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聖意不可猜(1 / 1)
毫無意外,還是在那所小院,郭燁再次見到了那個沐浴在夕陽餘暉下的花架。
不過跟上次不同的是,這次因為他身負重任,又有徐有功和狄仁傑陪同,卻是沒有再被迷暈了,而是直接一路車馬進了宮。
也正因為如此,他才知曉,為何上次在院牆外都聽不到人聲鼎沸,因為這院子看似民宅,其實根本就是在禁宮之中!
“聽說朕讓你們清查的事,已有進展?”
翠綠的花架下,已經看不到一朵鮮花,只有滿目繁盛得遮蔽了陽光的綠葉。女皇陛下雍容威嚴的聲音,就從那片陰影中發出,宛如從九天落下。
“是,微臣已拿到關鍵證據,來龍去脈也有了一個合理的解釋,不過微臣到底不是當年的當事人,並不能確定這些東西的真假,還需陛下親自聖裁決斷。微臣這便將證據交予陛下過目。”
郭燁連忙把自己等人查案的經過詳盡地講述了一遍,然後取出帛書,交由狄仁傑,請他代為呈送女皇。
帛書遞上去之後,郭燁卻久久沒有等到迴音,花架下一片死寂,甚至連風拂過花葉的聲音都停了,也不知是女皇還沒有看完帛書,還是她正在沉思,沒有下一步的指示,郭燁也不敢貿然言語,只能擺出一副恭敬的神情,默默佇立在原地,等待著。
忽然,漸漸濃重的暮色,一個如泣如訴的聲音輕輕響起:“陛下……”
“嗯?”
郭燁一驚,微微抬起頭來,用眼睛的餘光左右瞟了幾眼。
但他馬上就發現,無論是狄仁傑還是徐有功,此時都是保持躬身的姿勢,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神情,見他這裡有些動靜,兩人連忙衝他輕輕搖頭,示意他千萬別多嘴。
剎那間,郭燁背上已經驚出了一片冷汗,趕緊將頭埋得低低的。
他這才想起,自己剛剛聽到的聲音,乃是一個女聲。此時這院子裡的婦人,除了女皇陛下之外又有何人?而她那一聲“陛下”,自然也不會是在叫她自己,而是在回應帛書上先帝纏綿數十年的愛意啊!
他剛剛要是貿然出口打斷,因此觸怒了陛下,那會有什麼下場,可就真不好說了!
一想到這裡,他頓時如坐針氈,度日如年,所幸女皇也並沒有讓他們等太久,等她的聲音再響起來時,已經恢復了威嚴,剛剛的柔弱和悲傷,都彷彿是幻影一般。
“朕知道了。”
女皇淡淡道,“你們退下吧,讓朕自己待一會兒。”
“呃?”
郭燁下意識地再度抬起了頭,詫異地望向花架之下。
在他想來,無論女皇相不相信自己找到的這份帛書,總該拿出一個章程吧,這麼簡簡單單一句“朕知道了”又是幾個意思?
好在女皇也知他少有面聖的時刻,也不在意,反而輕笑道:“你剛剛稟報時,不是還說紀不良尉被隱衛的人擄去了嗎?還在朕這裡遷延作甚,還不快去救人?朕這一生,可是最恨負心之人。”
“回稟陛下,那羅盤和玉戒……”
“你都拿去,愛怎麼處置便怎麼處置,朕不需要。”
花架下,人影晃動,女皇站起了身淡淡道,“不過有一點須得留神,你們偽造藏寶圖請君入甕的行動,朕甚看好,但在最後執行之時,就不需要你們不良司出手了,朕自然會調動羽林衛來接手此事,你等救出了紀不良尉,便去狄愛卿處領取獎賞,然後與小蘿同歸扶余吧!”
郭燁聞言一震:“陛下!”
“無妨,你們的事情,在你今日入宮前徐愛卿就已經先一步著人與朕說了。”
女皇的聲音忽然變得滄桑,帶著一股濃濃的遲暮之感,她嘆息道,“你們考慮得很周全,反而是朕考慮不周了。朕老了,你們卻還年輕,也不知還能庇護你們幾時,是該早作打算了。”
“陛下萬壽無疆!”
一聽此言,狄仁傑和徐有功連忙齊聲道,郭燁反應慢了半拍,但也跟著說了一遍。
“好了,你們也不必如此寬朕的心。”
女皇只是一瞬間的沮喪,馬上又恢復了精力充沛的樣子。
在過去的幾十年裡,她已經以這種超乎常人的精力,統治了龐大的帝國數十年,至少在可見的未來,她還未如她自己所言一般老去。
她自嘲地笑道:“人非仙聖,又豈能真有萬年不死之身?昔日朕以諛辭提拔朱前疑那廝時,你們心中只怕都在心中嘲笑朕貪生怕死到了昏庸的地步了吧?可還有懷疑過朕會重蹈漢武大帝和太宗皇帝的覆轍?”
“微臣不敢!”
這話已經不是臣子能接的了,連狄仁傑和徐有功都露出了惶恐之色,郭燁就更別提了,一顆心在胸膛裡砰砰狂跳。
“你們啊……”
女皇忽然失笑,又悵然一嘆,道,“送郭愛卿出宮去吧,朕有些倦了。”
她擺擺手,一陣葉影浮動間,已經離開了花架下,消失在小院的柴門之後。可就在她臨走之前,郭燁卻彷彿隱約聽見零星的囈語被夜風吹拂而來:“陛下、皇兒……高處不勝寒哪……”
懷著滿腹心思,郭燁出宮之後,辭了狄仁傑,和徐有功一起回到了不良司衙門,徐有功自去尋薛訥還有事,郭燁便獨自回了公事房,誰知這屁股還沒坐熱,就見張小蘿陪著郭明走了進來。
自從知道郭明是郭燁的父親之後,小丫頭對他的態度就十分尊敬了。不只是她,就連已經去長安請援的李二寶也是如此,兩小隻和郭明的關係,反而比郭燁本人還要融洽。
“怎麼來此地?”郭燁心裡揣著事,連帶著語氣也有些不善。
“無妨,我扮作與後廚送柴火的,不曾有人跟著,也不會惹人懷疑。”
郭明也不生氣,才解釋了一句就遞上一張麻布繪製的藏寶圖,道:“都辦妥當了,你看看還有沒有什麼需要修改的地方吧。”
郭燁點了點頭,他倒是忘了自己這位父親可是在黛眉山上當了幾十年的樵夫。隨即他接過偽造的藏寶圖,細細端詳起來。不過,半路出家的他,在這方面跟自己父親的造詣,實在還隔著十萬八千里的距離,看了半天,也沒看出半點破綻來。
郭明偽造的藏寶圖上,用濃墨曲線畫出了道道山川河流,墨跡在麻布底料上暈染開來,布料甚至還被刻意做舊過,輕輕一抖,都彷彿有塵埃濺起,看起來就像是幾十年前的舊物。
“好手藝,裝進羅盤裡吧。”
哪怕在面對郭明時依舊覺得彆扭,但郭燁還是由衷地讚賞了一句,然後把假藏寶圖還給了郭明,問道,“不過這藏寶圖上所繪之地形,究竟是在何處?”
“就在定州。”
郭明笑答道,“此處地勢平坦,而且昔日宇文化及攻魏州敗北,便要途經定州,於情於理,都正好符合你的要求。待暗中操持這一切的人前來取寶之時,不良司自可一擁而上,將他們俘獲。屆時你們可取道幽州,直接去扶餘國,卻是不必再回洛陽面對後續的風風雨雨了。”
郭明不愧是昔日東宮八客中的能人,思慮問題之周密,尤在郭燁之上,這麼短短的時間,就編造出了一個幾乎完美的寶藏傳說,甚至連郭燁疏忽的地方,亦被他考慮得面面俱到。
郭燁捫心自問,便是自己在不明就裡的情況下,碰上這個圈套,恐怕也難以識破。畢竟在郭明的刻意契合下,整個事件中,除了寶藏是假的,其他東西,幾乎都是真的。
“不良司的人馬不用出動了。”郭燁道。
“嗯?”
“具體的追捕工作,陛下會派出羽林衛負責。我們只管把藏寶圖送出去。”
郭燁把女皇的意思說了一遍,道,“我們先去準備東西,等二寶把裴老弟接回來,咱們就差不多該去把紀娘子換回來了,然後咱們提前一步去定州吧。”
“你要親自去定州?”
“那是自然。鬥了這般久,若是不能親眼看到對方的敗亡,那豈不是少了很多樂趣?”
郭燁無聲地笑了笑,“竟然敢對紀娘子下手,這幫人行事未免太不講究,不給他們一點顏色瞧瞧,郭某心頭的火氣要如何宣洩?”
……
李二寶和裴旻都有武藝在身,代步的坐騎又是此前餘下的汗血寶馬,連夜奔襲在長安與洛陽間,第四日清晨,兩人就已經回來了。而這幾日間,郭燁更是一刻都不得閒,幾次假裝與方玉娘幾人商討,不多不少的留下些可追尋的尾巴,力圖將這出戏做得更加真實。
待到裴旻歸隊,郭燁就透過上次和虞青兒約定的暗號,把見面交易的請求釋出了出去。
很快,來自虞青兒一方的回覆也送到了徐有功府上:“明日卯時,伊水之上去洛陽十八里,有畫舫相候,靜等君來,不見不散。”
“真是好心機。”
郭明一眼就窺破了對方的意圖,“將可以自由移動的畫舫作為交易的場所,交易完成,立刻揚帆而走,卻是避免了被我們提前埋伏人手,一網打盡的風險。若是尋常時候,恐怕還真讓他們逃出生天了。”
“可惜他們想不到,我們設伏的地點,壓根就不在交換的場所啊!”
郭燁微微一笑,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丟下一句話,“都去歇著吧!明日還要給他們送上一份大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