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又聞血光災(1 / 1)
“中元節血案?”郭燁聞言大驚。
“哎,此事說來也是離奇,據那來報案之人說,其夫君乃是被厲鬼索命,聽其言語,死狀恐怕甚是慘烈啊!”陸象先搖頭嘆道。
“夫君?報案人還是個女子?”郭燁一愣。
這疾風驟雨的夜晚,一女子獨自出門報案,倒也是大膽的狠。
“不錯,她先尋的北市衙署。衙署的小吏見尚未宵禁,便使她來衙門報的案。”說著,陸象先從門廊下請進來一位妙齡女子,只見她一身灰布衣衫,不施粉黛,但卻格外的眉清目秀,儘管被雨水淋得溼漉漉的,卻有種清水出芙蓉的美感。
“奴家金沈氏,見過諸位官爺,還請官爺為我夫君伸冤啊!”自稱“金沈氏”的女子站起來,向郭燁等人行禮。
這樣看來,她在女流之輩中,倒也算個人物了,雖然面有淚痕,卻能不忘禮數,也甚是難得。
“這一位便是金氏凶肆鋪的女主人。”
陸象先介紹道:“遇害之人,是凶肆的金掌櫃。”
郭燁上下打量了金沈氏幾眼,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惋惜來,此女年紀輕輕,容貌也是上佳,不說什麼千嬌百媚,但也算是小家碧玉一類的小娘子,卻不知怎麼想的,竟會嫁給凶肆的掌櫃。
所謂的凶肆,便是這洛陽集市中專門買賣喪葬用品中的鋪子,因為所用不吉,為人所忌諱,方稱之為“凶肆”。常人遇著這樣的鋪子,甚至是鋪子裡的人都會刻意地繞著走。故而,郭燁在看到這花容月貌的小娘子時,才會有此疑惑。
“金夫人請起,我等不良人,自當以為民伸冤為己任,絕不讓金掌櫃含恨九泉的。”郭燁等人雖然心中惋惜,但也不會把這等失禮的心思宣之於口,只是扶起金沈氏寬慰道。
“那就有勞諸位官爺了……哎,奴家那夫君,也不知怎的了,竟,竟被那厲鬼……”
說著,金沈氏一邊拭淚,一邊欲將案情的來龍去脈講出來。
郭燁則揮揮手止住她的話頭:“此事先不忙說,咱們先去你家的凶肆鋪子看看,視現場情況再作區處。”
“請諸位官爺隨奴家來!”
金沈氏點點頭,提起裙裾又匆匆跑進了雨裡。
郭燁他們不敢怠慢,大步跟在她身後。雖說這凶肆鋪子大都開在偏僻的街巷裡,不過距離他們投宿的這家客棧倒是不遠。不多時,就看見遠處黑暗中有兩張白幡掛在數丈高的旗杆上,雖然已經溼透,卻依然被大風鼓盪,在夜空下飄蕩招搖,像是一雙死白色的眼眸在天上俯視著他們。
“走!”
眼見金沈氏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凶肆門口蘆棚的陰影裡,郭燁他們顧不得多看,也跟著掀開門口的簾幕,一頭紮了進去。
只是下一刻,走在最前邊的李二寶就猛地發出“哎喲”一聲驚呼,往後一跌,險些摔了一個趔趄。
“怎麼了?”
這麼一來,郭燁等人也都緊張起來。
李二寶的身手他們是瞭解的,便是一頭猛虎當面,也未必能把他嚇成這個樣子,這鋪子裡究竟有什麼,竟能讓一向莽撞的李二寶都如此驚怵?
他們心中好奇,紛紛從李二寶身後探出頭來,可是隻看了一眼,也都不禁紛紛倒吸一口冷氣,驚撥出聲!
只見出現在他們面前的,赫然是兩尊紙紮的童男童女!
昏暗的燭火被門外透進來的風一吹,搖曳不定,兩尊紙人慘白的面孔上塗抹了鮮血一樣的腮紅,還沒有畫上瞳仁的眼眶,就像兩口幽邃的深井一樣,直勾勾的盯著他們,才只看了一眼,他們就覺得一股涼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我當是什麼!”
郭燁低罵一聲,定了定神,道,“我們本就是衝著凶肆鋪子來的,看到紙紮菩薩有什麼稀奇!”
其他人聞言面上都一陣尷尬,他們自然知道是來凶肆鋪子查案的,只是大晚上的冷不防瞅見這些個玩意兒,還是會心驚肉跳的。
不過,此刻定了神,再左右打量,才發現這間店鋪四壁掛滿了招魂幡、錢紙串,透過裡間的門,還隱約能看到一尊被漆成硃紅色的棺槨一角!
“七月半進凶肆鋪子查兇案,這可是大不吉啊!”李二寶嘟嘟囔囔道。
“還真是這麼個理……”
聽了這話,一行人面面相覷,奈何職責所在,便如箭在弦上,根本容不得他們退縮了。
“罷了,既來之則安之!”
許是看出眾人臉上忌諱之色,紀青璇一咬牙,冷然道,“生平不做心虛事,夜半不怕鬼敲門,咱們不良人素來以伸冤為己任,什麼兇險之事沒見過?今日又豈能因為一間凶肆鋪子就退後?若是傳出去說我們被一對紙人嚇得連案子都不敢查了,還不叫人笑掉大牙?走,我們進去!”
“不錯!”
郭燁也點頭附和,給眾人鼓勁道,“什麼厲鬼來索命!狗屁!真正的‘來索’都他孃的讓郭某幹趴下了,還怕這來索命的厲鬼不成?這天底下還有什麼鬼怪,能狠得過來俊臣那廝不成?”
聽他這麼一說,一眾人等皆是忍俊不禁,連連點頭稱是,士氣也陡然提高了一大截。
是啊,來俊臣號稱“鬼見愁”,神憎鬼厭,可連這樣的人物,都被不良司鬥倒了,便是這世上真有鬼怪,他們也不懼。鬼魅再狠,終究狠不過人心歹毒。而他們,正是收拾這世道人心的不良人!
“是諸位官爺嗎?”
郭燁剛說完,一個年輕的聲音突然響起,倒是把眾人又嚇了一個激靈。
“呀!”
郭燁輕呼一聲,喝道,“何人言語?”
他循聲望去,卻見一個濃眉大眼的小夥子,撩開門簾站在裡間的陰影裡,他一身短褐,打扮得乾淨利落,雖然面有戚色,但依然恭恭敬敬地延請眾人!
“草民塗九郎,乃是此間主人的學徒,拜見各位官爺。”
自稱“塗九郎”的年輕人,也不知怎麼就認定了他們的身份,道,“師孃剛交代了前後腳的功夫,諸位官爺便至,草民見她渾身溼透,恐感染了風寒,便讓她先去換了乾爽的衣裳,由草民來接待諸位,還望諸位莫要見怪。”
“情理之中。”
跟在後頭的陸象先,此刻走上前來,瞧了塗九郎一眼,道,“那你便帶我等去看看你師父的屍身,順便說說案情吧!”
“是。”
塗九郎便把他們往屋裡引,經過裡間那口棺槨時,還不忘介紹一句,“這是我師父最得意的一口棺槨,平日裡擺在這裡給客人觀賞,並未售出,諸位倒也不必忌諱,只當它是普通木器便也是了。”
“無所謂,查案要緊,這等閒話卻是再也休提。”郭燁擺擺手,道。
“好嘞,聽憑官爺吩咐。”
塗九郎雖然在凶肆學徒,但身上卻有一種和這裡格格不入的陽光氣息,十分機靈健談,“今日這雨來得忒也急了,此時屋中還有前來拜訪師父的客人,我師父的遺體,便是他發現的。另外還有一位被小人請來給鋪中法器開光的道長,他們此時都在偏廳等候。”
說著,他就引著郭燁他們過了前頭的鋪子,來到了後宅。
這戶凶肆的主人卻是典型的前門做買賣,後院住家的宅邸結構,剛一來到後宅的廳堂門前,郭燁就聽到一個尖利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報官有甚鳥用!貧道修道數十年,早練就一雙慧眼,告訴你們,這分明就是金老頭傷天害理的事情幹多了,有厲鬼要尋他索命了!哎,貧道早就提醒他要提防血光之災了,他非不聽,這下好了,終於出事了吧?還有你們也是,這鬼神之事,豈是報官就能解決?聽貧道一句勸,趕緊設齋普渡,散財求存,說不定還能保得一條性命!”
郭燁生平最恨這種神鬼之言,又聽他辱及狄仁傑,不禁怒從心中起,冷哼一聲,快步衝進屋裡,喝道:“是何人在此妖言惑眾!”
他的突然出現,明顯把屋裡眾人都嚇了一跳,聲音頓時為之一靜。
郭燁鎮住了眾人,方才眯起眼睛,把在場的人都打量了一遍,只見這屋中只有一個富態的中年男子和一個渾身溼透的邋遢道士。
郭燁一進來,先盯上了道士,因為剛剛的話,顯然就是他說的。
只見這道士身上穿著一件髒兮兮幾乎看不出本色的舊道袍,渾身溼漉漉的,像個落湯雞,長髮沒有用發冠綰起,披頭散髮,遮住了面孔,只能從髮絲的縫隙中,看到一雙詭異的瞳孔在燭火下閃著幽光。
“你若只是平日裡招搖撞騙,混口飯吃,也就罷了。如今人命關天的大事,你竟然還敢胡說八道,當真是嫌腦袋多了想被砍掉幾顆不成?”
郭燁冷冷道,“如今此處死了人,在場的都有嫌疑,一併候在此處配合我們調查吧!”
一聽這話,那道士頓時被唬得魂飛魄散,也顧不上裝神弄鬼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大呼“冤枉”:“官爺明鑑啊!貧道就是個窮酸道士,今日裡也是得知金掌櫃身亡,方被塗小哥請來施個法事,給點意見,這殺人害命之事,我等出家人卻是萬萬不敢做的!”
跟進來的塗九郎也忙道:“不錯,青雲道長沒有說錯,他確實被小的請來看個陰陽的,師父絕不會是他殺的。”
塗九郎看了他一眼,問道:“他是你請來的?”
“是。”
塗九郎道,“您也知道,做我們這門生意的多少會有點信,今日又是中元節,正該請一位道長為鋪子裡供奉的法器開光作法,我便去青雲觀延請青雲道長了,他今日也是忙得很,被別家請了去做法事,我等了個把時辰,才把他請來!”
郭燁聞言,這才把這個話題放過去了,但還是狠狠瞪了青雲道士一眼,警告道:“你要營生,郭某也理解,不過若再要讓郭某聽見你胡言亂語、妖言惑眾,你罪過可就大了!”
“是,是,多謝官爺寬宏大量……”青雲道士如蒙大赦,連連道謝。
郭燁便不再理他,只是把視線投向屋裡的另一個人,道,“那這位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