,整個過程眾人都見了,他所用的茶粉不僅經過細細的碾磨,且過茶羅篩過,故而特別的細膩、均勻。所以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此刻在這茶湯中發現的葉片絕對不可能是茶餅中的。
既然不是茶餅裡的,自然是有人後加的了。
“此事你蓄謀多久了?”李夢白插嘴,“難怪那日李某說上巳游水之事,你那般急急的也要同來。我原是知我這族弟的性子最看不起商賈,為了免得各人難堪,本不想邀你同行,奈何你一再相求。原來竟是為了毒殺他嗎?”
饒是李夢白那樣恬淡的性子,說到此處也有些惱怒了。李成玉再不好也是他的骨肉兄弟,竟然有人利用他來行此惡毒之事,這讓他如何對族中長輩交代。
“不。章某臨時起意罷了。”
章士誠的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我雖厭惡他的品行,卻還不至於蓄謀殺他。那日我之所以想要同行,完全是因為聽聞雲娘也會一同來……”
說著,章士誠目光灼灼地看向陸雲娘。陸象先上前一步,擋在了他和雲娘之間。
章士誠回過神來繼續道:“若他是個好的,又怎會明知未婚妻也在船上,還帶個舞姬同來?今日他一再羞辱雲娘,雲娘能忍,章某卻是忍不得了!”
他白胖的臉此刻陰雲密佈,說出的每個字都帶著滿滿的恨意。而邊上的陸雲娘聽他這般說,也掩面別過頭去。
“並非蓄謀?那你的雷公藤從而何來?”紀青璇不解。
“剛剛上船之時在那野地裡採的。”
章士誠停了停,看向陸象先道,“這還要感謝陸縣尉的提醒,若非你之前說的那樁案子,我都忘了雷公藤有毒。”
“你一商賈之子,大富之家出身,怎會認識這種野草?”陸象先面色尷尬地問道。若是按照章士誠的說法,他殺人,自己便是那個遞刀之人。身為洛陽縣尉,還有什麼比這更令人難堪的嗎?
“我家也並非一開始就大富,章某幼時長在鄉野,也是見過些野草野菜的。”章士誠白胖的臉上露出一抹笑容,但很快就收斂了下去。
“等等,從章士誠送茶到李成玉毒發也不過一刻鐘的時間。小陸,雷公藤會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毒發致人死亡嗎?”紀青璇的話問的是陸廣白。
此刻陸廣白剛剛蹲下身,準備趁眾人問案之時再勘察一遍屍體。聽到紀青璇這般問,他抬起頭,想了想道:“一般情況下不會這般快,但是李成玉此前喝了酒便不好說了。酒本就會加速毒發。”
“章士誠,你確定只在茶湯中下過雷公藤?”郭燁道。
章士誠皺了皺眉頭,似是不明白為何會有此一問,但還是道:“自然。”
“不對!那還是太快了些!這之前……”
郭燁聞言低頭沉思了片刻,遂道,“小陸,你能不能驗出這李成玉死前是否喝過茶湯?”
“郭副尉此話是何意?”眾人不解。
郭燁看向眾人道:“不知此前各位可有聽到李成玉曾發出一聲驚呼,直道有東西燙了他,隨後外邊就傳來了瓷器落地的聲音。”
“那是他摔了茶具!”張小蘿指了指地上的零落的青瓷碎片道。
“對,可是你們沒有發現那青瓷茶盞還好好的放在案几上嗎?”
聽了郭燁的話,眾人再看過去,果然看到炸果子的旁邊,赫然放著一個青瓷的茶盞。
“郭某不才,雖不十分懂那些風雅之事,但剛剛觀李公子煮茶,發現最後裝茶湯所用的茶碗是經過滾水焯燙的對嗎?”
“對。李某煮茶有焯燙茶碗的習慣。”李夢白點了點頭,“將烹後的茶湯趁熱裝入同樣溫度的茶碗中,可以更好地保持茶湯的風味。許多人烹茶都有這個習慣。”
“所以,吃茶時需手託茶盞。因為茶碗的溫度很高。”郭燁道。
“你是說,李成玉不知怎的直接用手抓了茶碗,措不及防被燙了手,所以才甩脫了茶碗。但是那茶盞還好好的在案几上,並沒有一同摔碎?”紀青璇第一個反應了過來,問道。
“對。”
郭燁見紀青璇主動來接自己的話,便看著她笑了笑,不想紀青璇立刻別過臉去,讓他白白討了個沒趣。
不過沒有人注意到郭燁的小表情,因為此刻大家的目光都投向了陸廣白的身上。
只見陸廣白用手扣住李成玉的下顎,稍一用力,那屍身便霍地張開了嘴。隨即他用一根隨身攜帶的小竹片細細檢查了李成玉的舌本、牙車等位置。
“他沒有吃茶。”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陸廣白得出了結論。
“啊?”
眾人聞言俱是驚訝,便是那章士誠都瞪大了眼睛,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
“他明明是中雷公藤之毒才死的!章某識得雷公藤,不可能摘錯!”
“若他死前飲過茶湯,舌本下,牙車邊這些有褶皺夾縫的位置必然會留下茶粉的痕跡,但是死者的嘴裡並無任何殘渣,也就是說,他至始至終沒有飲過茶湯。”
“這是何意?”
這下別說是方雷、張小蘿等人了,便是連陸象先都聽不懂了,他身為洛陽縣尉多年,手下辦過的案子也不少,卻也從未遇到過這種奇怪的狀況:死因確定,疑犯自己也承認了,且疑犯所用的毒藥、下毒的手法都與死者的狀況能夠一一對應,可是偏偏死者沒有服下毒藥的跡象,那他是怎麼死的?
“兇手另有其人。”
郭燁道,“章士誠的確是想殺人,而且也付諸了行動,但他的計劃失敗了,因為李成玉並沒有喝下那劇毒的茶湯。而且根據李成玉毒發的時間來算,這之前,應該還有一個人用雷公藤下毒。那人才是真正的兇手!”
此言一出,周圍眾人頓時一片譁然。
其實說出這話的同時,郭燁自己也是哭笑不得。
這姓李的傢伙到底是做了多少缺德帶冒煙的壞事,才會讓人排著隊都想殺他?
老鼠過街啊!
章士誠聞言頓時一個激靈,失態地大叫起來:“怎麼會這樣。這……不對!殺人的就是章某!你們身為不良人,難道還想幫章某脫罪不成?”
“脫罪不至於,你蓄謀殺人乃是事實,自有唐律跟你清算,少不得也得治你個殺人未遂,流放三千里。只是我等秉公執法,也不會因為你的一面之詞,就讓真兇逍遙法外了。”郭燁道。
他說著一揮手,“二寶,把他押下去看管起來,待回頭查出真兇,再來與他算賬。”
得了他的指揮,李二寶也不管大喊大叫的章士誠,直接把他押去隔壁的艙房關押了起來。
直到他回來,還能聽到艙房中傳來章士誠野獸般的咆哮,也不知他那滿是贅肉的身體裡,究竟是怎麼發出如此洪亮的吼聲的。
郭燁聽著他的吼聲,居然也不說話,只是目光飄渺,面上漸漸露出一絲嘆惋的神色。
“那真兇到底會是誰呢?”陸象先沉吟道。
“郭某也不知。”
郭燁長吐了一口氣,道,“若真如章士誠所言,他是臨時起意,這雷公藤也是他臨時在野地裡摘的。那麼炸果子上的毒便與他無關了……”
郭燁沒有再往下說,這事情一波三轉折,似乎比他們想象中還要複雜一些。
“還是先讓小陸把李成玉今日吃過的東西都驗上一驗,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使他中毒的,我們再說後面的事情吧!”紀青璇也是不著頭緒,所有的事只得從頭查起。
“如此甚好。”陸象先點點頭。
接下來的時間裡,陸廣白便開始對李成玉吃剩下的食物展開了緊鑼密鼓的勘驗,然而勘驗出來的結果,卻讓眾人大吃一驚!
李成玉席上的所有的吃食,似乎都沒有什麼問題。唯獨酒杯中的酒,驗出了極其劇烈的毒素!
“怎麼可能?!”
一見到這個結果,在場大部分人的臉色都瞬間發了白,好幾個人更是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因為他們想到,所有的酒,全都是從同一個酒壺中倒出來的,換言之,這樣的毒酒,他們其實也都喝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