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1 / 1)

加入書籤

老秦笑得很靦腆,樣子看上去顯得就很傻。

那一口大黃牙格外顯眼,門牙縫裡還夾著中午吃飯留下來的殘渣。

黃乎乎的,跟一小塊粑粑似的。

“你看你笑得那傻樣吧!”

賀一鳴笑罵道:“這個位置就咱倆,有什麼不能說的?”

老秦嘿嘿兩聲,道:“沒什麼不可以說的……”

“花生、瓜子、啤酒包子了啊,有需要的趕緊說!”

列車員推著小推車,猶如時空旅行剛剛回來,穿過時間,出現在過道,扯著嗓子喊。

“酒、菜來了!”

賀一鳴笑道:“我提供酒,你提供故事。”

老秦笑回‘好’。

現在的條件,遠比前些年好了很多。

綠皮火車即將推出歷史舞臺。

報紙上說,蓉城從明年起,將逐步取消綠皮火車的車次,增加高鐵的數量。

綠皮火車,很快將成為數代人永遠的回憶。

……

酒菜都有,老秦便也開啟了話匣子。

“這事兒真要說起來,其實我覺得挺遺憾。

至今都非常非常遺憾!

那個女孩兒吧,長得不算漂亮。

就,扔人堆裡頭,一眼認不出來的那種,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我跟她是初中同學,初一到初三,都在一個班。

咱這腦子學東西快,也很擅長一些個小聰明,學習成績就始終名列前茅。

她學習成績總不上不下,我就很奇怪啊,明明那麼努力,成績打死都上不去。

那年面臨中考,老師有心想幫她一次,就讓班裡學習成績最好的我,讓我倆組成‘學習幫辦’。

之前因為她話少,長得又實在普通,所以,幾乎就沒什麼存在感。

我跟她接觸了,才知道一些關於她的事情。

——父母重男輕女,她有了弟弟以後,父母就不怎麼管她;

——她的弟弟還經常欺負她,總是幹一些他認為的惡作劇,整蠱他的姐姐……

當時吧,我也沒覺得她有多可憐的身世。

跟我比,她已經足夠幸福了!

至少,她還有父母……

內心來講,我其實挺不樂意給她輔導功課。

太沒勁!

蔫了吧唧的,話特別特別少。

就我每次問她‘懂了麼、會了麼、記住了嗎’之類的問題,她總是點頭‘嗯’。

嗯她大爺啊!

跟他媽個悶葫蘆似的,不問,人家就能憋住不跟你說一個字!

換了誰不厭煩?

沒過多久,我找到老師,提出換別人教她。

老師問原因,我也沒好意思說實話,結果要求自然被拒。

還是我教她……

時間長點了,她自己其實心裡也明白過味兒來。

那天,終於鼓起勇氣問我,是不是特別討厭她。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呀,就沉默。

她自己忽然說,其實她也挺討厭自己的。

我嚇一跳,忙岔開話題。

她忽然就抹起了眼淚,跟我主動說了一些她自己的事情。

從出生那一天,她就很不受家裡人待見,所有家庭成員,包括她弟弟在內,都說她是個喪門星。

你想想,十五歲的小姑娘,整天生活在謹小慎微,不太準確,應該是生活在萬分恐懼——總害怕自己做錯事情,惹家人不高興——她得多苦!

我他媽忘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了,反正心裡邊,就有了她的位置,誰都替代不了的那種。

彼此之間的話,也就多了起來。

於是,我知道了更多關於她的事情。

最讓我震驚的,還是在她十二歲那年,被她們家鄰居一個老頭兒,給……

當然這事兒不是她親口跟我說的,是收養我和猛子的那位老爺子,告訴我們的。

最後,她的鄰居也被收養我們的那位老爺子,給拉到荒郊野嶺,打斷雙腿在野外扔了一晚上。

事後,那個人也不敢報復,悄悄收拾一番,帶著家眷不知道跑去了什麼地方……

初三的男孩子,發育再晚,也開始對男女問題感興趣。

那是中考之前的最後一天,傍晚,我給她輔導功課。

腦子也他媽不知道是被驢踢了還是被門給擠了,總之說話完全沒過腦子,就……問她是不是被她們家鄰居……

話一出口,再想收回,已然不能!

她捂著嘴,書本都沒要,一路哭著跑回家。

那天之後,直到中考結束,期間我一面都沒有見過她。

老師、同學問起我,我就很沒種的搖頭否認,說自己也不知道她到底怎麼了……

那一年的中考題目很簡單,天氣很熱,酷暑如爐。

中考結束,暑假的第二天,她出現了,把我叫去了外面。

我以為她是要打我出出氣,或者至少,罵我一頓讓我良心備受自責。

可她什麼都沒做也什麼都沒說,一個勁兒的大步朝前。

我跟著她,最後去了一座小山上的樹林裡。

‘我要嫁人了。’

她第一句話。

‘是個三十五歲的老光棍。’

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印象中,她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睛,一點點靈動起來。

很奇怪,我忽然就覺得,那是一雙很漂亮的眼睛。會笑。

‘那天你問我的話,我現在就可以回答你。’

說完,她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塊很大的白包袱皮鋪在地上。

我他娘那時候也是被豬油矇住了眼睛,居然就沒去阻止。

我們就那什麼了,白包袱皮上的那朵梅花,我至今都記得非常清楚。

很豔,很紅。

自那之後,我一直都沒有再見過她一次;

但是那天在小樹林裡的事情,我卻怎麼都忘不掉。

它就像一塊燒紅的鐵疙瘩,一下砸進我的心裡,然後又融入我的生命中,再也難以割捨。

後來,每當走神偶爾想起那年暑假的事情,我總會難免心想:可能,她只是想給我一個證明,她是個很好很乾淨的女孩兒;當初她們家鄰居,並未真正的侵犯她的身子……

每當我想起那張臉,那朵在白包袱皮中間,綻放開的紅梅,我就心裡難過。

很堵得慌,喘不上氣來,趕緊想點別的事情岔開……”

講完,老秦別過頭,看著外面積雪越來越厚迅速掠過去的一切,怔怔出神。

賀一鳴輕輕嘆了口氣,也跟著扭頭看向外面。

家,越來越近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