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破火浣天書(1 / 1)
“請!”
齊方桓把粗陶的茶碗放在郭燁等人面前,並小心翼翼地續上了水。
別看這粗陶的茶碗有的都破得缺了角,內裡卻都是乾乾淨淨的。郭燁端起茶碗,禮貌地放在嘴邊,喝了一口。這才輕抬眼眸,細細打量起這小屋裡的陳設來。
屋內的東西,大多與這茶碗一樣,都有些破舊了。但是同樣的,看起來很是乾淨,應是時有打掃的緣故。各種不知用途的工具擺在一邊,看似隨意,卻像是自有規律,有一種誰都不能理解的和諧。
而更讓他意外的是,屋子角落的陰影處竟還擺著一個屏風。這東西本該是富戶家中必備的陳設,卻沒曾想齊方桓給自己的小屋裡也整了一個。且這屏風看起來長足有丈許,高也超過一人。
剛一進門,忙著與紀青璇低聲說話,加之屋內的光線不甚明亮,郭燁竟不曾注意到這屏風。此刻,他不由地放下茶碗,站起身來往走向那屏風,誰知才往屏風前一立,竟是沒來由地生出一種渺小的感覺來。
很快,他就發現,自己這種震撼的感覺,並非僅僅來源於屏風巨大的體積,更重要的是,屏風上刺繡的東西。
不同於普通屏風刺繡的山水景物、花鳥人物,齊方桓的屏風上,卻是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數以千計的文字絕無重複,以一種浩瀚的氣勢排列在屏風上,郭燁雖然不解其用意,但卻能感覺到一股深沉的文明和蘊含的智慧撲面而來,衝擊得他艱於呼吸!
他從未如今天一般,深深感覺到“文字”這一司空見慣的事物所代表的意義,他也算是自詡聰慧之輩了,但此刻站在前人的智慧結晶之前,他卻是浮起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
“這是何意?”
郭燁張了張嘴,澀然問道。
就這片刻之間,他就覺得口乾舌燥,竟連說出來的話語都是沙啞的。
“哦,你說此物啊……”
齊方桓這時正拿著那塊火浣布,與紀青璇在交談著什麼,聽見郭燁的問話,回過頭來,臉上有一種自豪的神色,“此乃齊某三十餘年心血結晶,這上面的字,便是按日常生活所使用的頻率來排列的,從多到少,雖不乏遺誤錯漏,但大半文字,盡在其上。”
郭燁聽得一臉茫然:“這有何用?”
其實光聽齊方桓的說法,他就能感覺到這件事的難度,大周常用的文字便有千百計,更何況還要統計出它們的使用頻率,其難度怕不是又要以千百倍計?也難怪齊方桓需要窮盡三十餘年的歲月來做這件事了。
只是,他還是不能理解,齊方桓這般勞心費力,究竟有何作用。不過,這並不妨礙他猜到,這個屏風的存在,很可能就是紀青璇帶他們來此求助的理由了。
果然,下一刻,齊方桓就直接說道:“你可莫要小覷了齊某的心血,若無此物,這普天之下,便再無人能幫你們破解此文了。”
他舉起火浣布,示威式地搖了搖。
他說得張狂,但郭燁卻並沒有因此不信,因為他知道,敢誇下這般海口的,一般只有兩種人,要麼是狂徒,要麼就是真有本事的奇人。以紀青璇的精明,絕不會費盡周折帶他們來找一個狂徒幫忙,那這般說來,齊方桓無疑就是後者了。
郭燁又看了紀青璇一眼,果見她對自己輕輕頷首,算是認可了齊方桓的狂言。有了她的肯定,郭燁最後一絲輕視之心也收了起來,衝齊方桓拱手道:“晚輩愚魯,還請前輩賜教。”
齊方桓大概是從未顯貴於人前,見郭燁放低了姿態,立刻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神色。但馬上,他又想起了郭燁的身份,變得誠惶誠恐:“郭副尉切莫如此,齊某告知於你便是。你這樣豈不是折煞齊某嗎?”
這時候,郭燁也漸漸摸清了齊方桓的性子,這就是一個曾經恃才傲物,但後來又被慘烈的現實打擊到不行的奇人,言行中充滿了矛盾。當下,他也不在意,只是雙眼緊盯齊方桓,靜候他的下文。
“具體的工作都是齊某來做,就不給你們詳解了,現在只是講一講破譯密文的原理。”
齊方桓指著屏風道,“這上面是齊某多年來統計出的我們日常所書文字的使用頻率,比如‘之乎者也’的‘之’字,就是使用頻率最高的字之一,而其他文字以此類推,根據使用頻率排定序位,遂有此屏風。”
郭燁點點頭,示意自己還能跟上,請他繼續說下去。
“然後就是要破譯的密文。”
齊方桓又舉起那張火浣布,道,“既然能稱之為‘文’,就必然會有一個體系,對應生活中的各種東西,絕不會是任意而為,那樣的話,在密文的使用者內部,也將會出現無法溝通的局面。因此,我們只需把密文中各個符號的使用頻率統計出來,再與這屏風上的次序對照、篩選,很快便能得出對應密文所要表達的意思了。”
“聽起來很簡單啊。”李二寶聞言也站起身來,走到屏風前,一臉躍躍欲試的模樣。
“怕是說易行難吧。”
郭燁長嘆一聲,看向齊方桓的眼神裡,已經充滿了敬佩。
以他的智力,自然不會被表象所迷惑,他能很清晰的判斷出,在這看似簡單結論背後,到底是多麼恐怖的工作量。
更重要的是,能以半生的時間,埋頭做如此枯燥之事,齊方桓的心志之堅毅,也到了令人歎為觀止的地步。
“佩服、佩服。”他拱了拱手,由衷道。
“好說。”
齊方桓感受到他發自內心的敬佩,又開始得意,嘿嘿笑了起來。
這時,陸廣白突然蹙眉道:“這般方式也只是道理上可行吧?若有疏漏當如何是好?”
“非也,非也。”
齊方桓像是就等著這麼一問,對陸廣白的提問很是滿意,當即解釋道,“固然,以這種形式組合出來的文字,多有舛誤佯繆。但你們忽略了一件事,就是文字本身就有自行糾錯的能力,若是語意不順,便是傻子也知道這個組合是不成立的。甚至結合上下文的規律,還能由此猜測出其他符號的意思。”
“有理!”眾人聞言,都不由得擊節讚歎起來。
不過,說到這一步,大家也都明白過來,雖然這個方法本身說穿了一文不值,但能往這個方向思考的,卻絕對是絕世奇才,更別說還要把這般困難的做法貫徹下去,這樣的人物,怕是數百年都難出一個了。
“不過,想要破解密文,現在還有一個麻煩。”
就在眾人都以為曙光在望時,齊方桓卻是話鋒一轉,兜頭一盆冷水潑了下來。
“是何麻煩?”
“你們帶來的這篇密文,是孤本,且內容亦十分簡短,不過區區千字,當不足以建立密文體系的排序,便是要對照也無從談起。想要得到真實的含義,你們必須給齊某找來更多的密文才行。”齊方桓道。
“需要多少密文方可?”郭燁問道。
“至少百倍於此。”
“這……”陡然聽到這麼個要求,連紀青璇都犯了難。
倒是郭燁略一思索,就拍胸脯道:“此事易爾。三日之內,郭某定給齊前輩找來足夠的密文。”
“好。”
齊方桓爽快地一點頭,“只要你能如數找來這些密文,半月之內,齊某定當為你們破譯出這幅火浣布上的內容。”
“那便有勞了。”
郭燁拱手致謝,他也看出來了,這齊方桓就是個不在乎俗禮的人,事情談妥,一行人立即告辭離開。
待出了門,紀青璇忍不住埋怨道:“你為何要誇下那般海口,三日之內,你要去何處尋得百倍於火浣布上所寫之密文啊!”
“紀不梁文莫非當郭某是在戲言不成?”郭燁笑道。
“難道不是麼?”
“自然不是,這密文看似隱秘,但存世數量想來應該相當不小。孝敬皇帝自顯慶元年被封為皇太子,權勢自不待多言。這密文乃是他門下賓客內部所用,到他薨逝為止,使用怕不下十年,書信來往,又豈能毫無憑據?若說將其破譯,郭某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但想要找到其他文字,卻是不難。”郭燁一挺胸,自信滿滿道。
紀青璇最看不得他這嘚瑟的模樣,輕哼一聲,道:“如何找?你且說出個子醜寅卯來。”
“紀不良尉莫急,且聽郭某細細道來。”
郭燁伸出三根手指,道,“三條路,第一,是回頭再審審咱董公公,他既然得到了這則密文,必然不會全然無動於衷,肯定也會想法子破譯,就算失敗了,但其中的努力不會平白丟了,他若是蒐集到其他密文,必然還在某個地方放置著;第二,就是咱們可以再求助苗兄,昔日的東宮八客雖半歿半隱,但東宮的卷宗不會全被銷燬,他們若有書信來往,多少會在庫藏中留下些痕跡;至於第三條路嘛……”
郭燁露出狡黠的眼神,“嘿嘿”一笑道:“你莫忘了,東宮八客可並未全然難覓蹤影。回頭郭某便去請方玉娘他們用密文給我抄論語去,論語不夠就抄孟子,抄完孟子還有詩書禮易樂春秋,再不濟還有史記……怎麼著也能夠湊足十萬字的篇幅了吧?”
紀青璇聽得目瞪口呆:“你不說不想讓他們知曉麼?”
“此一時,彼一時。”
郭燁搖頭道,“當時不想讓他們知曉火浣布密信的存在,只是不想讓他們掌握了主動權,但是現在,你齊叔的出現,就讓主動權完全在我們手中了。便是讓他們知道了這則密信的存在,又有何妨?只要東西在我們手中,他們若是想知曉上頭寫了什麼,自然就得聽我的!我就是讓他們把三墳五典翻出來抄上一遍,他們也絕不敢有所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