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視之如不見(1 / 1)
郭燁的話好險沒有將長安縣令給噎著。
若說之前他還只是仗勢欺人的話,那這會兒可就是明晃晃地威脅了。什麼叫做“寧可信其有”?若不信又當如何?
郭燁的話沒有往下說,可妙就妙在了這裡,不說下去便是有無數種可能性,就看你長安縣令賭是不賭了!
不過郭燁也沒真想為難這長安縣令,畢竟自己等人之後的行事還需他的配合,這會兒便點到為止吧。
就聽郭燁停頓了片刻又道:“長安一夜牡丹死,流言四起,陛下震怒,此事想必縣尊大人也有耳聞。狄相爺和李御史正在為此事忙碌。如今郭某有充足的理由懷疑,牡丹花神案和狐女遊街案,都是同一夥賊子所為,而最關鍵的線索,就在你們長安縣衙封藏的卷宗之內。若是大人執意不許我等查閱卷宗,致使走了人犯,他日狄相責問起來,郭某也不知該如何為大人緩頰啊!”
“危言聳聽!”長安縣令依舊寒霜滿面。
其實這縣令的心思也不難猜,得罪那些個大人物固然可怕,但若是由他做主洩露了不該洩露的內情,那就更可怕了。
誰知這郭燁像是能掐會算一般,下一刻就給他遞過去一個臺階。
“縣尊大人,不知縣衙收藏文牘的府庫,是否還缺一個灑掃的僕役?”他突然問道。
長安縣令被他問得愣了一下,但他也是長年混跡官場的人精,立馬明白過來,捻著鬍鬚矜持了一下,方道:“倒確實是少了這麼一個僕役,不知你可有合適的人選推薦?”
“何須再推薦?”
郭燁立馬就拍了胸脯,大包大攬道,“郭某原就在萬年縣供職,對縣衙熟悉得很,灑掃治蠹更是無一不精通,若是縣尊大人信得過郭某,便請放心將庫房交由郭某打理吧!”
“如此甚好,你即刻上任便是。此後文庫之中有何事宜,無需請示,自行決斷可也。只一點,這文庫內的東西卻是一樣都不能往外帶的。這你可省得?”長安縣令道
“卑職省得!還請縣尊放心,便是一片紙都不會往外帶。”郭燁拱手道。
兩人這一來一去幾句機關打下來,便將事情最後談妥了,這長安縣令的意思很明白,文庫裡的東西你只能看看,不能帶出來,至於你看了什麼,我不關心。而郭燁的意思是,放心,我就看看!
兩下一談妥,長安縣令的面上頓時就是一鬆。如此一來,他既不會得罪了郭燁他們背後的大人,又不算違反了封口令,也是一舉兩得的美事。
隨後,郭燁匆匆拜別了長安縣令,在羅九亮的指引下,徑直往書庫去了。長安縣令也完美踐行了自己的諾言,就把他當成一個不值一瞥的僕役,對他的一切行動都裝作視而不見。
得到自由行動權的郭燁和紀青璇,只花了不到半個下午的時間,就找到了自己需要的東西。
“虞青兒入籍的身份乃是偽造,生辰八字俱不可信。倒是竇婉兒的生辰,白紙黑字記載得很是清楚,辛巳年辛丑月癸酉日癸亥時。”說著,紀青璇看向郭燁。
“一火一土三金三水。四柱全陰。”
郭燁掐著手指一陣嘀咕,隨即同樣看向紀青璇,道,“若說之前還只是猜測,那這八字便可證明,牡丹花神案和狐女遊街案,根本就是同一夥人所為,目的就是假託鬼神之事,混淆視聽,動搖大周朝的長治久安!”
紀青璇沒有接茬,只是美目微暝,沉默了一下才道,“該去見見付不良令了,如今證據確鑿,看他還有何話可說。”
隨後兩人便離了縣衙,徑直去了長安不良司衙門。
值守的不良人看到兩人明顯大吃一驚,問道,“紀不良尉,郭副尉,你們怎麼回來了?”
“自然是公幹。”郭燁踏前一步答道。
“你們可是要求見付不良令?卑職這就去通報。”這名不良人殷勤道。
“不必了。”
紀青璇冷淡地一擺手,道,“本尉去往洛陽,不過是為了公幹。說起來,也還是隸屬長安不良司衙門的九大不良尉之一。為何回自己衙門還需通報?爾等自去忙碌,無需理會我們。付不良令的醉仙居該如何走,本尉還不至於忘了路線。”
那不良人聞言這才訕訕退下。
紀青璇與郭燁從他身邊快步走過,進到衙門內去了。
“真是的,好不容易才平靜兩天,怎麼他們又回來了?”
待到兩人的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後,這名值守的不良人忍不住嘀咕道,“看來清淨日子又要沒了,還不知道他們想作甚……”
……
“哎,去過洛陽才知道,什麼才是不良司衙門真正的樣子,這長安不良司衙門,果真是沒得比……”
走在長安不良司衙門熟悉的院落裡,郭燁忽然忍不住嘆息起來。
長安不良司和他們離去前還是一般無二的模樣,門可羅雀,偶爾碰到個人,也是無精打采的懶散模樣。哪怕庭中大樹因為春天到來,長出了三兩片新葉,但似乎因為缺乏人打理,也顯得病怏怏的,綠都綠得有些憔悴。
“恐怕這只是我們付大人為了避禍,才刻意營造出來的假象吧?”
紀青璇冷哼一聲,突然揚起白天鵝一般秀美的脖頸,看向不遠處的迴廊,道,“我說得可對,付不良令?”
郭燁一驚,這才發現在那回廊的陰影之下,還站了一個人。他的腿腳似乎有毛病,站在那裡身子也是歪斜的,手中提著一壺酒,卻沒往口中送,只是眼神複雜地看著郭燁和紀青璇。
“既知付某有心避禍,紀不良尉又何苦非要把本令往火坑裡拉?付某殘軀一具,倒是無所謂,這長安不良司卻是已經不起一場風波了,總要給當年太宗皇帝的功臣留下些苗裔吧。”付九盯著兩人看了幾眼,方才小酌一口,淡淡道。
“付不良令不是早已為諸多不良人都找好退路了嗎?”紀青璇始終對世代不良人隱藏在水面下的實力耿耿於懷。
“你們既回來了,他們還能獨善其身嗎?”
付九嘆道,“你和郭副尉遠道而歸,總不會是看上了老瘸子這點本事吧?”
“付不良令謙虛了,您可是王大將軍都要給幾分顏面的老功臣啊!”
郭燁見二人越說越僵,忙出來打圓場道,“徐大哥傳信洛陽,說您已經同意跟洛陽那邊合作了。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想來在這件事上,您應該不會反悔吧?這江山雖是陛下的江山,但百姓,卻依舊是當年太宗皇帝治下的百姓啊!若是太宗皇帝一靈不滅,想來也不會想看到山河破碎,生靈塗炭的……”
“你這泥猴兒……”
付九搖搖頭,“休要拿太宗皇帝壓本令。本令既已應了你等,自是不會反悔,剛剛也不過想起當年的老兄弟們,心有不平,發兩句牢騷罷了。”
他轉過身,一瘸一拐地走向醉仙居,道,“進來說吧!”
郭燁和紀青璇對視一眼,連忙跟上。
“回來有些時候了吧?”
醉仙居的公事房中,付九又恢復了那副醉醺醺的模樣,斜靠在胡床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二人。
“嗯。”
郭燁下意識地點點頭。
然後他才猛地察覺到,自己在這個看似眼睛都睜不開的老酒鬼身上,竟然感覺到一股類似於徐有功的威懾力,讓他情不自禁就說了真話。
付九也不介意,繼續道:“那你們如今這般張揚地回來不良司,想來是已經找到足夠向付某興師問罪的鐵證了?”
“卑職不敢。”
紀青璇本來確實抱著質問的打算,但給付九這麼一問,反而心中有些虛了,只是將從長安縣衙從抄來的卷宗呈上,然後問道,“徐副尉既已回來過了,付不良令想必也已從他口中得知了我們的進展,諸多女犯八字蹊蹺之極,數個大案均有內在的聯絡,背後陰謀重重。以您的見識,當知此事的嚴重性。為何還是無動於衷?”
“我無動於衷嗎?”
付九笑了,“你們透過徐問清要求與世代不良人合作,本令可有一字半句的阻撓?”
“可是狐女遊街案……”
“此案當初便已移交縣衙,這是朝廷的意思,付某豈敢置喙?”
“如今朝堂上的風向已經不一樣了。”
郭燁據理力爭,“狄相爺官復原職,正要徹查牡丹花神案。狐女遊街案與牡丹花神案有重大關聯,不可不查。”
說著郭燁便將一張寫著寒萼、竇婉兒,以及幾個失蹤少女八字的絹帛遞了過去。隨後便不再說話。
“那你等去查便是,凡長安城內,本令許你二人便宜行事,所需一應人力物力,敞開供給!”付九沉默了許久道。
“呃?”
郭燁突聞此言倒是一愣。
他本來還以為想要說服付九怕是還需要再費一番口舌,卻不料對方口風變得如此快,甚至讓他都有種猝不及防的感覺。
他和紀青璇又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驚喜和難以置信的神色。
“這是長安城中爾等可以呼叫的世代不良人,哦,包括並非在衙門中供職的弟兄,皆在此名單之上……”
付九像是對此早有準備,拿出一張名單,置於面前案几之上,又拿出一塊令牌,壓在名單上,道,“這是本令信物,你們持令而去,所有不良人自然無不從命。”
“謝付不良令!”
郭燁和紀青璇聞言意動,同時起身一禮。
“謝就不必了,其實本令也明白,你們心中有公義,行事有闖勁,這才是當年不良人的真風采……”
付九沉默了一會兒,擺擺手,悵然道,“老嘍!本令也別無所求,只盼你們能謹慎行事,莫要把這幫兄弟的身家性命都搭在了你們的功勳薄上便是……”
“卑職明白!”
“下去吧!”
郭燁二人帶著名單和令牌離去,不過在出門之前,郭燁忽聽付九喃喃自語道:“就連這刨根問底的性子也是一模一樣,不過卻是比你當年聰明些啊,知道借力了……”
郭燁一驚,突然想起,自己初見付九時,他看到自己的坎字戒,也說了類似的話,不過當時卻是因為愛管閒事的性子。
“他到底覺得我像誰?”
郭燁霍然回頭,卻看到付九突然抱起酒壺一頓痛飲,隨後將酒壺一拋,倒在榻上沉沉睡去,須臾鼾聲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