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黑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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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雪亮想要體會一下民工的生活,同時,也非常迫切地想掙點生活費;所以他很爽快地接受了老闆娘的好意;反正,如果幹不來的話,馬上走人也沒有關係。

“那你明天早上來我這裡吃早飯,”老闆娘熱情地說,“到時見見那個要工人的老闆,他每天早上要來我這裡吃麵條的。”

水元鄉只有一條大街,亂七八糟的小巷子雖然很多,但是總體地方很小;陳雪亮在大街的盡頭找到了一個廢棄的舊車站,在那裡胡亂過了一夜;很奇怪,老闆娘口裡提到的那些又懶又滑頭的叫化子們,他一個也沒有碰到。

一大早,他就到了那家小飯館,老闆娘已經在招徠過往的客人了;衣衫單薄的他,臉色凍得有點發青;一碗熱乎乎的麵條吃下後,他的臉上才有了些血色,人也精神了不少。

他剛把碗筷放下,一個臉色焦黃,留著兩撇八字鬍鬚的中年人走了進來;他頭髮梳得很順,兩隻小眼睛滴溜亂轉;一看就是很精明的人。

“趙科長,你來了,”老闆娘迎了上去,滿臉堆笑,馬上又壓低了聲音,朝陳雪亮那示意了一下:“就是那個人。”

趙科長點了點頭。

她暗中鬆了口氣,笑著轉向陳雪亮,聲音洪亮了許多:“這位是用工單位負責招工的趙科長,等回你就跟他去看看吧。”

“不是在這裡談嗎?”陳雪亮遲疑道。

“趙科長負責招人,但是真正拍板的是他們黃總,”老闆娘解釋道,“你去單位看看,不滿意的話他們會送你回來的。”

陳雪亮站了起來,他友好地伸出手去,想和趙科長握下手;趙科長也伸出了手掌,但只是象徵性地碰了下陳雪亮的手指,馬上就收了回去。

很顯然,他沒有和陳雪亮握手的興趣,但是他臉上卻堆起了笑容:“等會到單位再具體談吧。”

趙科長呼嚕嚕吃了碗內容豐富的麵條,隨手給了老闆娘十元錢;老闆娘推辭了幾下,收了起來。

門口停著一輛沒有牌照的吉普車,司機翹著腿在抽菸,後排已經有三個樣子和陳雪亮相仿的人坐在了上面。

陳雪亮知趣地坐到了後排,和那三個人擠到了一起。

“開車,”趙科長坐到了副駕駛的位置,拉上了車門,回頭看了下後面,“今天就四個人去面試。”

他的目光轉到了前方,再也沒有朝後面多看一眼。

車子很快離開了小鎮,駛上了一條土路;路況很差,坑坑窪窪到處都是,顛簸了半天,目的地好像仍然很遠。

“老闆,還有多遠啊?”後排中有一個人忍不住問道。

“快了快了。”司機隨口回答道。

趙科長則一聲沒吭。

又一個多小時過去了,土路越來越狹窄;路旁出現了許多磚坯堆,兩邊的土地沒有一塊兒是平整的;到處都是土坑,有的深一兩米,有的則有十多米,一個連著一個;拉著紅磚的拖拉機不斷從眼前駛過,數量不計其數;道路很窄,司機不時停下來給他們讓路,嘴裡開始罵罵咧咧起來。

中午時分,在一家四周用石塊壘起當作圍牆的磚瓦場門口,車子停了下來;一陣狗叫聲從圍牆裡傳了出來,聲音很低渾。

“這些狗肯定很大!”陳雪亮自忖。

“紅心磚瓦場”,陳雪亮看到院門口一邊的牆上有塊木牌,上面的字型已經褪色,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上面的字。

“快走吧,沒什麼好看的,”看到陳雪亮在看木牌上的字,趙科長催促道,他有點不耐煩,“別讓老闆等急了。”

陳雪亮和大家一起走進了院子。

院門後面就是門衛室,裡面坐著兩個體格健壯,目光兇橫的保安;門衛室旁邊有兩個鐵籠子,裡面關著兩隻德國狼青,最起碼有半人來高;看到生人進來,它們叫囂得更兇了,示威般露出了白森森的尖牙、血紅的舌頭,樣子十分恐怖。

一棟兩層的小樓出現在大家面前,趙科長介紹說,那是單位的辦公室;他把大家帶到底層的一間辦公室後,給每人倒了一杯水,然後就走了出去,好久也沒有進來;就在四人等得有點著急的時候,一個目無表情的婦女走了進來;她雖然已有三十多歲的樣子,但是體態輕盈,略有兩分姿色;除了陳雪亮,另外三人的眼光都直了起來。

彷彿見多了一般,她沒有任何反應,冰冷地道:“身份證!”

“給、給”,有兩個連忙掏出了身份證,爭著遞到她手裡,好象擔心慢一點她就會不收似的。

“老子沒有!”另外一個卻出言挑釁起來;他的身體比較結實,個頭也比陳雪亮高不少;滿臉的橫肉,加上一頭凌亂的頭髮,初看起來就象一個越獄的逃犯。

“沒有就沒有,發什麼橫!”她不再理會他,轉向了陳雪亮:“你的呢?”

“請問,”陳雪亮頓了一下,覺得沒有必要這樣斯文,於是直接問道:“要身份證幹什麼啊?”

“先登記,然後給你們辦暫住證!”她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我們還沒有談具體的工作和報酬呢?”陳雪亮道,另外三個也附和了起來。

“起什麼哄!”她有點生氣,“具體趙科長馬上會來和你們談的。”

陳雪亮把身份證給了她;這張身份證,除了照片是真的,其他資訊都是假的,他早就看過了好多次;他一直很奇怪,伏勝法師他們怎麼也會做假身份證。

她扭著腰走了,三人剛想對她品頭論足,趙科長進來了。

一份合同書放到了桌子上。

“怎麼只有六百塊一個月,而且搬磚頭這種體力活,到任何一個建築工地上去幹的話,最起碼也是一千多!”

“逃犯”說道,臉上的橫肉抖動了起來。

“看清楚了,前三個月是六百,然後是一千八一個月!”趙科長提醒道,但是語氣很生硬。

“果然是六十塊一個天,不過剛開始不是,要三個月以後;而且,也不是每天付的,那個老闆娘搞錯了。”陳雪亮想道,但是他隱隱感到了一絲不安,“這會不會是個圈套?”

不過就算是圈套,他也沒有什麼可以害怕的。

“不是說每天結算的嗎,怎麼變成了一個月一結?”他問道。

“以前是一天一結,就象打零工;但是好多人拿了錢以後,一聲不吭就走了;我們要穩定工人,現在改為了每月一結;吃飯由我們場裡統一安排,不用擔心。”趙科長解釋道,有點不快,“我們這裡的磚瓦場現在都是這樣。”

“這個地方的經濟水平比較落後,這樣的待遇應該算是一般。”陳雪亮暗想。

就在他考慮要不要乾的時候,那個“逃犯”開口了。

“老子不幹,六百塊能頂個屁用!”那個“逃犯”大聲道,“馬上送老子回去。”

“沒問題,”趙科長眼中閃過一絲寒意,他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個小巧的對講機,“蘭花,把單子拿來!”

那個女人又進來了,受裡拿著一張三聯單,原來她叫蘭花。

趙科長接過了單子,遞到那個“逃犯”手裡:“付完錢,你就可以走了!”

“付錢?”“逃犯”有些不解;他接過了單子,馬上臉上青筋暴起。

“操!”“逃犯”怒道,“一百五十塊!早飯三十元,到這裡的路費一百,一杯茶二十,還有天理嗎?”

他忽然冷笑起來:“從來只有老子訛人家,今天居然有人要訛我!”

陳雪亮忽然明白了,那個老闆娘是個黑中介;他冷眼看了下趙科長和那個叫蘭花的女人,趙科長嘴角露出了譏諷之色,蘭花仍然沒有反應,看來她經常見到這種場面。

“馬上開車把老子送回去,我看有誰敢攔我!”“逃犯”一拍桌子,朝門口走去。

趙科長和蘭花都沒有攔他。

陳雪亮有點納悶,那個“逃犯”卻一步步退了回來,臉上滿是驚恐之色。

四個身高一米八以上,體格壯碩的保安出現在了門口;更可怕的是,每個人手裡都牽著一條半人來高的狼狗,只只呲牙咧嘴,口中噴著白氣。

“你們想幹什麼?”“逃犯”的口氣軟了下來,但是仍然裝做不在乎的樣子,“我、我、我要報警啦!”

“報警!”趙科長哼了一聲,“拖出去!”

兩個保安衝上來抓住了“逃犯”的胳膊,朝門外拖去。

“不!”“逃犯”掙扎著,徒勞地喊道“放開我!放開我!”

一陣拳打腳踢聲從門外傳來;接著,又傳來了“逃犯”不斷的求饒聲:“我幹還不行嗎?我幹還不行嗎?”

但伴隨著求饒聲的卻是一聲清脆的“喀嚓”聲,陳雪亮知道,“逃犯”的小腿被打斷了!他微微動了一下,但馬上又停了下來:現在出去已經晚了,光天化日下殺人,估計他們還不敢。

趙科長冷眼看了看下另外的三個人,他們個個正嚇得瑟瑟發抖;但是他不知道,陳雪亮是裝出來的。

“有人要報警嗎?”趙科長露出了本來面目,“派出所的所長是老闆的弟弟!”

三個人一齊搖頭;就算他們要報警,也沒有手機。

“這裡的規矩,你們以後慢慢就會明白的;不要耍小聰明,自找沒趣!這裡的生活其實很有趣,你們會喜歡的。”他忽然露出莫名的怪笑。

三人一齊在合同上摁下了指印,三個人,卻只有一份合同書,更沒有什麼影印件;蘭花收起了合同,仍舊目無表情地走了出去。

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子走了進來,手裡拿著個籃子;她臉上明顯有個巴掌的痕跡,估計就是這兩天被打的;籃子裡裝的是八個饅頭和一大盆湯,她取出來後放到了桌子上。

“逃犯”被兩個保安拖了進來,他臉色煞白,滿臉血汙;他被打斷的是左小腿,現在已經被人草草用幾塊木板固定了起來。

“趕緊吃吧,吃完後馬上去洗澡換工作服,下午就要開工的!”她說道,眼中閃動著悲哀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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