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打入金吾衛(1 / 1)
郭燁靜靜看著裴旻和他遞到自己眼前的長劍,久久不語。
他不說話,裴旻也不動,就這麼保持著手託長劍的姿勢,宛如一尊石雕,靜候郭燁的決斷。
這般古怪的氣氛也不知維持了多久,郭燁突然哈哈一笑,拍了拍裴旻的肩頭,道,“郭某要你的性命作甚?自家留著不好嗎?”
“郭大哥!”
裴旻驚喜地抬起頭,問道,“你不抓我嗎?”
“郭某要抓的,是刺殺蘇宏暉的兇手。”
郭燁故作義正詞嚴道,“在洛陽的時候,郭某已然傾盡全力,奈何力有未逮,使其逍遙法外,郭某愧對唐律,愧對陛下。至於現在嘛……”
他笑呵呵地又用力拍了裴旻一下,大聲道:“這裡只有我的兄弟,沒有我要抓之人!”
“郭大哥!”
裴旻只是耿直,也不是個不識好歹的,聽了這話,自然知道郭燁等人也是為他擔了風險的,不由感動得紅了眼眶,也大聲道:“有郭大哥這句話,以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對你必以兄事之!”
“哦?敢情此前你並未拿我當兄弟?”郭燁玩心一起,不由地揶揄道。
“這……那個……不是……”裴旻不想郭燁會如是說,當即窘迫地立在當中,不知當作何解釋,直急得面紅耳赤,似又變回了郭燁等人初見時那個不諳世事的少年。
“好了,你莫要逗他了。說正事吧。”紀青璇不忍戲弄裴旻,只得打圓場道。
“咳咳……”
郭燁手握空拳擋在鼻下,好容易憋住了笑,這才道,“你郭大哥我現下還真有事要拜託你去辦!”
“啊?”
裴旻沒想到郭燁剛剛是在戲弄自己,瞬間傻了眼。
紀青璇見狀,終究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了聲。
“郭大哥請吩咐。”裴旻定了定神,立刻神色肅穆地拱手道。
“來來來,你跟我過來。”
郭燁衝裴旻招了招手,把他招呼到一邊,嘀嘀咕咕把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他本以為言盡於此,裴旻就應該明白自己的意思了。
誰知裴旻卻露出一副心嚮往之的神情,感慨道:“想不到這世上還有眩術這等離奇的技藝,早知如此,裴某就算冒點險,也要等到端午看完眩術表演再走不遲啊!”
“啊?”
郭燁臉色一黑,額角青筋抽搐。
“不要在意那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他幾乎是低吼道,“你現已成功打入了金吾衛內部,我要你想辦法去調查韓承平那廝!”
“郭大哥,你知我……讓我殺個人越個貨沒什麼問題,可調查……我是真不會啊!”裴旻面露難色。
郭燁這才發現,自己剛剛被這小子在金吾衛供職這個訊息給衝昏了頭腦。忘了他還真不是一塊旁敲側擊套別人話的料。這要真由著他出手,估摸著要不了三日,全金吾衛都會得知有人在查他們前任親勳翊衛羽林郎將了。
“這倒是我想差了。”
郭燁頭疼地揉了揉眉心,苦笑道,“讓你這夯貨去查案,的確跟打草驚蛇沒兩樣。”
“有了,我有法子了!”
正在郭燁苦惱之時,裴旻突然一拍巴掌,叫了起來。
“什麼法子?”
郭燁被他一驚一乍嚇了一跳,當下沒好氣地問道。
“是這樣的……”
裴旻卻像是沉浸在自己的“妙計”中,興奮道,“裴某所在的這一什金吾衛,多是無擇公子這樣的大人物介紹進來的關係戶,並且兵丁不滿,還缺了好幾個人。若是郭大哥有意,我等大可修書無擇公子,請他再討一個缺額,讓郭大哥頂上去便好了嘛!”
“萬萬不可!”
聽到裴旻膽大包天的建議,郭燁和紀青璇冷汗“唰”地就下來了。
大周軍制沿襲李唐舊制,普通衛兵稱為“府兵”,以班田制的農戶為基礎,於天下各道、州、縣要衝設軍府六百三十四所,總稱為“折衝府”。
依編制規模大小,折衝府又分置上、中、下三等,府長官為正四品的折衝都尉,副長官左、右果毅都尉,在府下設有團,領兵軍官為校尉,團下有隊,設隊正,隊下為夥,設夥長。每營下轄五隊,每隊下領三夥,每夥領五位什長,各領十丁。
不過發展到武周時期,軍制已經多有混亂,像王無擇這樣的人物,想要塞個把人到行伍之中,已是十分輕易的一件事了。
要說這還算是收斂的了,像當初郭燁他們遇上的緹騎衛,壓根就完全是一處藏汙納垢的紈絝子弟收容所了。
不過,再如何混亂,那也有一定之規章的。
塞一個裴旻這樣的白丁進入其中,無非是多佔一份府田罷了,無甚大不了的。
可像郭燁這種本身就是朝廷官員,他進去的目的又明顯不利於金吾衛,一旦事敗,不但他自己要倒黴,便是連王無擇都要跟著受到不小的牽連。
再說如今王孝傑已逝,王無擇自己又只是一個朝散大夫,朝中根基不穩,能照顧一個裴旻,已是十分不易之事了。
“可……”裴旻難得動了回腦筋,還被郭燁一口否決,頗不甘心。
然而郭燁已經嚴肅地警告道:“裴老弟,你自己也說了,你欠郭某一條命。所以讓你陪郭某冒險,郭某心安理得。但王無擇公子不欠咱們的,哪怕是有一絲風險,也決不能把他捲進來!這是底線,此事休得再提,否則莫怪郭某不認你這個兄弟!”
“好吧!”
見他如此堅持,裴旻也只得訕訕地偃旗息鼓了。
不過短片刻之後,這少年又抱著他的劍,笑嘻嘻地道:“郭大哥,小弟還有一計。”
“你又想說什麼?”郭燁對裴旻的計策已經心驚膽戰,生怕他又說出什麼餿主意來。
“剛剛小弟已經說了,我們這一什中,大多都是靠裙帶牽扯進來的關係戶,加上小弟也只有四人在役,平時行動也比一般的金吾衛兵更加自由,不然今日也不會由我來追查剛剛那位崑崙奴大嬸他們。這其中就有一人乃是前幾任的果毅都尉之孫,這人是將門鼠子,日日抱怨軍中生活清苦,早有覓人替崗之心。若是由你來頂替他的位次,他得空出去花天酒地幾天,想必他會感恩戴德吧?”
“忽然換了生面孔,難道你們這一什中其他幾人不會起疑?”
依大周軍律,執役分徵防兩種,徵即臨時調派,防則是像金吾衛巡城這種固定上防的,這兩種執役除親身上番外,還可以輸資代番,換句話說就是花些銀錢使人代替自己,而這銀錢的多少視軍職大小和執役距離遠近而定。
但這輸資代番也得是在上番造冊之前,像裴旻口中這位前果毅都尉之孫這般,已然上番卻又要臨時換人的,替人的和被替的雙方都要承擔風險,等閒不會有人為了賺這點銀錢而冒險。
“只要打點得好,應當不會。”
裴旻搖搖頭,道,“他有此心,早已是人盡皆知之事。就算你頂替了他,其他人也只會覺得是他主動找的你代番,便是什長也不會起疑。至多不過是到時再花些銀錢封住他們的口便是了。”
郭燁詫異地看著裴旻,短短數月,曾經耿直的劍客,如今卻將行賄之事說得如此理所當然,他只覺得自己都快不認識這個少年了。
裴旻似乎察覺到他眼神中蘊藏的驚訝,輕嘆一聲,道,“為了給大將軍報仇,什麼都得學一點的。我總不能一直活在你們的照應之下。“
簡簡單單一句話,道盡了多少辛酸,只有當事人自己知道。
郭燁聞言也沉默了。
就在他還在猶豫的時候,裴旻卻已經趁熱打鐵道:“郭大哥,我們這一什在役的時間可不多了,還請早做決斷,否則便是混入了行伍,也沒有接近金吾衛駐地的機會了!”
原來這府兵制的衛軍,以一年五番輪流執役,不執役的兵卒,則在城外府田屯田耕作。而金吾衛的駐地則在太極宮前朱雀門內,只有在役的兵卒才有資格居住在營房中。正如裴旻所言,此事確需趁早決斷了。
“明白了。”
郭燁也是個果敢之人,只是微一猶豫,便道,“你去聯絡你那位同袍吧!今夜子時你們巡城之時,我在朱雀門外善和坊坊門下等你們,如何?”
當夜,裴旻與另一位金吾衛匆匆而來,郭燁換上他的衣甲。
而紀青璇則留在城中,帶領諸多前不良人,從外圍繼續收集韓承平的可疑之處。
儘管金吾衛已經不能再從外界去觸碰了,但韓承平也是一個人,除了身為金吾衛副將的官職,他也有自己的生活,而這,正是這些混跡於市井的前不良人們最好下手的地方。
不過,這些事情,已然與郭燁無關了。
自換上金吾衛衣甲的那一刻起,至少從表面上,他必須遵從金吾衛的軍律。在裴旻的陪同下,他們花了半夜時間,完成了既定的巡城任務,然後又在街鼓響起之前,回到了金吾衛的駐地。
當兩人策馬穿過朱雀門,踏上寬闊的承天門街時,郭燁舉目眺望,只見森嚴的皇城簷角飛翹,恢弘的城牆在燦爛的晨曦下,投下大片深沉的暗影,把遠處太極宮外連綿的營房籠罩在內,彷彿輝煌盛世下掩蓋的黑幕。
而他,就要做這個揭開黑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