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忠臣留遺言(1 / 1)
讓郭燁等人稍微感到安心的是,如今沒有了來俊臣在其中橫加阻攔,加上苗雄從中斡旋,他們終於可以前往臺獄探望李昭德了。
之後又經過了好一番周折,他們才被獲准與李昭德見面。在臺獄的牢房裡,郭燁第一次見到了李昭德這位曾經權傾朝野的宰相。
不過此刻的李昭德,早就褪去了以往的光環,一身素白的囚服,看起來就如同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清癯老者。
看得出來,苗雄的確是個言出必行的真漢子,即使在自身已經失勢的情況下,也還是盡力維護了他的周全。
相比起臺獄中其他犯人骯髒邋遢的狀況,李昭德的衣著要整潔得多了,只是面上還是有些細細的傷痕,應該還是遭到了一些折辱的。但是能夠在這好似龍潭虎穴一般的臺獄中,做到如此,已是十分不易。
“爺爺!”
李二寶一看到李昭德臉上的傷,立刻憤怒的捏緊了拳頭,問道,“是誰幹的?”
“二寶。”
李昭德顯然沒有料到會在此時此地再見到自己的孫兒,遲鈍了片刻後,這才反應過來,嘆道,“是誰幹的都不重要了,老夫現在的待遇,已經算是很好了。我聽苗副門主說了,這都是你們的功勞。”
郭燁曾經聽聞,李昭德為人剛烈暴躁,但此刻的他,卻顯得謙和有禮,甚至還給郭燁他們幾個晚輩見禮,“多謝。”
“爺爺,你這是幹什麼?”李二寶急聲問道。
郭燁等人也是忙不迭地閃避,一陣雞飛狗跳,他們何德何能,敢受李昭德的大禮?
“李御史,您於公是國之柱石;於私是二寶的爺爺,我們的長輩。您如此行事,豈不是要折煞我等?”紀青璇苦笑道。
“老夫這一禮,並非為了自己,活到這把歲數上,還有什麼看不開的?一死罷了,何懼之有?”
李昭德緩緩道,“這一禮,為的是我大周朝的江山社稷。老夫雖身陷囹圄,但外頭的事,也並非全然不知。聽說來俊臣已然倒臺,而你們在其中出了大力。尤其是你,郭小友多虧有你運籌帷幄,方為大周萬民除一毒瘤,老夫替百官和百姓謝謝你。也真不枉狄相爺把你視為忘年交了,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面對如此鄭重的李昭德,郭燁也不知該如此說,他們此行本來還有一個重要的目的,就是想詢問一下李昭德,他自己有沒有什麼脫罪的良策。但看他現在這樣子,卻是完全不把這囹圄之災、殺身之禍放在眼裡了。
“李御史謬讚了。”
他只能苦笑道,“說來我們此行,其實是來請罪的,明知李御史身蒙奇冤,奈何小子們能力有限,實在無能為您脫罪。不知李御史何以教我?”
李昭德聞言微微一笑:“狄相可有良策?”
郭燁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
李昭德又問:“那徐少卿又有甚說法?”
“這……”
郭燁又是一咬牙,道,“也不曾有!”
“那便是了。”
李昭德哈哈一笑,爽朗道,“這二位皆是人中龍鳳,才學遠勝老夫百倍,如今又在朝堂之上,尚無良策。老夫不過是在牢獄中苟延殘喘之人,又豈有自行脫罪的辦法?只能說來俊臣心思縝密,合該老夫有此一劫罷了!”
李二寶聞言,“哇”的一聲就痛哭出聲,揪著李昭德囚服的袖子道:“爺爺,難道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李昭德把臉一板,喝叱道:“二寶,把眼淚收起來!我李家男兒沒有孬種,自來流血流汗不流淚!你這般哭哭啼啼做小兒女態,老夫卻是不喜!”
李二寶聞言,忙咬緊牙關,強收了眼淚。
李昭德這才點點頭,看向郭燁等人,道:“事已至此,老夫還有一事相求,望諸位小友應允。”
眾人心中一凜,皆知他此時這般言語,那便是有託孤的意思了,互相對視一眼,最後還是由紀青璇開口道:“可是二寶之事?李御史放心,我等必然將二寶視作自己的親弟弟一般,縱然人微言輕,也絕不使他受一絲一毫的委屈!”
“非也。”
李昭德搖搖頭,道,“不管二寶還是李家,有徐少卿和你們關照,老夫卻是放心得緊。我所求之事,無非是到問斬之時,希望諸位能為我周旋一二,讓老夫儘量死在來俊臣那狗賊之後,這狗賊禍害大周多年,深知他的奸猾,不親眼看著他斃命,老夫便是死了,也於心不安啊!”
“爺爺,你說的甚話……”
李二寶還想再說,卻被李昭德張口喝住,“住口!”
然後他只把一雙眼睛,期待地看向郭燁等人。
郭燁等人受不住他的目光,沉吟片刻,終究是點頭應了下來:“李御史放心,你之心願,我等必會轉達狄相和徐帥。想來他們必不致讓您願望落空就是。”
“既如此,老夫就放心了。”
李昭德爽朗一笑,“你們可帶了酒菜進來?憋悶了這些天,終於還是看到了來俊臣倒臺,真是不甚快哉,你們當陪老夫痛飲一番,以示慶賀!”
“李御史有此雅興,吾等自當奉陪。”
郭燁等人立刻出去請苗雄代為張羅,不消片刻,就在這刑房之中擺下豐盛的酒菜,陪李昭德暢飲起來。
或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緣故,李昭德看不出絲毫哀慼之色,反而顯得無比歡愉,酒到杯乾,很快就醺然欲醉。郭燁等人見他已經不勝酒力,便提出了告辭,讓苗雄託人繼續好生照應他。
不過,就在眾人即將離開之時,李昭德卻像突然清醒了過來,坐直身體,目光炯炯,看著李二寶道:“二寶吾孫,老夫尚有一事交待。”
李二寶呆了一下,被郭燁拍了一下之後,才連忙走到李昭德面前跪下,叩頭道:“孫兒恭聽爺爺教誨。”
“老夫去後,你當秉承老夫遺志,以守護大周江山社稷為己任。你非為官之才,今生或止於不良人。不過我李家日後若有賢才,你當悉心教誨,以忠義傳家,不可生絲毫怨懟之心,否則老夫雖葬於九泉之下,亦不得安心!”李昭德宏聲囑咐道。
“孫兒謹遵教誨。”李二寶連連叩首,雖然咬緊牙關,但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淌了下來。
不過這一次,李昭德卻是沒有再苛責他,反而露出慈祥之色,為他擦去了淚水,輕聲道:“你是個乖孩子,不良司不錯,很適合你,以後謹記人間公義四字,替不平者鳴不平,替蒙冤者洗冤屈。你爺爺我也就可以瞑目了。”
“爺爺!”
李二寶動情地喚了一聲,還想再說什麼,李昭德卻已經收回了手,閉上眼道:“老夫乏了,你且去吧!日後也不必來了。好生聽話,莫要再如以前一般頑劣,便是對老夫最好的告慰了。”
說罷,任憑眾人如何勸說,他都閉眼不語,宛如一尊磐石了。
郭燁等無奈,只好連拉帶拽地攜了李二寶離開。待到出了臺獄的大門,李二寶站在街上,看著眼前的車水馬龍,終於再也按捺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眾人心中憐惜,也不相勸,任他宣洩心中的悲憤,直到他哭聲漸止,郭燁方問道:“二寶,日後有什麼打算?”
李二寶擦擦眼淚,抬起頭,雖然眼睛還是紅通通的,但眼神卻變得無比堅毅了。
郭燁看得心中一顫,知道從這刻起,一直以來需要自己等人庇護提點的小小少年,終於成長為一個可以獨當一面的男子漢了。
他生平第一次沒有張口就來,而是仔細想了想之後,方道:“爺爺雖然沒有細說,但俺李家嫡系旁系五服以內,目前唯一勉強稱得上賢才之名的,或許就只有俺一個堂哥的兒子了。他生於高陵,今年方三五歲,卻已展露出天生神力,而且生而早慧,聰明勇毅,過目不忘,遠勝同輩,不似我這般頑劣愚鈍。若他爹不反對的話,俺想把他接到這洛陽城中來,替他延請最好的先生授文習武,不過到時若有難處,還望各位兄姊能助俺一臂之力!”
郭燁等人俱點頭道:“這個自然不成問題。”
然後又問他:“除此之外,還有何求?”
“無甚了。”
李二寶咬牙強笑道:“待來賊伏誅之後,如蒙不良司不棄,二寶願終身效犬馬之勞,唯願這世上少一些不平之事!”
郭燁等張張嘴,卻不知該如何安慰他,只得每人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眾人隨後便默然回了不良司。在打聽到徐有功就在司裡之後,決定擇日不如撞日,索性就過去將李昭德的願望轉述了一遍,沒想到徐有功卻是蹙起眉頭,道:“此事卻是有些難辦了……”
李二寶不禁慌了神,沉聲道:“其中可是有何礙難之處?”
徐有功詫異地看了李二寶一眼,他可是知曉這個小輩性子的,若是平時,怕早已大鬧起來,想不到如今竟如此沉穩,彷彿一夕之間性子大變,只是這代價忒也慘痛了些。
“李御史若見你此時之風采,當老懷大慰。”
他嘆了口氣,道,“本官也不瞞你們,來俊臣雖罪大惡極,但於陛下也算有功之臣。如今陛下心中似有反覆,並不一定想要誅殺他!李御史想要死在他之後,恐怕我們還需想些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