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問真兇幾人(1 / 1)
果然不出所料,郭燁等人關於剖屍的提議,遭到了章三郎的激烈反對。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
他堵在縣衙仵作房的門口,義正詞嚴地怒吼道,“不能護住老父免於逆子謀害,章某已是失了為人子的孝道,你等竟還想破壞家父的遺體?除非你們從章某的屍體上踏過去,否則絕無可能!”
見他說得如此決絕,郭燁等人也不禁大感頭疼。不管怎麼說,按律章三郎當下都是無罪之人,他要回護自家父親遺體的要求也是合情合理。若無家屬應允,郭燁等人萬萬沒有動強的道理。
就在所有人都一籌莫展的時候,一個蒼老的聲音忽然從外邊傳了進來,“人死如燈滅,臭皮囊罷了,遲早化為塵土,為何不能拿來求一個真相?”
“誰?”
章三郎立刻對門外怒目而視,不過當他聽出來人的身份之後,臉色突然劇變,囁嚅道,“祖……祖母!”
接著,只見一個滿頭鶴髮,手拄桃木柺杖、身著粗布麻衣的老嫗在陸象先的攙扶下一步跨入庭院的院門,出現在眾人眼前。
“這位莫不是章老爺的母親?”
郭燁等人聞言也不禁吃驚不已,他們卻是沒想到,陸象先的妙計,竟是請來這麼一位能做主的人。
陸象先站在章太夫人身邊,衝著郭燁等人擠了擠眼,郭燁瞭然一笑,也偷偷回了他一個大拇指。
“祖母……”章三郎見狀大急,正要上前勸阻,卻被章太夫人揮手阻止。
“既然身體髮膚受之父母,那吾兒這具皮囊,老身想必也是能做得了主的。”
章太夫人頓了頓柺杖,衝著郭燁等人道,“幾位官爺,所有事情陸縣尉路上都跟老身說了,你們只管放手去做便是。吾兒雖是命中合該有此一報,但不肖逆子卻也不能不懲處。各人造孽各人果報,很公平。”
章太夫人的話語中頗多深意,郭燁他們聽得有些迷糊,不過大意也明白,知道她這是全力支援自己等人剖屍驗毒。
在這種情況下,章三郎縱然有再多不甘,也只能陰沉著臉退到一邊,眼睜睜地看著陸廣白從他身邊跨過,抽出一柄鋒利的小刀,走向章老爺的遺體。
為免夜長夢多,陸廣白已然決定趁著章太夫人在場的時候,直接把這件事給辦妥了。
除了縣衙的一位仵作被留在裡面給陸廣白打下手外,紀青璇命人將其餘無關人等都清出了仵作房,由張小蘿和李二寶在門口把手,其餘人只能在門外守候。陸象先更是細心,還給章太夫人尋了坐席,免得老人家身體受不住。
如此安排停當,郭燁湊到陸象先身邊,輕聲笑道:“陸縣尉真是好手段,一下子就解決了我們好大一個麻煩。”
陸象先也笑了:“陸某在這洛陽地界摸爬滾打這麼多年,總要有點法子的。”
“有理。”
郭燁讚賞地點點頭,又問道,“不過這章太夫人到底是何來歷啊?大富之家的太夫人哪個不是當老壽星一般的供著,怎的這章太夫人穿著如此樸素,且在章士誠的冥婚上也未聽說章家還有這樣一位老夫人啊?”
“太夫人篤信佛門,自二十年前起,便常年住在邙山的一座小廟裡,不理家中庶務。這幾年更是等閒不讓兒孫去探望,說是要為章老太爺父子倆贖罪,也不知贖的是何罪。”
陸象先解釋道,“佛門之人嘛,你也是知道的,對一身皮囊看得並不甚重,生死亦然。這次若非陸某特地前去相請,恐怕她也只會在廟中為章老爺和章士誠各點一盞長明燈為祭,不會下山來呢!”
“商賈之家嘛。”
郭燁聳聳肩,“能闖下偌大一份家業,誰家沒點見不得、說不得的事呢?不過這章太夫人看著確實不是等閒之輩啊!”
他話音剛剛落下,突然聽見仵作房的方向猛地傳來一陣嘔吐的聲音。兩人遂停下交談,循聲走了幾步,向那房內望去。
原來陸廣白已經用那一把小刀,剖開了章老爺遺體的肚皮,正低頭在他腔子裡翻看著什麼。
章老爺死去已有兩天,雖說尚未到炎熱的時候,但屍體停了這麼些時日,也開始腐爛了。
陸廣白這一刀下去,就彷彿戳破了一個盛滿臭氣的皮囊,剎那間,汙血的腥臭味,屍水的腐臭味,還有屍體肚腸中原本便溺的臭味混合在一起,便是站在屋外都嗆得眾人眼淚都出來了。
此刻紀青璇向著張小蘿低聲耳語了幾句,隨即張小蘿捂著鼻子就跑了,把一邊失魂落魄的章三郎都撞了一個趔趄。
在場之人中,除了陸廣白見慣了屍體,面不改色之外,就只有章太夫人低聲宣著佛號,蒼老的眼眸中隱現悲憫之色,卻並不半分懼意。
見此情景,郭燁對太夫人的敬意頓時又深了一層。
他雖不信佛,但也知道,這是佛法修到極精深的境界,領悟了生死無常的真諦之後,才能擁有的表現。
張小蘿跑出去沒一會兒,又端著一個碗回來了。只見碗上放著一片片切好的生薑。張小蘿按照紀青璇的指示,將生薑分給了在場的每一個人,讓他們含在口中。不知又意還是無意,章三郎是最後一個分到生薑的。
虧的有了生薑片的幫忙,場上嘔吐之聲一下就少了許多。
再看仵作房內的陸廣白,他在埋頭翻檢了一陣之後,居然拿出一個小木勺,從章老爺的肚子裡,舀出一小勺黑糊糊、黏糊糊還散發著詭異臭味的東西來。他用竹鑷子將勺中的東西夾出,低頭擺弄了好一番,隨即他示意郭燁等人進來。
他這個動作,自然又引起了一陣更加劇烈的嘔吐之聲,便是生薑都抵抗不住這刺鼻的腐腥之味。
“小陸,小陸,慢來!慢來!”
郭燁口中含著生薑片,說話都有些不甚清晰,連連勸阻道,“有什麼話你直說就可以了,莫要再拿這些東西來折騰大家。”
其他人聞言也連連點頭,看向陸廣白的眼神中,更是充滿了忌憚和閃躲的神色。誰都沒想到,這麼一個俊俏白皙的小郎君,整治起屍體來,居然比傳聞中地府的鬼卒都還要熟練三分的樣子。
“好吧,這不怕你們不信麼?”
陸廣白一臉不以為然地放下手中木勺和鑷子。
“別,別,我們信,你說什麼我們都信。”
眾人生怕他又把那可怕的勺子拿起來,連忙嚷道。
“好,那陸某就說了。”
陸廣白見狀也不為己甚,直接揭曉了謎底,“剛剛陸某舀出來的東西,皆含有洋地黃的毒素,應當是某種以洋地黃為主材的藥物的一部分。這才是章老爺死於非命的直接原因,這一顆藥丸中洋地黃的劑量非常之大,遠超章二郎調配的毒酒,以至於僅僅只吸收了一小部分,就已經誘發了章老爺的喘證之疾,剩餘的藥物在他死後來不及消化,這才殘留了下來。”
“以洋地黃為主材的藥物?”
此言一出,眾人看向章三郎的眼神都不對勁了。
冥婚當日,除了他給章老爺服食了洋地黃藥物之外,其他還有誰能做到這一點?
“你們都這麼看著我作甚?”
章三郎被大家詭異的眼神看得六神無主,大聲辯駁道,“家父所食之藥物,乃是平復結代脈的必用之物,他平素也吃過不少,難道這算是過錯麼?”
“服藥自然不是過錯,但劑量超出如此之多,就值得深思了啊。”
郭燁冷笑,“我現在有點相信你二嫂的話了,就憑你二哥那毒酒的分量,確實不足以讓你父親喪命,但若是加上你的藥物,那可就不一定了。”
“你胡說!”章三郎瞬間漲紅了臉。
不過讓眾人沒想到的是,陸廣白卻在這時站出來主持公道了,他道,“不對。除非在章老爺病發前後,章三郎曾給章老爺再次服過藥,否則此時章老爺腹中的殘留藥物,絕非他讓章老爺吞服的那批。”
“不曾,不曾!父親病發前後,四周賓客不絕,許多人可為章某證明,我並未給父親服過藥。”章三郎聽明白了陸廣白的話,急忙分辨道。
“小陸,這是何意?”沒有人理會章三郎在爭辯什麼,大家都只把目光看向陸廣白。
“很簡單的道理。”
陸廣白道,“據章家人所言,章三郎是在冥婚當日早晨,就伺候章老爺服下了藥物。若以時間推斷,到章老爺病發之時那些藥物早已消化殆盡。換句話說,如若章三郎一開始給章老爺付下的就是含有大量洋地黃的藥物,章老爺早就病發了,決計等不到敬酒之時。”
“看吧,看吧,我就說不是我!”章老三激動大喊。
“住口!”
郭燁瞪了他一眼。
然後,一群人就蹙眉僵在那兒,開始冥思苦想地思索,除了章三郎之外,究竟還有何人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致命的毒藥,送入章老爺口中。
片刻之後,郭燁腦中忽地靈光一閃,飲宴上發生的一幕場景,在他眼前重新浮現出來。
與此同時,紀青璇和陸象先也彷彿想通了什麼一樣,三人異口同聲地叫道:“不對,還有一個人給章老爺餵了藥!”
“黃懷信?”
給他們一提醒,其他人也紛紛反應過來。
當時那種情況下,也只有身為醫藥博士的黃懷信,才能光明正大地把藥丸塞進章老爺口中!
“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為什麼這麼做,去問問他本人不就知道了?”
陸象先卻是深得縣衙辦案的精髓,一揮手,已經帶著縣衙的捕快們往門外衝去,“快跟上來,莫要走了兇手!”
郭燁等人,除了陸廣白還需留在仵作房完成後續的首尾外,其他人也都跟了上去。
一行人匆匆來到官醫署,陸象先徑直把門一推,看也不看就朝著屋裡喝問道:“黃懷信,你的事發了!跟我們走吧!”
郭燁等人隨之進入屋內,卻看到黃懷信的面色十分平靜,半點錯愕之色都沒有。
“是來找小老兒的,與你們無涉。待我去後,你們當繼續懸壺濟世,莫要失了初心。”
他微笑著安撫了眾多驚慌的助教和醫學生,又把醫館中的瑣事一一安排停當,這才不慌不忙地走到眾人面前。
“看來你已知我等是為何而來了。”
“知道。是為了那姓章的禽獸吧?人是我殺的,你們不必費心拷問了。”
黃懷信笑了笑,爽快地認了罪,但是下一刻,他突然說了一句讓所有人人都莫名其妙的話,“看到那人時,我便知自己會有這一日,只是沒想到會這般快,他的兒子倒是比我預想中還要優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