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薄酒祭夢白(1 / 1)
黒齒常之的疑案,終究還是得先放下。
不過郭燁和紀青璇還是向風十三娘再三保證,說日後如有機會,一定會查清黒齒常之的舊事,為其沉冤昭雪。
再加上陸廣白也是指天發了毒誓,即便是風十三娘如今的模樣,他也不會介意。
得了這些個保證,又有李二寶和張小蘿的助攻,風十三娘終於收起了別的糊塗心思,帶著僅剩的幾名黒齒常之的親衛,和他們一起回了徐府。
……
此時,晨鐘剛剛敲響,也幸虧徐有功素來上朝都有早起的習慣,當下早已得了不良人的回報,在自己的院落中等候眾人。
“你們且放心在我這府上住下,都是不良司的好友和功臣,日後自有本官庇護,再有任何針對你們的行動,都是與不良司為敵。”徐有功的書齋中,他一臉認真地許下承諾,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氣度。
“奴家謝過徐少卿。”為表慎重,風十三娘將臉上的面巾取下,這才帶著自己父親的親衛一同施禮,謝過徐有功。
“太好了。”
李二寶用力揮了揮手拳頭,笑道,“以後有了十三娘子的情報支撐,我們不良司查案,就更加如虎添翼了。”
沒想到他的話音才落下,徐有功就臉色一沉,瞪了他一眼,然後對風十三娘道:“若要取得我不良司庇護,那便是一段新的開始,以前你所知的那些事,全部都得爛在肚子裡,萬萬不可有隻言片語洩露,不然誰也保不住你。”
風十三娘點頭:“奴家理會得,斷不會給不良司和徐少卿您找麻煩。”
徐有功微微頷首:“你是個明白人。”
倒是李二寶大失所望:“為何啊?”
在他簡單的想法裡,從事訊息買賣多年的風十三娘,就是一個精通八方訊息的寶庫,說不定其中就會有他們破案需要的線索,放著這樣的寶庫不用,實在是暴殄天物。
“二寶住口。”
聽了徐有功和風十三孃的一問一答,郭燁也反應了過來,喝止李二寶道:“十三娘子來我不良司是做客的,不是來履職的,你這般言語,實在是太失禮了些,還不向十三娘子道歉!”
李二寶愈發委屈,嘴裡嘟噥著:“十三娘子難道不是自己人麼……”
但在郭燁凌厲的目光之下,他還是不情不願地向風十三娘道了歉。
郭燁還不放心,警告他道:“日後莫要再讓郭某聽到這樣的言語,否則惹下麻煩,定不輕饒了你。”
“郭副尉莫要再責難二寶了,他為人淳樸,這才思慮不全罷了。”風十三娘本人笑著打圓場。
張小蘿最是見不得李二寶受委屈,當下也忍不住道:“這能惹下什麼麻煩啊?”
紀青璇知道兩小隻錦衣玉食慣了,少見人心詭詐,對這種事沒什麼判斷力,忙搶在郭燁再次開口前解釋道:“朝堂之事,多有不可言之默契。十三娘子在洛陽、長安兩地拋頭露面多年,其經營的酒肆廣攬天下客,所知曉的隱秘實在太多。如今我不良司既出面,便意味著不良司對十三娘子進行監管,使她不至亂語,壞了大家顏面。同樣,我們保下了她,也意味著不能利用她的情報針對任何人,至少明面上不能。否則便是壞了規矩,哪怕是不良司,也未必扛得下各方的怒火。”
兩小隻聽得一愣一愣的:“原來如此,竟還有這麼多門道。”
紀青璇嫣然一笑,在兩人頭上各敲一個爆慄:“你們兩個呀,想當一個稱職的不良人,要學的東西還多著呢!”
“以後不懂的東西,多看,多問,少說話,莫要自以為是,省得貽笑大方。”郭燁也道。
現在的他,已經越來越有做大哥的樣子了。
“好了,二寶已經知道錯了,不知者無罪,以後不再犯便是了。你莫要只顧訓人,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場合。”紀青璇掐了他一把。
郭燁這才訕笑一下,歉意地看向徐有功。說到底,他自己其實也只是個不良人,當著不良帥的面訓斥其他不良人,實有越俎代庖的嫌疑。
徐有功寬容地笑了笑,問道:“那接下來你們有何打算?”
紀青璇瞟了郭燁一眼,示意他來回答。
怎知不待郭燁說話風十三娘便先開口了:“徐少卿與諸位還有公事要談。奴家這折騰了一晚上的,也確實乏了,想告罪下去先安置了。還望徐少卿准許。”
“倒是老夫思慮不周了。”
徐有功似是很滿意風十三孃的知趣,點了點頭道,“管家早已打點妥當,就在院子裡候著了,十三娘子自去便是了。”
當下風十三娘諸人又行了行禮,便告退出去了。
郭燁看著幾人的背影最終消失在門口,這才沉吟了一下,道:“李夢白的葬儀就在今日,卑職打算先去祭奠一番,權當謝過他的救命之恩,然後才全力清查那一位委託之事。”
“那一位”,自然是指女皇陛下,只是當日雙方並非正式的覲見,而女皇既然如此行事,自然是不想將此事暴露在人前。此刻又有風十三娘等人在場,因此郭燁說話時,自是要避諱,便以“那一位”代稱。
對於他們要去參加李夢白的葬禮,徐有功卻是沒什麼意見。
“知恩圖報,不避嫌,確是吾輩應有之風采,你們且放心去,此事不至有什麼風波。”
他道,“不過那一位交待下來的事情,你們卻是得抓緊了。時隔多年,不說馬上查出什麼結果來,至少要讓她看到你們在行動,而非消極怠工。若是過程中遇到什麼艱難險阻,自可向薛訥尋求援手,本官會交待他,所有涉及此事之調動,在嚴守秘密的前提下,都將便宜行事,為你們提供幫助。”
“多謝徐帥。”郭燁等人躬身致謝。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何謝之有?”
徐有功站起身,轉身走進內室,只留下一句話,“要說謝,說不定還是我們這些老傢伙要謝謝你們啊,當年局勢混亂,牽連甚廣,便是陛下心有疑慮,也難以深查。在我們手上擱置的真相,說不定就要由你們這些年輕人來揭示了。”
郭燁聞言,心中一動,卻也沒說什麼。
……
離了徐有功的院落,陸廣白本想著去看看風十三娘安頓地如何了,奈何此時天色已經大亮。祭奠之事自然是宜早不宜遲的,故而也就先跟著郭燁幾人去準備參加李夢白葬禮的事了。
因為家產已經被充公,李夢白的宅邸也歸了朝廷,葬禮只能在城郊的義莊中舉行。
不過當郭燁等人趕到之後,才發現其實這也並沒有什麼影響。
李夢白的喪事,是李二寶委託人置辦的,而此刻除了他們一行人之外,便罕有人參與了,只有一隊誰也不認識的年輕人,面沉如水,在那裡躬身祭拜,也不與他們交談。
白色的挽幛飄蕩在義莊外的旗杆上,三三兩兩的紙錢灑落在地,即使已是盛夏,義莊所在的山坡上卻依舊是一派淒涼荒蕪的景象。
“可嘆李兄生前高朋滿座,身後卻只得我們幾個來送行,世態炎涼,真是莫過於此啊!”郭燁注視著李夢白冰冷的靈柩,神色中說不出的蒼涼感慨。
“他生前的門客,說是奇人異士,其實也不過就是討口飯吃的江湖人,如今家產被抄沒,自然樹倒猢猻散。至於他以前結交的那些王子皇孫,又有幾個不是衝著他身後的李氏宗族而來的?此時聽說他捲入謀反之事,哪怕將功贖罪了,他們也是避之唯恐不及,又怎會來悼念呢?”
紀青璇倒是看得很開,“這也怪不得他人,情理之中罷了。”
“這一點郭某自事知曉,只是感嘆李兄乃是一世至誠之人,卻始終生活在謊言之中,連一個可以交心的朋友都沒有。真是不亦悲呼?”郭燁道。
“此話怎講?”
紀青璇道,“我等不是來祭奠於他了麼?他若是泉下有知,定會將你引為知己的。”
“引為知己嗎?只盼他不要怪罪郭某才是。”
紀青璇一愣:“何事怪罪於你?”
郭燁卻是自嘲一笑,沒有回答,轉身招了招手,接過李二寶遞上的酒水,傾倒在李夢白靈前:“薄酒一杯,聊表哀思。李兄一路走好。只是人間大義,勝過兒女私情,郭某虧欠你之處,只能留待日後黃泉相會,再向李兄致歉了。”
聽他這麼一說,紀青璇愈發奇怪,總覺得他揹著自己又有什麼佈置,只是無論她如何問,郭燁都是面露愧疚之色,推辭不說,只道日後必見分曉。
祭奠完成之後,他們便向山下走去,可才至半途,便聽見身後義莊中傳來一陣喧譁之聲,似有多人爭執打鬥。
紀青璇等大吃一驚,下意識拔出兵刃就要回去察看,只有郭燁像是早有預料一般,頭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去,口中道:“今日乃是李兄出殯之日,我等原來是客,不宜妄動刀兵,由他們鬧去吧。此事,郭某做到這一步,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紀青璇恍然大悟,看向郭燁:“是你安排的?”
“安排談不上,郭某隻是向徐帥建議,放出風聲,就說在李兄的遺體有異,或有線索指向幕後黑手。如此一來,不管他們信或者不信,都必然會派人前來查驗,至少得確認一下真假,或者看洩露了多少,以作應對。便如當日王大將軍詐死,那些個契丹人明知是計,不也得探上一探嗎?只是郭某卻沒想到,他們居然這麼沉得住氣,等了這麼多天,也沒有事先偷入義莊,反而在葬禮上扮作悼客下手。不過聽這動靜,應當還是被徐帥他們暗中安排的人手查知,希望能審出點有價值的東西來吧!”郭燁道。
紀青璇聞言不禁皺眉嘆道:“死者為大,若非我們多次斬斷這夥人的勢力,他們也未必會尋李公子出手。如今我們這般做,似有些不地道吧?”
“你的意思是……”
郭燁的聲音越來越小,好一會兒,才繼續道,“我確從未想過這一茬。按你這般說來,倒是確有可能。他雖有目的的接近我們,但在此之前的確也從沒有任何不軌的動作……”
郭燁說著說著,嘴角便露出了一絲苦笑,“罷了。忠義不能兩全,只好對不起他了。”
話音剛落,忽見山坡上跑下幾個人來,個個身上帶傷,身後還有一群作喪禮司儀打扮的不良人,在那裡窮追不捨。
郭燁見狀,眼神一凝,喝道:“二寶、小蘿,速去幫忙!幫不良司的同袍們,把這幾個人截下來,莫要給他們自盡的機會!”
“是!”李二寶張小蘿應聲而去。
儘管是為了參加李夢白的喪禮,兩人的兵刃都沒有帶在身邊,但以兩人的身手,便是使用普通的禮儀佩刀佩劍,也足以震懾群雄了。
看著雙方打成一團,紀青璇不禁好奇道:“你不是說我們身為悼客,不宜妄動刀兵嗎?”
郭燁目視前方,狠狠道:“那是在其他不良人能搞定的前提下,現在情形可不一樣了,郭某已經對不起李兄了,可不能再對不起自己,要這樣佈置還讓他們跑了,郭某豈不是枉做小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