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多情總是苦(1 / 1)
“莫不是用的九曲鴛鴦壺?”賀季真博學,立馬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所謂的九曲鴛鴦壺,是在酒壺中央設一隔斷,將壺一分為二,一邊裝普通酒,一邊裝毒酒。透過轉動機關,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給人倒上毒酒。
眼前的境況,大家同喝一壺酒,卻只有李成玉毒發了。那麼很有可能就是在酒壺上做手腳。
“不是。”
李夢白肯定地道,“所有的器皿都是李某府上置辦的,不是鴛鴦壺。”
不過為了保險起見,紀青璇還是上前檢查了一下酒壺。那酒壺除了做工格外精緻些,並無其他不妥。
“那是酒杯上有毒?”方雷怯怯地問道。
他這話一出,一陣嬌弱的驚呼聲隨即響起。眾人轉頭,看到那舞姬青兒面色蒼白地倒在了地上。
“奴,奴家用那酒杯喝過酒!”青兒渾身顫抖地說道。
眾人這才想起來,剛剛她與李成玉你儂我儂之時,用的便是同一個酒杯。
但是現下誰還有空管一個舞姬的死活,大家都面色沉沉地盯著陸廣白的動作。只見陸廣白放下李成玉席案上的酒杯,轉而去到邊上的席案。
約莫有一刻鐘的時間,陸廣白驗完了船艙裡所有的席案,便是連青兒那略小一些的案几都不曾漏過。隨後他略顯疲憊地直起身子道:“酒杯沒有毒,只是酒有毒。而且所有案上的酒、菜、點心都一模一樣。”
“所有的酒都有毒?”陸象先難以置信地問道。
陸廣白點了點頭。
這下,所有人都被驚到了。剛剛還抱著一線期望,當下就全都破滅了,他們所有人都喝了毒酒!
“快,快找人去尋些薜荔來。不是說薜荔能解毒嗎?”賀季真反應最快,“不行找些金銀花、綠豆也成。”
一句話,點醒了眾人,陸象先和李夢白正待去安排,卻見不良司的諸人都不曾有動作。
“紀不良尉,郭副尉,你們……”陸象先道,“不若陸某先安排人尋些解藥來?我們喝的不多,此刻還未毒發,應當不妨事。”
紀青璇搖了搖頭,她在等郭燁。因為此刻郭燁正低著頭在每一張席案間轉悠。
突然他抬頭看向陸雲娘道:“陸娘子,郭某有一事相詢。”
“郭副尉,請說。”陸雲娘上前一步道。
“敢問每人盤中的糕點數量可是一樣的?”
陸雲娘猶豫了一下,答道,“這個自然。”
大周朝實行分餐制,像糕點這種按個數擺放的吃食,在數量上不大可能出現大的差異,否則是很失禮的一件事。陸雲娘出身官宦世家,在這種事上出紕漏的機會並不高。
“那每人盤中的小天酥你擺了幾枚?”郭燁又問道。
“八枚。”
郭燁點了點頭:“嗯,陸娘子廚藝了得,這小天酥做得也是精巧。郭某一人便吃了好些。”
眾人不明白,這說案情找兇手,怎麼就說到吃食上去了。但是郭燁的話還是引起了他們的共鳴,這小天酥的味道確實是極好,眾人聞言也不由地紛紛點頭。
“但整個席上,唯獨一人沒有吃那小天酥。”
“誰啊?”
“我吃了呀!都吃完了!”
“我也吃了。”
“成玉沒有吃!”李夢白突然出聲道。
眾人隨即都看向之前了李成玉的那張席案,其他的菜多少都有被動過的痕跡,唯獨角落裡的一碟小天酥看起來整整齊齊。張小蘿直接上前數了起來。
“一、二、三……七……”
人群中立刻就有人輕聲數了起來,下一瞬間就有了答案,“八枚!一枚都不少!”
“不錯,一枚都不少!”
郭燁的目光掃過所有的人。然後道:“若郭某沒有記錯的話,這小天酥應當是今日呈上來的第一道糕點吧?”
“對。”眾人點頭。
“而這第一道糕點與第二道菜之間不知為何,間隔的時間特別久,對嗎?”
“對!”青兒略歪頭想了想道,“所以那個時候玉郎無事可做,便獨自灌了好些酒。”
“我說呢,他怎麼一上畫舫就喝醉了。”方雷喃喃道。
“兩道菜之所以間隔很久,是有人有心想讓在座的各位都吃一口小天酥。”
“為什麼呀?”張小蘿聽不明白,直接問出了口。
“因為那小天酥便是解雷公藤之毒的解藥!”郭燁肯定地道,“遊玩了半日,大家腹中必然飢餓,此時上的第一道糕點,一般人都會習慣性地多吃一些。加之兩道菜之間的間隔被人刻意拉長,在眾人都動筷子的情況下,即便是小陸這樣並不怎麼愛吃糕點之人,也會動一筷子。小陸我說得對嗎?”
“對。”陸廣白點了點頭。不良司諸人此前都在岸邊野餐過了,故而陸廣白並不覺得餓。但是當所有人都大快朵頤之時,他一個人楞楞地坐著便顯得有些突兀了。故而他也禮貌性地吃了一枚小天酥。
“不對啊,那為何李成玉那廝不吃小天酥?”
“成玉不吃鹿肉。”李夢白已然聽懂了郭燁話中之意,“成玉幼時,曾因貪食鹿肉,滯了食,肚痛了三日三夜,這之後他便不再吃鹿肉。所以他也不吃這鹿肉做的小天酥。此事知道的人很少。”
“對,此事知道的人很少,但是除了李公子外,在場應該還有一人是知道的。”郭燁邊說邊轉過身,望著陸象先,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道,“陸縣丞,面對現實吧!郭某相信你並不是一個徇情枉法之人。”
“不,不,這不可能……”陸象先失魂落魄地連連搖頭。
郭燁也不再理會他,只是扭頭看向人群中的某個人,嘆道:“你還不自己站出來嗎?”
眾人聞言大驚,連忙循著他的視線看去,才發現被他盯上的人,赫然竟是陸雲娘!
也難怪剛剛陸象先會有那麼大的反應了,這個被指控下毒的人,居然就是他的胞妹!
“郭副尉,一切不過是你的猜測罷了。”陸雲娘似是一點都不慌張,依舊不緊不慢地道。
“夠了!”陸象先喝止了她的話,“要驗證很容易,只需尋一黃狗,將有毒的酒灌下,再將這小天酥餵它吃下便可!”
“哥哥!”陸雲娘沒有想到,自己的哥哥會這樣說,不禁面色突變。
“你從小心思縝密,且與李成玉青梅竹馬,怎會不知他不食鹿肉。可你偏偏就準備了這一道小天酥。我原以為你只是故意對李成玉耍點小性子,沒想到……”
陸象先表情痛苦,每一個從他嘴裡吐出來的字都像是一把尖刀在剜他的心,“家中我的書房,日常都是你在幫忙整理。那雷公藤之案的卷宗我也曾帶回去研究過。若我沒有記錯的話,你還曾問過我那些農人是如何解毒的!對嗎?”
“不……”陸雲娘在自己胞兄的質問下,眼中噙滿了淚水,可是嘴上卻依舊不肯鬆口,“奴家沒有!”
“其實還有一個辦法可以驗證。倒不必尋黃狗來驗毒這般麻煩。”郭燁冷冷道。
“什麼辦法?”
“剛剛小陸也說了,那炸果子表面的毒是後抹上去的。應該是兇手想要誣陷青兒故意做的局。但是兇手怎知青兒會做些什麼,會端什麼與死者吃?所以這毒必然是剛剛大家一同湧向甲板之時,趁亂塗上去的。這麼短的時間裡,兇手不可能銷燬掉手中的毒藥。搜身,或者直接檢查各人的手指應當就可找出兇手了。”
“郭副尉,你不會是才想到的這個法子吧?”紀青璇挑眉問道。
“被紀不良尉看出來了。”
郭燁微微一笑,“在確定不是章士誠下毒之時,我便已經想到了。只是當時還想不明白兇手的作案手法,故而沒有馬上提出。”
停頓了一下,郭燁轉而對陸雲娘道,“陸娘子,你是大家閨秀,搜身檢查,終究是不雅,郭某並不想把場面搞得那麼難看——”
“不用了,人是我殺的。”陸雲娘輕聲道。
這時的她,和之前那悽婉欲絕的樣子,又有了截然不同的變化。
她輕輕拭去了自己眼角的淚痕,貝齒輕咬著嘴唇,眼中卻有堅強的光芒在閃動。
“雲娘,真的是你!”
縱然已經猜到了所有的事情,但是陸象先在聽到胞妹親口承認的那一瞬間,依舊覺得眼前一黑。
“在我查辦過的案子裡,你這個算是作得漂亮的了。”郭燁道。
“你若日日夜夜都在想著怎麼殺一個人,你也能做到的。”
陸雲娘咬牙道,“只是可惜了,奴家自以為縝密的安排裡,居然還有這麼多破綻,被你一下子就看穿了。”
“不。”
郭燁搖搖頭,“其實第一個看穿你計劃的人並不是我。”
“是章士誠,對吧?”
“是,章公子確實很聰明,又或者,日日夜夜惦念著一個人,也能造成和日日夜夜痛恨一個人同樣的效果。”郭燁嘆息道。
“奴家確是沒想到,他居然會為我殺人。”陸雲娘苦笑搖頭,“奴家能見見他嗎?”
“先把事情說清楚吧!”
郭燁不置可否地答道,“只要你把事情都交待清楚了,法外容情,讓你見他一面也未嘗不可。畢竟這章公子確實痴情,郭某也深為感動啊!”
“想知道什麼你問吧。”陸雲娘已經完全冷靜下來,道。
“嗯。”
郭燁點點頭,開始倒回去一一詢問這個案子的細節。
陸雲娘似乎也完全放棄了負隅頑抗的打算,有問必答,很快,郭燁就把所有事情都搞清楚了。
原來,她雖和李成玉是青梅竹馬,又有婚約在身,但她卻早已對後者尋花問柳的行為不滿,又苦於沒有約束他的辦法,生恐日後給陸府蒙羞,這才動了殺機。
為此,她特地挑在今天籌備了這場殺局。
“你千算萬算,卻沒有算準今日不良司諸位的到場。若是他們中有人也不吃小天酥,你便是傷了無辜之人的性命了呀。”陸象先悲憤地說道。
陸雲娘聞言神情暗了暗:“奴家謀劃許久,再也等不得了。奴知阿爹已經有意要和李家商榷婚事,沒有時間了。”
“那你可知阿孃以死相逼,讓阿爹讓步。我們都在努力拖延婚事!”
“這……”
“你只知其一,便下了這般狠心。你怎會變成這樣!”
“呵呵呵呵呵……”陸雲娘似是失了心智一般,莫名含淚笑了起來。
她就這般笑了好一會兒之後,直視郭燁,問道,“你想知道的我都已經說了,我能見章士誠了嗎?”
郭燁望著她沉默了幾息時間,對李二寶和張小蘿揮了揮手,兩人會意,走到一旁的艙房中,把章士誠給拖了出來。
章士誠一直聽著這邊的動靜,在陸雲娘認罪之後,他就已經停止了無用的喊叫,此時望向陸雲娘,眼中滿滿的都是內疚和憐惜。
他望著陸雲娘苦笑道:“都怪我沒用,我想把所有的事情都攬下來,可惜沒想到反而害了你。”
“不怪你。”
陸雲娘望著章士誠,淡淡道,“你們放開他。”
張小蘿和李二寶聞言望向郭燁,在看到他點頭之後,才雙雙撒手推開。
陸雲娘解開深陷入章士誠皮肉的繩索,撫摸著他被勒出來的印痕,心疼道:痛嗎?“
章士誠似乎從未想到自己還能享受這樣的待遇,頓時激動得厚厚的嘴唇不停地哆嗦。
“傻樣!”
陸雲娘笑了一聲,低頭輕聲道,“章公子,雲娘今生欠你太多,若有來世,一定嫁與你為妻!”
“嗯!嗯!”
章士誠已經連話都說不出來,只知道連連點頭。
陸雲娘又停頓了一會,才轉過頭來,對著郭燁,道:“郭副尉,其實就算你搜身,也不可能在奴家身上搜出毒藥,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郭燁聞言臉色一變,“不好!”
他快步就向陸雲娘衝過去,可惜他的動作還是晚了一步。
當他衝到陸雲娘身邊時,陸雲孃的嘴角已經流出一縷黑血,緩緩倒在了地上,轉眼氣息全無。
“不!”
陸象先悲號一聲,猛地撲向陸雲娘。
“小陸!”
郭燁也急眼了,連忙呼喊起陸廣白來。
“晚了。”陸廣白搖搖頭。
郭燁的動作一頓,已經伸出的手緩緩垂下,長嘆了一聲。
他看著悲痛不已的陸象先,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去扶著他的肩膀道:“陸縣尉,節哀吧!”
陸象先一把甩開他的手,大怒道:“這下你們滿意了?”
郭燁沉默不語,雖然站在不良人的立場上,他自認問心無愧,但看著彷彿安靜沉睡的陸雲娘,和淚水橫流的陸象先,他心裡卻是沉甸甸的。
而就在這時,又發生了一件誰都想不到的事情,自從陸雲娘毒發之後,就一直像傻了一樣呆在原地的章士誠,突然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大吼,然後他胖胖的身體裡不知哪來的力氣,竟猛地撞開幾人,一把抱起地上陸雲孃的身體,撞破畫舫的門扉,就朝著外面的滔滔伊水一躍而下!
“雲娘我們再也不分開了!”
他的聲音迴盪在伊水上空,但當郭燁回過神來,追出去之後,只有漣漪在河面上一圈圈擴散,哪裡還有半個人影?
“救人!救人啊!”
郭燁跌足大喊。
可是這不過是一艘遊船畫舫,在場多人又沒幾個習水性的,唯一會水的方雷踟躕了一會兒,才跳下水,但不久就又空著手爬了上來,搖頭道:“不行,水太寒了,找不到的。”
郭燁聞言一震,又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陸象先。
從章士誠抱著陸雲娘投江開始,他就像瘋了一樣,也想往伊水中跳下,多虧了其他人把他按住,才沒有得逞。
這一剎那,郭燁突然覺得無比疲憊,就像身體中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一樣,抱著頭跌坐了下來。
“你……還好吧?”
紀青璇看到他的表情,猶豫了一下,還是上來詢問了一句。
“不怎麼好。”
郭燁把頭埋在雙臂中間,低聲道,“我一直以為找出真相才能為死者伸冤,告慰生者。可是今日我雖然找出了真相,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死了一個該死的人,卻給更多的人帶去了死亡和痛苦。知道嗎?現在我真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
紀青璇沒有說話,只留下了一聲宛如雁過無痕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