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夜放荷花燈(1 / 1)
“他想與你們合作!”
方玉娘一聽郭燁的語氣,就知自己這趟算是白跑了,但還是如實轉述了內侍太監的意思,“董公公也並非十惡不赦之人,上次的事,只是意外。而且來日我們要尋東宮舊事,也少不得他的幫助。”
“少不了他嗎?”
郭燁冷笑,嘴上不依不饒道,“郭某怎麼覺得,這老閹狗除了幫倒忙扯後腿之外,就半點作用也無了呢?”
方玉娘知他心中怨氣深重,嘆息一聲,也不再勸。
誰知郭燁卻咬住不肯撒口了,氣咻咻地道:“旁的不說,且說今日合作之事,他若真有誠意,自當親自登門,再談其他,如今委託你來算個什麼事?真當自個兒還是當年東宮的紅人,這架子擺給誰看呢?”
方玉娘張了張嘴:“董公公年事已高,身體抱恙……”
“那便等他身體好了再說。若是好不了便也罷了,反正這老閹狗活著也是個禍害!”郭燁毒舌道。
方玉娘也知這位董公公上次的無心之失,是真把郭燁得罪慘了,不過這也難怪,麗競門獄那種地方,誰被弄進去一次,都算是結下了血海深仇,更別提若非裴旻救護及時,他險些把命都送在了裡面。
倒是紀青璇聽不下去了,攬著方玉孃的肩頭打抱不平道:“玉娘只是個傳話之人,你對她兇什麼?有本事你去把那始作俑者揪出來,這才算報了你的仇!”
郭燁被她堵了一句,也自知剛剛語氣是重了些,卻又不肯即刻低頭,只哼哼唧唧道:“郭某遲早會如此做的。”
他吃癟的樣子,把幾女都給逗笑了。
趁著氣氛輕鬆的時候,方玉娘又再度提出中元節雙方一道設祭的建議。
這一次,郭燁倒是沒有生硬拒絕,不過微微沉吟片刻之後,他還是婉言謝絕:“多謝方娘子好意,不過郭某還是自己設祭吧!”
對此,方玉娘也只能無奈一笑,又略坐了坐後,便與秀嫣一同告辭離去。
眾人送二女出門之後,正待回首,忽聽陸廣白在身後低聲道:“中元設祭,陸某也自有安排,就不與諸位一道了。”
“小陸?”
郭燁等人詫異回頭,卻只看到陸廣白飄然而去的背影。
眾人面面相覷,卻也無可奈何,他們深知陸廣白的性格,一旦決定了的事情就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了。
轉眼到了中元節當日,白日裡眾人就開始準備晚上設祭所需之物。
一般而言,大周民間多會以普渡的形式過節,即在七月初一到七月卅之間,擇日以酒肉、糖餅、水果等祭品舉辦祭祀活動,以慰在人世間遊玩的眾家鬼魂,並祈求自己全年的平安順利。較為隆重者,甚至請來僧、道誦經作法超度亡魂。也有人會在這段時間,請出地藏菩薩、目連尊者等佛像放置高臺、或請藝師扮演驅魔大神鍾馗、或請藝師操控鍾馗之傀儡,以消弭死者亡魂的戾氣。
而在七月十五當日,民間還盛行祭祀土地和莊稼。將供品撒進田地。燒紙以後,再用剪成碎條的五色紙,纏繞在農作物的穗子上。傳說可以避免冰雹襲擊,獲得大秋豐收。一些地方同時還要到后土廟進行祭祀。定襄縣民俗將麻、谷懸掛門首。
不過郭燁他們近日公務纏身,為節儉計,最終還是決定以放水燈的方式來祭奠自己的先人。
水燈也叫“荷花燈”,一般是在荷花形的底座上放燈盞或蠟燭,中元夜放在江河湖海之中,任其漂泛,以寄哀思。
郭燁等人既然把放水燈當做自己祭奠的主要形式,自然也不會怠慢,用過晡食之後,一行人就帶著白晝已經摺好的荷花燈,來到了洛水之畔。奈何這洛水的南岸皆是坊市,百姓甚多。他們最終也只得過了新中橋,往洛水北岸,方尋到一處僻靜的河灣。
仲夏的夜晚,空氣中流淌著牽牛花的香味,點點流螢在草叢中飛舞,明亮的月色照耀著大地,從四面八方都傳來蟈蟈的叫聲,明明是如此吵鬧的風景,卻給人一種安寧的心境。
郭燁站在流淌的洛水邊,只覺得心中的煩悶和壓力都被滌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種清淺的禪意在心中徜徉。
因為郭燁他們所在的河灣已經靠近洛水的下游,就在他們做準備之時,已經有盞盞河燈從上游飄蕩而來,星星點點的燈火掩映在河水間搖曳,沒來由的讓人心中生出一種淒涼。
郭燁拿出自己摺好的荷花燈,小心翼翼地放在洛水之中,然後目送著它在盪漾的漣漪中遠去,順流而下。
他注視著遠去的河燈,眼前依稀又浮現出了母親的音容笑貌。
他攥著母親留下的坎字戒,眼中漸漸有淚水浮起,模糊了視野,也朦朧了漸行漸遠的那一點燈光。
“娘……我快要找到爹了!”
郭燁在心中暗暗道,“我知道,你什麼都沒有告訴我,就是希望我不要捲入這些事裡頭,你大概也從來沒有指望過我還能找到爹。只是孩兒不孝,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上,現在有陛下的敕旨,孩兒已經脫身不得了,只能順著這條路走下去。既然命該如此,您放心,孩兒定會查清當年舊事,給您和爹一個交待!”
說完這些話,他只覺得自己內心似乎堅定了不少,再一回頭,就看見李二寶和紀青璇也端著自己的荷花燈放進了水裡。只有張小蘿並無親人需要祭奠,只是跟來湊個熱鬧,這時正雙手合十默默地祈禱著。
李二寶的荷花燈不用說,肯定是用來祭奠李昭德的,但紀青璇手中的荷花燈,卻讓他心中一顫。
只見她臉上露出混雜著思念、怨恨、不捨的複雜神情,虔誠地送走了兩盞水燈。
“兩盞燈……”
郭燁隱隱明白了什麼,心中湧起一股憐惜來,“紀不良尉的父母都不在人世了嗎?”
他自己因為父親生死未卜,因此並未設祭,但紀青璇……卻是連幻想的餘地都沒有了啊!
“紀不良尉……”
他走到紀青璇身後,輕聲道,“你不是一個人,你還有徐帥,你還有我們……”
“我知。”
紀青璇輕聲打斷了他的話,道,“抱歉,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好,我就在附近走走。”
郭燁衝著張小蘿使了個眼色,讓她留在原地陪紀青璇,自己則帶著情緒低落的李二寶在洛水邊漫步起來。
“二寶,振作點,李御史在天有靈,也不希望你如此消沉。”郭燁勸說道。
不過他也知曉,這種事只有靠李二寶自己走出來才算數。畢竟比起他們的親人故去多年,內心早已接受,李昭德的逝去卻是近在眼前,對李二寶這種重情重義的男兒來說,讓他在這麼短時間內就忘卻悲傷也未免有點強人所難了。
“郭大哥,你放心吧!”
李二寶收斂了悲色,道,“俺不會讓爺爺失望的。”
“好樣的。”郭燁拍了拍李二寶的肩膀,正要提議往回走,視野裡卻突然浮現出幾個熟悉的身影。
“方玉娘?”他愕然,“他們也來放水燈了?”
只見在離他們不遠的河畔,方玉娘無限姣好的身影,正半跪在河灘上,把一盞盞荷花燈放入水中,她絕美的側顏上,再也不見平日的嬌美,只有一種徹骨的哀傷,令人望而生憐。
而在她身後,林毅、孫金、秀嫣都知等熟人都默默佇立,面色肅然,顯然是在祭奠當年東宮之變中死去的故人。
郭燁也沒料到,自己雖然婉拒了方玉孃的邀請,但雙方最終還是巧合地選擇了同樣的設祭方式,在這洛水之畔偶遇了。不過也是,誰會想到他們這些住在洛水以南的人,會特地往這北岸來祭祀?
郭燁無奈地搖了搖頭,默默觀望了片刻,正要悄悄退去,冷不防秀嫣都知似心有所感,猛一回頭,正對上了他的視線。
“郭……”
秀嫣都知面露喜色,正待驚喜出聲,卻見郭燁已經豎起一根指頭,抵在了自己唇邊。
不過這一聲呼喚,還是驚動了義門的其他人,紛紛回頭看了過來。
方玉娘直起身子,蓮步輕搖,款款走來,望著郭燁道:“郭副尉,奴家真沒有看錯你,你雖然口頭上拒絕了奴家,但終於還是來了。”
郭燁苦笑:“我說是碰巧你們信麼?”
不過話雖如此,既然已經撞上了,他也做不出那種掉頭就走的事情,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前去,接過方玉娘手中的荷花燈,放置在河水中,默默禱告道:“不知是東宮哪位前輩有靈,晚輩郭燁這廂有禮了。前輩與我爹孃同殿為臣,晚輩當執子侄禮奉之。晚輩對諸位前輩的風骨也是佩服得緊,今日且設河燈一具,聊表寸心,晚輩定當查明當年舊事,以告慰諸位前輩的在天之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