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威與情齊動(1 / 1)
不得不說,郭燁這廝雖然貪財,但這次卻是真是貪到點子上了。
有了兩匹圖拉汗血馬的幫助,李二寶親自出馬,兩匹馬輪換,不過一日兩夜就從襄陽帶回了眾人需要的情報。
“麗競門皇甫副門主主持此案,奈何案情曲折,滯留三日方得以處置完全……”
郭燁讀著案卷上的文字,一拍案几,低聲道,“沒錯,就是他了!不論是路上的時間還是停留的時間,都能對上。想來當初來俊臣也正是因為他確有處置謀反案的記錄,方才壓根沒往他身上懷疑。”
“可是,大家都心知肚明,這些都是旁證,不足以讓我們指證皇甫文備啊。”
“我知道,但境況緊迫,無論如何,我們都須得行險一搏了!”
郭燁扭頭問道,“待會兒陪我上麗競門的龍潭虎穴裡走上一遭,你們怕不怕?”
“俺不怕!”李二寶第一個拍著胸脯表態。
陸廣白和任鬥牛等人也紛紛搖頭。
只有紀青璇心思細密,追問了一句:“你待作甚?!”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郭燁搖頭,道,“不過郭某既然如此行事,自有六七分的把握。皇甫文備既然能多次明哲保身,連來俊臣都倒了,他還能屹立無恙,證明他內心裡其實並非來俊臣那樣的癲狂之輩。不過謹慎是好事,但也是弱點,只要他還惜命,我們就能唬住他,最起碼得詐上一詐,鎮住他,不能對徐帥下毒手!”
“憑這個?”紀青璇捲起卷宗,舉在半空揚了揚,挑眉問道。
“就憑這個!”郭燁聳肩,目光誠懇地看著紀青璇。
“賭一把吧!”紀青璇銀牙暗咬,終於還是點了頭。
既然已經做了決定,郭燁等人不敢耽擱,火速趕往麗競門,要求與皇甫文備見面。
出乎意料,皇甫文備竟然沒有拒絕跟他們幾個小卒子見面,而只是讓手下把他們帶去偏廳等候。
“哎,這麗競門啊,在苗兄的整頓下剛剛煥然一新,這才幾天,馬上又變回原樣了。”
走在麗競門熟悉的迴廊之下,郭燁又再一次體會到了那種無法言說的壓抑感。血腥恐怖的氣氛,又再一次籠罩了整個麗競門衙門。
沒想到給他們帶路的麗競門人,卻是回頭森然一笑,問道:“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郭燁眉頭一豎,張嘴就想反駁,卻被紀青璇攔住。
她淡淡道:“犯不著在此爭口舌之利……還有你也是,來者是客,我們是來找你們門主的,你也莫要爭著做出頭的椽子,小心爛得快。”
當下,那麗競門人陰冷地笑了幾聲後,就真的沒再言語,只是把他們帶到一處偏廳,言道皇甫門主稍後就到。
不久之後,一個滿眼陰鷙的中年男子果然出現在了偏廳門口,正是那日在洛陽街頭見過的皇甫文備。
他上下打量了郭燁等人幾眼,問道:“爾等來此作甚?若是求饒,還是趕緊為妙,遲則不及!”
“求饒?”
郭燁在心中醞釀了一下,竟模仿記憶中的來俊臣,露出了一個癲狂的笑容,然後從懷中抓出門籍文牒往案上一扔,狂笑威脅道,“皇甫門主,你還不知吧?我們手上已經掌握了你參與謀逆的鐵證,識相的趕緊還徐帥一個清白,不然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咱們也豁出去了,大家一起玩完!”
不得不說,郭燁在演戲上,還是很有天賦的,這一番作態,竟把來俊臣的癲狂模仿出了六七分。
皇甫文備久在來俊臣的陰影之下,頓時嘴角抽了抽,卻也不再大放厥詞,而是將信將疑拿起了案上的文牒,開啟,只看了一眼,隨即就見他的眉頭皺了皺。
不過下一瞬,他就神色如常地道:“本官的行蹤,你們倒是查得很仔細啊!不過這就是你們說的謀反證據?不錯,去歲九月,本官的確曾因公務離開過洛陽,可那又如何?當時本官貴為麗競門副門主,公務繁忙,出京一趟有何不對之處?”
“皇甫門主對自己的手筆很有信心啊。”郭燁笑道。
“本官問心無愧,為何沒有自信?”
“呵呵,問心無愧?好一個問心無愧。”
郭燁道,“皇甫門主,世人誰不知你這麗競門乃是龍潭虎穴。郭某在來門主手上,也是吃過一次虧的了,你覺得,要是沒有切實的證據,郭某會來自尋死路?”
“那你倒是把證據拿出來啊!”
“皇甫文備!”
郭燁突然大喝一聲,“你怕是忘了,你們麗競門真正的機密,郭某都親眼看過了,你還想瞞到什麼時候?不錯,你這行程偽造得的確像模像樣,日期、地點一應俱全,時日也對得上。可你錯就錯在不該太求全!這些能從監門衛等處能查到的資料,為何你麗競門的記載中偏偏就沒有,甚至連此前代理門主之職的苗雄都查不出來?它們被你弄到哪兒去了?”
“本官不懂你在說什麼。”
“不懂?”
郭燁徹底失去了耐性,道,“我也懶得跟你玩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不怕告訴你,不良司手上,已經掌握了你離京之後,在長安所犯下的一切罪行。你要是再繼續負隅頑抗,到時候在陛下面前,你自然能見到這些東西!想必她老人家對狐女遊街案的幫兇會很感興趣的!”
給他這麼一喝,皇甫文備的臉色徹底陰沉了下來,不過卻沒有發作,只是冷聲問道:“你等待要如何?本官就不信,你們要真有這些東西,還能忍住不上交給狄仁傑那老匹夫。”
“你敢侮辱狄相爺!”
聽到皇甫文備辱及自己的偶像,郭燁也怒了,寒聲道,“你需知,這世上但凡有一個謊言,便需得又一個謊言去掩蓋它。正如你當下所為之事,你以去襄陽行公務之名,取道長安,滿過了來俊臣。其後又趁來俊臣倒臺之時,銷燬了麗競門中關於此行的記錄,引得苗雄的調查一無所獲。可是你能毀掉公出的記錄,卻毀不掉監門衛的門籍記錄。偏偏就是兩者缺其一,才是你最大的破綻。郭某勸你,識相的快把徐帥放出來,我等也姑且放你一條生路,其他事留待日後再見分曉。”
“徐有功?”
皇甫文備用一種莫名的眼神盯了眾人幾眼,在郭燁身上停留的尤其長久,直把他看得心裡惴惴,方嘆道,“你們跟我來吧!”
他古怪的神情,讓郭燁心中一緊,但幾人互相對視了一下之後,還是緊緊跟了上去。
他們來此本來就是為了見徐有功的,此時皇甫文備突然讓步,便是心中再有疑慮他們都不得不跟去看上一看了。
一行人跟著皇甫文備,在麗競門衙門中穿行,不過郭燁卻敏銳意識到,這並非是前往地牢的路。
“皇甫文備,你這是要帶我們去哪兒?”他忍不住喝問道。
“跟著來就知道了。”
皇甫文備回頭瞟了他一眼,冷哼道,“你們不是想見徐有功嗎?跟著來就是了,保管你們能見到人。不過要是怕的話,現在打道回府也來得及,本官恭送你們出門,也算是對你們膽色的嘉獎。”
“郭某行得端坐得正,會怕你這酷吏?”
郭燁自然不肯服輸,不過卻暗暗跟李二寶等人使了個眼色,讓他們做好隨時動手的準備,自己的手也悄悄扶在了腰間刀柄了。
“只要有任何風吹草動,就在第一時間拿下皇甫文備,方才有一線生機。”他低聲道。
其他人都警惕地點了點頭。
他們的舉動,自然沒有逃過皇甫文備的眼睛,不過他也沒說什麼,繼續大大咧咧地走在最前方,渾然不在意身後投來的敵意目光。
沒過多久,就聽他冷哼道:“到了。”
眾人紛紛抬眼望去,只見面前的建築,卻不是想象中陰森的地牢,而是一間富麗堂皇的屋舍。
走進堂屋,他們就見到了正在自斟自飲的徐有功。
“徐帥?!”
郭燁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
他來之前已經設想過各種場面,甚至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卻沒想到居然會看到這樣一幅其樂融融的畫面。
“怎麼樣?我就說你連這些孩子都鬥不過吧?”
徐有功放下酒杯,衝著皇甫文備笑道,“皇甫,收手吧!來俊臣倒行逆施,已經惹了眾怒,方才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你若不想步他的後塵,就不要妄想將麗競門重新帶上邪路了。如今大週四海承平,陛下也不再需要你們這樣一批瘋狗了。”
“罷了,這一局算是某家輸了,日後麗競門不會再與你們為難,你們可自去清查任何事情。不過除非你們真有鐵證,否則想要從某家這裡得到隻言片語,那也是痴心妄想。”
皇甫文備自顧自地走到徐有功對面坐下,然後扭頭看了郭燁等人一眼,“你們能抓出某家的疏忽,也算是不凡了。不過你們也無需虛言相欺,我知你們手中並沒有所謂證據,至少現在還沒有。所以也莫要咄咄逼人,真要一拍兩散,你們不良司也未必落得了好處。”
他的話當場激怒了紀青璇。
一貫嫉惡如仇的紀娘子當即怒道:“皇甫文備,你助紂為虐,為虎作倀。手上染上諸多鮮血猶不自知,而今眼看滅亡就在眼前了,你不思贖罪,反而想著頑抗到底,就算我們奈何不了你,難道你就不怕獲罪於天,日後遭了斷子絕孫的報應嗎?”
“誒,青璇不得無禮。”
徐有功擺擺手道,“本官來此,不過與皇甫門主打了個賭而已,如今託你們的福,輸贏已見分曉,但君子的風度還是要保持的。”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郭燁卻是對他佩服的五體投地,這裡可是麗競門,孤身來此打賭,旁人尚不知這個賭冒了多大的風險,但他卻是心知肚明。
“斷子絕孫?哈哈哈……”
誰想皇甫文備抓到了紀青璇話中的一個詞,喃喃了半晌突然悲憤狂笑起來,就在眾人莫名其妙的時候,他已經一拱手,道,“送客!”
“告辭。”
徐有功站起來,走到郭燁等人身邊,衝著皇甫文備拱手笑道,“他日皇甫兄若有閒暇,也可來我不良司小坐啊!”
“免了,徐少卿的酒水,某家可飲不起……請吧!”
徐有功哈哈一笑,帶著郭燁等人昂然出了麗競門,在身後拋下一片恨得牙癢癢,卻又不得不甘拜下風的目光。
“徐帥……”
一出麗競門,郭燁就迫不及待的踏前一步,可才剛說了兩個字,徐有功就擺擺手道:“我知你想問什麼。不錯,皇甫文備正是狐女遊街案和牡丹案中的重要幫兇,也是當下唯一還能往下查的線索。不過從目前我和狄相掌握的情況來看,他應當是被裹挾的。其他內情我們暫時也不清楚,只知他似有苦衷,不會輕易開口。我此次前來,便是趁著他發難的機會,與他立下賭約,逼迫他不能再為那暗中之人效力,以免狐女遊街和牡丹案重演,造成更惡劣的後果。”
“可是賭我等能否尋到他的破綻?“郭燁問道。
“正是。“
徐有功笑道,“他連我不良司的小輩都鬥不過,自然也就沒了顏面下這盤棋了。不過你們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找到足以壓服他的證據,倒是令本官刮目相看。本以為還得在麗競門中住上些時日呢!“
“既然義父您和狄相爺已經心中有數,為何不將其拿下,還賭什麼賭?此人耀武揚威的樣子真讓人心煩。”紀青璇不滿道。
“青璇啊。”
徐有功笑了笑,“為父知你素來嫉惡如仇,這是好事,不過莫要讓偏激的正義感矇蔽了你的眼睛。我之前已說了,皇甫文備似有苦衷,方才屈從於對方,這樣的人,輕易是撬不開他的嘴的。若是貿然出手,又審不出東西來,這唯一的線索也就斷了。若能化敵為友,讓他自願為我們效力,豈不是更不失為一樁美事?”
“此等怙惡不逡之人,莫非也有改邪歸正的時候?”紀青璇不通道。
“不去試試,永遠不會有,可萬一成了呢?況且我大周朝廷,短時間內再經不起大的震盪了。你當那日在武家那場馬球賽只是玩玩嗎?大食、契丹,可都虎視眈眈著。”
徐有功扭頭看向郭燁,“郭副尉,你說呢?”
郭燁問道:“徐帥,敢問要如何策反皇甫文備?”
“這卻是你們要考慮的事了。”
徐有功道,“迄今為止,所有我們知道的事情,也都告知你們了。至於接下來怎麼查,怎麼做,那都是你們自己要考慮的。我和狄相能保證的,只是在你們查舊案之時,確保神都中不會再出現新的類似的案子。”
“明白了。”郭燁點頭,又道,“那您被誣陷的罪名。”
徐有功扭頭看向禁宮的方向,微微一笑,道,“此事卻是不打緊了。”
郭燁恍然大悟:“陛下英明!”
其實,他原本就猜測此事怕是陛下授意徐帥為之,雖然如今聽徐帥的意思,這是狄相與他的手筆,不過顯然最終的結果卻是差不離的。
果然,次日就傳出訊息,朝會上女皇陛下拒不採信皇甫文備的呈詞,親自寬宥了徐有功,還將皇甫文備怒斥了一番,打算當庭將他降罪。最後竟是徐有功據理力爭,言道他也是立功心切,雖有過錯,但其心可嘉,請陛下網開一面,他才得以平安散朝。
“義父也真是的,這樣的敗類,讓他被斬了豈不是正好?又何必為他多費唇舌辯護?”紀青璇依然耿耿於懷。
“斬了一個皇甫文備容易,可再想順藤摸瓜,挖出狐女遊街案的真兇,卻是難上加難嘍!”
郭燁笑道,“看來上頭的諸位大人,也是想給我們這些年輕人一個鍛鍊的機會啊!這皇甫文備,就是他們為我們留下的磨刀石。”
“可現在也未見得多容易。”
紀青璇道,“皇甫文備此人我們不是早已查過?油鹽不進之輩!再說連狄相爺他們都未能撬開他的嘴,你就敢說自己一定能讓他開口?”
“郭某說了,狄相爺他們只是將他留待我等處置罷了。”
郭燁道,“不然就憑他這點道行,還想瞞過狄相爺的法眼?笑話!”
他對狄仁傑的信心一向很足。
“那你說,我們該如何處置?”
“再查他一遍!”
郭燁斬釘截鐵道,“擺在明面上的東西,未必就是真相,還有可能是假象,是故佈疑陣,是他刻意想誤導我們的東西!郭某還是那句話,絕不相信這世上有不透風的牆,更不相信會有毫無破綻的人。就算有,也不是他皇甫文備,不然咱們上次也唬不住他了!”
紀青璇一挑眉:“比如?”
“還記得你說他斷子絕孫時他露出的異常麼?”
郭燁提醒道,“咱們這次就再從他的家人子女重新查起,給他查個底朝天,查不到點東西,絕不罷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