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奇人在市井(1 / 1)
“老酒鬼定是故意的!可惡!”
郭燁對付九的半截言語恨得牙癢癢。
他本就是個好奇心極重的性子,偏偏付九的話,隱約又讓他覺得這是件對自己極重要的事,要不是顧及後者是自己的上官,且當下自己還有更棘手的事要去處理,他幾乎都要抽刀子抵在對方脖子上逼問了。
直到走出了不良司,他還在對此耿耿於懷。
不過紀青璇可不會理會他這點小心思,紀青璇的注意力,已經完全集中到付九提供的那一張名單上去了。
她雖是為了整合不良司的力量而來,但把世代不良人的底蘊捏在手上,這還是第一次。
她從未覺得,自己離心中的目標如此近過。
“雖然目前還是依靠付九的令牌,才能支使得動名單上的世代不良人。但有了這個開頭就是好的,只要並肩戰鬥幾次,讓他們看到我們洛陽總衙門的誠意,不良司上下一條心的日子就離之不遠了。”她有些激動地想道。
兩人各懷心思的回到鴻臚客館,稍作改妝之後,便依據名單上記錄的地址來到西市,又在西市局官吏的幫助下,才從鱗次櫛比的商鋪中,找到了第一戶大隱隱於市的前不良人。
不過,當看清眼前商鋪的招牌時,兩人的神情瞬間呆滯。
“這……這是一家墳典肆吧?”一陣面面相覷之後,還是郭燁冒著被當成傻瓜的危險,率先小聲說道。
墳典肆並非賣喪葬用品的店鋪,而是借了“三墳”“五典”的典故,成為了書鋪的代稱。
只是大多數不良人其實和捕快一樣,所學有些偏門,破案或許是把好手,但對於文墨並不精通。郭燁他們幾個各有際遇,算是不良人中的特例,至於其他人,在歸入他們這一衛的老不良人中,也就徐問清能夠識文斷字,其他人僅限於寫幾句簡單的便箋,還錯漏百出。
這還是因為他們都是世代不良人,有些家世,若換了其他半路出家的不良人,除了自己的名字,估計連半個字都不會寫。
在這樣的環境下,離開不良司衙門的不良人中居然有人開了一家書鋪,也真真是樁奇事了。
“莫不是……我們正好摸到當初的主薄門前了?”郭燁猜測道。
“或許吧。”
紀青璇模稜兩可地說了一句,下一刻,郭燁突然覺得手心多了一樣堅硬的東西,低頭一看,才發現紀青璇把付九給的那塊令牌塞進了自己手心。
“紀不良尉,你這是何意?”
“你去亮明身份!”
“啊?為何是我啊?萬一摸錯了門兒可如何是好?回頭我亮了令牌人家壓根不認得,未免太丟人了吧?”
“少廢話!讓你去就去!”
紀青璇兇巴巴地瞪了他一眼,直到郭燁不情不願地往墳典肆走了過去,她才俏臉微紅,嘀咕了一句,“難道我不知道可能摸錯門了?你丟臉總比本尉丟臉要好吧?”
郭燁轉身之時,其實心中也明白了紀青璇的意思。
奈何官大一級壓死人,他也沒得選擇,只好苦笑一聲,撩開眼前墳典肆的門簾,招呼道:“有人嗎?”
“誒,有客官上門了!”
伴隨著一聲驚喜的低呼,郭燁只覺得眼前一花,一個長得瘦小乾枯,頜下留著山羊鬍須的男子,已經“哧溜”一聲竄到他面前,搓著手連聲道,“客官,需要什麼書,儘管瞧儘管挑,自己挑不著跟小的說,別看咱這鋪子小,不過經史子集,傳奇話本,那是應有盡有啊!”
“我……”
郭燁張了張嘴,道,“我不買書……”
他話才剛出口,那山羊鬍子就以不遜色於出現時的速度,轉身就走,嘴裡還嘀咕道,“不買書你來墳典肆作甚?消遣老子麼?”
郭燁連忙搶上去,追到他身邊,把付九給的令牌遞出,道:“不知你可否認識這個令牌?”
“什麼令牌令板的,不認識!”
山羊鬍子看了一眼,不耐煩地一把推開郭燁的手,驅趕道,“不買書趁早滾蛋,休得耽誤老子做生意!”
“啊。”
郭燁張了張嘴,有些失望地低呼了一聲。
他倒不是計較這位墳典肆掌櫃的粗暴態度,混跡市井的那些年裡,比這更無禮的他都見得多了。他只是在失望,名單上的第一家就出了紕漏,這麼一家家找下去,能得到多少助力還真難講。
然而就在此時,一隻肥厚的大手突然從他頭頂上探了下來,一把抓住了他手中的令牌,他只覺得手中一空,令牌就毫無抵抗地被取走,同時一個沉雄的聲音響起,問道:“你們是那老酒鬼叫來的?”
郭燁一回頭,登時被眼前的身影嚇了一跳。
只見一個巨大的黑影站在他身後,幾乎把從墳典肆門口投射進來的陽光完全遮蔽,揹著光,他僅僅只能看出這是一個有著魁梧輪廓的身影,膀大腰圓,比他還要高出一截,寬度更是沒法比,杵在那裡,就像一頭站立起來的人熊,極具壓迫力。
還不等他開口回答,方才已經快走到墳典肆後屋的山羊鬍掌櫃突然又以極快的速度跑了回來,來到這身影跟前,討好道,“娘子,你回來了啊?”
“娘……娘子?”
郭燁瞬間傻眼。
他眯了眯眼,適應了墳典肆中有些昏暗的光線,這才發現,這個魁梧身影的主人,竟是一名膚色黝黑的崑崙奴婦人,她的嘴唇奇厚無比,一雙眼睛大如銅鈴,若非胸前兩塊贅肉,郭燁真不敢相信她是個女子。
這崑崙奴婦人抓著令牌放在眼前看了兩眼,突然飛起一腳,把墳典行掌櫃踢了個跟斗,怒道:“老孃二十年前便告訴過你,若是見到這樣花紋的令牌,定要第一時間告訴老孃,並且把持令牌的人當做貴客嗎?你都忘到九霄雲外去了是吧?”
聽著她流利的官話,郭燁這才明白,敢情這位才是自己要找的正主。不過這位崑崙奴婦人也當真霸道,二十年前的事居然不許自家夫君遺忘,講起來還是這般理所當然。
偏偏那山羊鬍掌櫃還真就吃她這套,臉上露出吃痛的表情,但爬起來之後卻是連連道歉,連帶著對郭燁的態度也好了不少。
訓完自家夫君,這黑婦人才把目光轉向郭燁,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道:“妾身馬凱巴,不知這位郎君如何稱呼?與付九那老酒鬼又是何關係?”
“馬凱巴……”
郭燁咀嚼著這個古怪的名字,在馬凱巴彎腰行禮的時候,他彷彿看到一座生鐵山朝自己倒塌下來,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方答道,“在下郭燁,乃是長安不良司不良尉紀青璇麾下不良人,不知馬……嗯,馬娘子與不良司是何關係?”
“馬凱巴是妾身的全名,不過來中土多年,郭副尉喚妾身姓馬也無妨。”
面對郭燁時,馬凱巴倒是顯得彬彬有禮,不似對山羊鬍掌櫃粗暴,只是一口一個“妾身”依舊讓郭燁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她繼續道:“妾身昔日也曾在不良司中供職,說起來還算是郭副尉的同袍。當年我等離開不良司的時候,曾與老酒鬼約定,若是他日有用得到我們的地方,他可憑這塊令牌徵召我等,想來今日你便是為此而來吧?”
說著,她舉起手中的令牌晃了晃。
“不錯。”
郭燁坦然應道,“如今大周奇案迭出,風雨飄搖,正是需要如馬娘子這般奇人為國效力的時候。”
“治世隱居,亂世出山,正是吾輩不良人應為之事。”
馬凱巴卻不如其他前不良人一般怨氣深重,不知是不是多年存身於墳典肆,讓她說話也染上了幾分書卷氣,只聽聲音,還當是純正的周人了。
應允了郭燁的請求之後,她又樂呵呵地道:“不知那老酒鬼這些年可還好?雖同在一城之中,妾身卻是二十年未見過他了。”
“還算不錯,尚未醉死。”郭燁聳肩道。
“那就夠了。”
馬凱巴一伸手,把自家夫君提到一邊,耳提面命地訓導了一番之後,就來到郭燁面前,肅然道,“見令牌如見付不良令本人。以後妾身邊唯郭副尉馬首是瞻了,有何需要效力之處,儘管吩咐。”
“走吧,先把人集齊了再說。”郭燁轉身走出墳典肆。
不同的是,這一次,他的背後,卻是跟上了一個鐵山般壯闊的身影。
隨後兩人找到紀青璇,雙方少不得又是一陣寒暄,紀青璇對馬凱巴也是嘖嘖稱奇。
不過閒聊之中,兩人卻是驚訝得知,這位馬凱巴武藝不凡,竟還是當年付九等上代不良人中的一名高手,而且還與張小蘿頗有幾分淵源。
“原來二位竟是扶余小郡主的朋友麼?失敬失敬。”
馬凱巴在聽說張小蘿的存在之後,咧開厚嘴唇笑了起來,“昔日她祖上虯髯客,曾在家祖門下學藝,說起來,我們兩家還是藝出同門呢!”
郭燁聞言,望了一眼馬凱巴肩上扛著那柄闊如門板的厚背斬馬刀,無言良久,才嘀咕了一句:“嗯,看出來了……你們連兵刃都是一個模子裡鑄出來的吧!”
接下來,郭燁照著名單上的地址,在西市和附近的坊市中東遊西逛,好不容易把名單上的人找了個八九不離十,待他終於回到他與眾人約定集合的地方,才發現那裡已經站滿了一片古古怪怪的身影。
這些人雖然不如馬凱巴這般奇異,但男女老少都有,廚子、屠夫、雜耍藝人、炸果子鋪的掌櫃、鐵匠、乞丐、善射人……基本長安城中你能想得出的職業,此處都應有盡有。
而郭燁就站在這數十號人之前,頭上還頂著一片不知從何處沾來的雞毛,目瞪口呆:“這都什麼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