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相見時甚難(1 / 1)
郭燁是個說到做到的性子,儘管身上依舊有傷未愈。第二日一早,他還是帶著一行人浩浩蕩蕩地直奔鴻臚客館而去。
和長安的鴻臚寺不同,洛陽這邊的鴻臚寺衙門,才真正有了萬邦來朝的天朝氣象,偌大的衙門中,進進出出的都是形貌各異的番人:高鼻深目的佛林人;長手長腳的天竺人;膚色黧黑的安南人,自然也少不了那些個美貌妖嬈的胡姬……郭燁一行也算是見多識廣的了,卻也從未一下子見過這麼多的番邦人士,一時看得目不暇接。
“真的好多胡人啊……”
李二寶下意識地驚呼了一聲,扭頭間,才想起張小蘿已不在自己身邊,無人附和,他的情緒一下子低落下來。
郭燁素擅察言觀色,立刻明白了他的失落,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我們一會兒就能見到小蘿了,你這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可不好看。”
李二寶聽他如是說,這才稍稍振作了起來。
隨後他們一路打聽,終於在房舍千間的鴻臚客館中,問到了劃分給扶餘國的區域。
可就當他們興致勃勃登門拜訪的時候,卻吃了一個閉門羹。扶餘國使團的僕役本來非常友善的,可一聽他們自報家門,說是不良司的人,一個個立刻露出了警惕的眼神,用“如臨大敵”來形容都不為過。
直到最後,他們也沒能見到張小蘿,就被一個自稱是管事的人給打發了出來。
“這是待客之道嗎?氣死俺了!”
李二寶憤憤不平地說道,“就算他們祖上與太宗皇帝有舊,也不能如此輕慢我等。居然連門都不讓進,真是豈有此理!”
“現在說這些也無甚用處了。”
郭燁苦笑道,“要怪,也只能怪我們自己不把人家的小郡主當郡主啊,天天帶著在刀光劍影裡打滾。我看,人家這是防備我們又把人給拐走了吧!”
李二寶不服氣道:“小蘿自己就喜歡這樣的生活!怎麼能怪我們?”
紀青璇搖頭道:“她是扶餘國的小郡主,很多事情,生下來就是註定的,她沒有選擇的餘地。”
李二寶聞言如遭雷擊,也不知想到了什麼,抱著頭苦惱地蹲了下去。
見他如此苦惱,郭燁甚是不忍,想了想道:“不若,我們修書一封,著人送來給小蘿吧。你有啥想說的,寫在信裡便是!”
“沒用的!人都不讓我們見,又怎麼會讓人把信給送進去呢!”李二寶沮喪地低著頭道。
這時雙手抱劍立在一旁的裴旻,不禁動了惻隱之心,他本擬此間事了,就回長安繼續當他的金吾衛,這時卻忍不住管閒事道:“諸位若真有心,不妨讓小弟來個夜探鴻臚客館,為諸位當那投書的鴻雁,如何?”
郭燁一想這倒也是個辦法,以他身手,又能履險如夷,正是最好的送信人選。
當下眾人回了徐府,尋了紙筆,各自寫下書信,交予裴旻代送,不提。
……
草草寫就了要交予張小蘿的書信,郭燁見天色尚早,便與眾人交待了幾句,自去了妙韻閣,拜訪秀嫣都知。
他卻不知,在自己離開之後,紀青璇輕咬嘴唇,望著他的背影,眼神十分複雜,幾次欲言又止,卻終究還是沒有開口叫住他。
郭燁到了妙韻閣,秀嫣自是不勝歡喜,著雲袖將他迎進了自己那妙音樓,又好生梳妝打扮了一番,方才容光煥發地出來見客。
見她如此,郭燁也不禁有些尷尬。他不是木頭,自然也知秀嫣對自己的情意,且這次出借戒指之事更是令他頗為感動,可是他也知自己不應給秀嫣太多不該有的遐想,當下只得連聲稱謝。
“郭公子莫要謬讚奴家了,真是羞煞人也。”
秀嫣含羞帶怯道,“奴家這尚有幾甕未開封的好酒,本想著郭公子來時共飲之,可如今聽聞你身上的傷尚未痊癒,不若今日奴家以茶代酒,我們邊飲邊聊,如何?”
“如此甚好。”
見郭燁同意,秀嫣喚了一聲雲袖。不多時,就見雲袖捧了煮茶的器皿進來,秀嫣盈盈上前一一擺放妥當。郭燁是粗人,雖也知曉一二烹茶之事,日常卻並不常觀人煮茶。前一回還是看那李夢白煮過一次,不過李夢白是男子,煮茶的手法利落、颯爽。而這秀嫣,大抵是拿出了日常待客的功夫,動作柔美如行雲流水,甚是好看。
直把郭燁都看呆了,待到秀嫣捧上一杯煮好的茶來,他才回過神來。雙手接過,細細賞玩,慢慢品嚐。
待到一碗茶飲盡,郭燁這才得空提到此行的目的,“郭某此來,正是要謝過秀嫣娘子借寶相救之恩,只待過些時日,短則數月,長則二三載,定當原樣奉還。”
秀嫣聞言,放下茶碗擺手道:“郭公子這般言語卻是生分了,若說搭救性命,那也是你救奴家在先,此番不過償恩罷了,豈敢居功?何況那戒指雖是奴家父母所遺之物,但擺在奴家案頭終究不過是個擺設。如今能救人一命,自是勝造七級浮屠,也算是功德圓滿。”
她說得輕巧,郭燁聞言卻是面露愧色,他自己的戒指也是孃親遺物,自然知道秀嫣此時不過是在客套罷了,其實心裡還不知多麼不捨呢!
不過在秀嫣提起自己父母時,他心中卻是靈光一閃,忽地想起了義門那個疤臉瘸腿的怪人,遂問道:“不知令尊與令堂如今身在何處?”
秀嫣聞言像是被挑起了傷心事,面露戚色,道,“若有父母在堂,誰家孩兒會流落到這煙花巷陌之地來呢?奴家雖有幸得一句‘都知’的稱呼,說到底也是輕賤之人。奴家自小跟在一遠房嬸孃身邊長大,後來嬸孃去世,奴家便入了這妙韻閣。說起來,那枚戒指算是奴家爹孃留下的唯一遺物了。”
郭燁聞聽此言,更是深感愧疚。
不過諸般事情撞在一起,卻又讓他忍不住暗暗懷疑,那疤臉怪人會不會就是秀嫣都知的親人?
“我承你救命之恩,又舍了父母遺物來救我,深情厚誼無以為報,郭某自當暗中查證此事,作為還你人情的謝禮便罷。”郭燁在心中暗暗下定了決心,不過卻沒有宣之於口,只是不動聲色地再三道謝,待這茶也品得差不多了,便待告辭離去。
就在臨出門時,秀嫣卻是將他叫住,道:“過兩日這洛陽城中達官貴人有一小聚,奴家也應邀出席,不知公子可會同去?”
郭燁不禁愣了一愣,他倒沒聽說最近洛陽有什麼聚會,會讓秀嫣覺得他也會參加,當下也沒多想,就搖頭道:“這倒是未曾聽說。”
秀嫣聞言柔柔應了也不再說什麼,將他送出門外,直到他翻身上馬,消失在洛陽長街的盡頭,依然戀戀不捨地眺望著,不捨得回去。
待郭燁回到徐府,才發現府中眾人卻是一個不少,都在等著夜幕降臨,好讓裴旻夜探鴻臚客館,給張小蘿送信。尤其是李二寶,彷彿熱鍋上的螞蟻,焦躁無比,隔一會兒就又把寫好的書信要回去,塗塗改改,似乎有說不完的話。
郭燁看了一會兒,忍不住打趣道:“二寶,你再改下去,這信箋紙都要被你塗穿啦!”
李二寶這才漲紅了臉,訕訕地住了手。
一番調笑之下,天邊的火燒雲終於黯淡了下來,裴密把厚厚的一摞書信揣進懷裡,衝著眾人一拱手,道:“諸位稍候,裴某去去就來!”
說罷,只見他縱身一躍,便如一隻振翅而起的夜梟,化作一道暗影,瞬間融入了夜色之中。
眾人剩下的唯有等待,閒來無事,索性讓徐府的廚子送了些糕點吃食來,邊吃邊等,唯獨李二寶坐立不安,在庭前轉來轉去,不停地長吁短嘆。
最後連郭燁都聽得煩了,不悅道:“二寶你究竟在擔憂些什麼?裴老弟的身手難道你還信不過?除了皇宮大內,這天底下還有何處是他不能如履平地的?你只管放一百二十個心便是了!”
話音剛落,忽聽得鴻臚客館的方向傳來一陣喧譁,燈火通明,接著,就連巡夜的金吾衛都像被驚動,從徐府門前快馬加鞭而過,直奔那邊而去,“噠噠”的馬蹄聲不絕於耳。
“壞了!”
郭燁拍案而起,驚道,“莫不是裴老弟失了風?”
李二寶更是急得一蹦三尺高,拔腿就要往門外衝去,可他才剛起了個步,只聽一陣“撲簌簌”衣袂破風的聲音,從屋脊上落下一個人來。
郭燁定睛一看,驚呼道:“裴老弟!”
來人正是裴旻!
不過此刻的他,表露在外的,卻是一副眾人從未見過的狼狽相。
須知裴旻的劍術武藝早已登峰造極,便是當初隨王孝傑被大軍圍困,身受重創,也能面不改色地說出報仇之語。
但此時他卻是面帶驚容,前襟上還破了一道大口子,似是被什麼利器割破的。
對上眾人探詢的目光,他忍不住脫口抱怨道:“這些扶餘國的人莫不是都瘋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