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歡迎晚會(1 / 1)
醬紫色的臺幕徐徐拉開。
齊耳短髮的女報幕員戴著時髦的仿造軍帽,穿著仿製軍裝,隨著臺幕拉開,腳步輕盈地從臺側走向臺前站穩,環視一下臺下黑壓壓的觀眾,然後鷹飛鳳翔般輕盈而瀟灑地來個向後轉,筆挺地立正站好,面對著天幕上懸掛的毛主席像,右手舉起握著的毛主席語錄本,抑揚頓挫地大聲朗誦道:“首先,讓我們共同敬祝偉大導師、偉大領袖、偉大統帥、偉大舵手毛主席——”
迎著報幕員的聲調,全場立刻爆發出了渾厚、響亮、震耳的順應聲:
“萬壽無疆!萬壽無疆!萬壽無疆!”
沒有指揮,沒有曲譜,音節間隔,陰陽上去,都那麼和諧一致,在這個能容納七八百觀眾的連隊小俱樂部裡有節奏地震盪著,又傳播出去,飛向滿天星斗的農場夜空。
“革命的同志們、戰友們,”報幕員放下舉起的右手,如同剛才一樣,又來個向後轉,面對臺下的觀眾,“小興安農場三連毛澤東思想文藝宣傳隊,熱烈歡迎烏金市新戰友演出,現在開始!”她稍稍停頓一下,放低了點聲音:“下面演出第一個節目:現代革命樣板戲《紅燈記》選段——打不盡豺狼決不下戰場。”
報幕員退場後,一位《紅燈記》中鐵梅打扮的姑娘走上臺來:她穿著紅花布褂兒、淺藍褲,腳著布鞋,雙腳併攏站穩,恭敬而又顯得彬彬有禮地給觀眾施個禮,然後左腳向前挪動小半步,姣美苗條的身體稍稍向前一傾又向後一閃,由左肩向右閃了個弧形,靠慣力把一條烏黑閃亮的長辮擺到了胸前。她兩手輕輕擺弄著辮梢,頭微微向臺左側的小樂隊點了點。
脆響的京胡亮出前奏後,隨著小樂隊奏出的高亢悲壯的樂曲,哀婉激越的唱段飛出了姑娘的歌喉:
“聽奶奶講革命英勇悲壯,
卻原來我是風裡生來雨里長,
奶奶呀!十七年教養的恩深如海洋,
今日起志高眼發亮,
討血債,要血償,前人的事業後人要承當!
我這裡舉紅燈光芒四放——
……”
明亮的燈光輝映著姑娘輕描淡抹後顯得更加眉清目朗的秀逸面容,略微隆起的胸脯,優美的曲線,是那樣風姿綽約,一對水汪汪的黑亮的眼睛隨著唱腔閃爍著神采,她用音色上的剛、柔、濃、淡和力度的變化,把自己塑成了戲劇中的鐵梅形象。
唱詞意境達到了高潮,京胡奏出的曲調壓倒了其他聲音,姑娘呼口氣後運足感情,忽而調高,放開了嗓門:
“我爹爹像松柏意志堅強。
頂天立地是英雄的共產黨,
我跟你前進決不彷徨。
紅燈高舉閃閃亮,
照我爹爹打豺狼。
祖祖孫孫打下去,
打不盡豺狼決不下戰場!”
她那奮發激揚的情態和身姿,在歌聲的震顫中,頦、頸、腹富有韻律地起伏起來,烘托著豐滿的胸部,特別是嘴角旁兩個小酒窩和著口型變化忽深忽淺,給演唱增加了魅力。
臺下照相機的閃光燈一閃一亮,發著咔嚓咔嚓的拍攝聲。
姑娘娓娓動聽的歌聲和俊秀的面容吸引著臺下所有的觀眾,隨著最後一句唱詞飛落,她剛向後倒步表示要退場,全場便爆發出不息的掌聲,不知誰高喊了一句:“再來一個,大家要不要?”
“要!”隨著一片呼喊,掌聲更響了,直到姑娘退卻的小步又還原回來,掌聲和呼喊聲才平靜下來。
“謝謝大家。”姑娘微微一鞠躬,輕柔甜美地一笑,自己報幕:“再演唱一首《金瓶似的小山》。”
溫潤、柔美、清亮的歌聲和著樂曲在小俱樂部裡震盪飛揚,由京劇清唱換成抒情歌曲,更顯露出姑娘的演唱天分,那姣美的體態,恬靜的表情,花一樣純潔,夢一樣輕柔,在這個空間裡,她簡直成了最和諧、最完美、最豐富的藝術形象。
照相機的閃光燈閃亮得更頻了。
這支歌唱完後,臺下的觀眾仍不斷鼓掌,不肯放她謝幕,北京、上海和本省不同鄉音匯聚成雜亂的呼喊聲浪,一再要求:再來一個,再演唱一個……
王大愣接到場革委要他立刻做好迎接知青的通知不到半個月時間,先後有上海、北京和省城的六百多名知青被分到了三連。現在被歡迎的這二百名知青,來自本省東南部的烏金市,都坐在離臺最近的小俱樂部前端。九十多名女知青分別被編成十三排和十四排,一百一十多名男知青分別被編成十五排和十六排。編在十六排的知青鄭風華是連部任命的排長,坐在本排區域的最後一排長椅上。當姑娘從後臺一出場時,他驚奇地忽地站了起來,是她?是不是在做夢?還是看花了眼?後排有人呼喊:“坐下,坐下!”他坐穩揉揉眼定睛仔細一看,再加上她那一出口就耳熟的歌聲,使他驚喜地做出了判斷:就是她——白玉蘭!初中讀書時,她和他一直是同班,考上高中以後,還在一個班,而且又是相隔不遠的鄰居。即將畢業離校時,兩人之間都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情吸引著他們頻頻接觸,誰知不久,她突然離開家鄉,去省城她姨媽家了。有人散佈說,她要在省城找工作找物件,再也不回烏金市了。他多少天悵惘地盼著她的來信,久而久之,鴻雁無書,他的心漸漸涼了。
他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裡相遇,和她相遇真是喜出望外,高興得心怦怦直跳。
他珍視和她的友誼。
那是六二年,他倆都在烏金市永進中學初一(一)班,白玉蘭七歲上學,剛好十四歲,鄭風華八歲上學,比她大一歲。白玉蘭是班級年齡最小的同學,個子小,又長得瘦,坐在最前排。鄭風華雖然比她大一歲,因六〇年鬧自然災害捱餓,夏天吃野菜中毒,險些喪命,加上家庭經濟境況困窘,生活拮据,恢復較慢,身體孱弱,個子並不比白玉蘭高多少,就坐在她的後排。
他們的班主任鍾老師三十歲剛出頭,是烏金師範學校的畢業生,教了整整十年學,已經摸索出一些教學和管理班級的經驗。他教的那套初中語文課本,能篇篇背得滾瓜爛熟,就連佈置單元后面的練習題也不翻書,他揹著說出的頁碼、題號和題的內容,學生從來沒有發現過錯誤。他是學校的優秀教師。學校開展“爭當三好學生,創五好班級”活動,鍾老師決心要把這個新接的初一(一)班,培育成一流的班級,因此,他恪盡職守地教育著學生,一天早晨,同學們到齊後都在上自習,等待著鈴響上課。鍾老師來到教室檢查“三帶”(水杯、手紙、手帕),檢查到鄭風華時,鄭風華從兜裡掏出手帕卻帶出了兩個菸蒂。
“還有沒有?”鍾老師板起臉,用命令似的口吻說,“都掏出來!統統放到講臺上!”
鄭風華低著頭,臉漲得通紅,慢騰騰地伸手從兜裡掏出一把菸蒂,連同手帕帶出的那兩個,也撿起來,放到了講桌上。他放好菸蒂,抬起頭來,翕動下嘴唇,剛想說些什麼,遇上了鍾老師那嚴厲的目光,便難為情地低下了頭,邁開小步,要回座位。
“先別回去,”鍾老師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話,“你先在黑板前面站一會兒吧!”
同學們交頭接耳,引起了小小的騷動:
“嗬,咱們班出了個響噹噹的抽菸大王!”
“我說從他身邊走總聞著一股煙味呢!”
……
鍾老師檢查完所有的同學,走上講臺,瞧瞧那一小堆菸蒂兒,斜一眼低頭站著的鄭風華,掃視一下全班學生,語重心長地說“吸菸對人身體是有害的,那裡含有大量尼古丁,特別是你們青少年,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報告!”一聲清脆的聲音打斷了鍾老師的話,“老師,我有話要說,行嗎?”
同學們的目光刷地投向最前排的白玉蘭身上,她有禮貌地舉著右手,閃著一對有神采的大眼睛,期待著鍾老師允許她說話。
“好,請講吧!”
“老師,”白玉蘭放下手站起來,斯斯文文地說,“鄭風華他撿菸蒂兒不是自己抽。”
“那是幹什麼?”
“給他爸爸。”
“怎麼?”鍾老師疑惑地問,“給他爸爸?”
“嗯。”白玉蘭誠懇地瞧著鍾老師,點了點頭。
“你怎麼知道?”
“老師,是真的。我是聽我爸爸在家閒嘮嗑時說的。我爸爸和鄭風華的爸爸在一個井口,”白玉蘭恬靜地像蠶兒吐絲似的不斷地說起來,“鄭風華的爸爸是採煤工,上個月井下出冒頂事故受了公傷,腰肋骨砸折兩根呢,這陣兒,還在礦總醫院住院呢。他家人口多,本來生活就很困難的,以後就更困難了。他爸爸有煙癮,那黃煙二十多塊錢一斤,能捨得買嗎?他爸爸叫他去撿面瓜葉子曬乾了抽。聽說,鄭風華每天上學、放學的路上都低著頭撿菸蒂兒,等攢一個星期扒好,再給他爸爸送到醫院去……”
同學們聽著聽著,那些嘰嘰喳喳的議論停止了。鍾老師瞧瞧鄭風華,又瞧瞧白玉蘭,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了。
白玉蘭眨眨眼,盯著鍾老師,用誠懇的語氣打保票:“鍾老師,這是真的呀,鄭風華撿的菸蒂真的不是自己抽……”她瞧著鍾老師陰鬱的面孔,猜測鍾老師以為自己撒謊,在幫助鄭風華遮掩錯誤,心裡一委屈,眼圈溼潤了,聲音有點哽咽了,剛才誠懇的語氣變成了懇求:“鍾老師,是真的呀,您就相信吧……”
“相信!”鍾老師朝白玉蘭點點頭,走到鄭風華身旁,輕輕拍了下他的肩膀:“回座位去吧。”
他心裡有些酸楚,再沒說什麼就離開了教室。礦工的奉獻是多麼偉大,礦工的品德是多麼可敬,而礦工的現實又是多麼可憐!
他愛礦工,也愛他們的子弟,他帶著一種特別的感情,關心他們,培育他們……
鄭風華抬起頭朝座位上走去,感激地瞧了白玉蘭一眼。
這就是他們最初的那純真的友誼。
事隔三年之後,他和她考上了高中,又被編進了一個班級。
真是女大十八變。白玉蘭長成了一個很漂亮的姑娘,學習好不說,還能歌善舞,在班級的幾次週末文藝活動中露出了超常的演唱天分。
新年前,學校安排以學年為單位排練文藝節目,參加學校的迎新年文藝匯演。
當時,電影《劉三姐》公演不久引起轟動,文藝委員選定一個節目,讓白玉蘭扮演劉三姐,再找個扮演地主老財的對唱山歌。正推選地主老財困難時,有名同學起鬨鬧笑話似的說,鄭風華嗓子像破鑼,唱起那地主老財的段子來準有味道,又有幾名同學跟著一鬨哄,加上文藝委員、班任老師一做工作,當真把鄭風華推上去了。
那天是個星期六下午,排練完文藝節目後,鄭風華又做了會兒作業,背起書包往家走。他出校門不遠,發現前面不遠是白玉蘭,她左肩上揹著書包,低著頭邊走邊伸手比劃著。鄭風華一看就知道,她正按輔導老師導演的,凝神塑造劉三姐對歌時豪爽、瀟灑的藝術形象呢。
他和她都住在礦外立井旁的自建公助礦工新村,上學、放學常常碰面。
夜色輕輕抖落著。
白玉蘭邁上了每天都要橫穿而過的礦區鐵路專用線,她只顧低頭哼唱和比劃,忘記了觀望左右,正當她一步跨上鐵軌時,一列長長的煤車拐過一個急轉彎駛了過來,當火車“嗚——”叫一聲,白玉蘭警覺時,火車已在暮色裡沿著下坡疾駛而來,她驚慌得雙腿發抖,竟邁不動步了。司機已發現路基上有人,儘管剎得車軌咯咯直響,還是滑衝了下來。
鄭風華見事不妙,甩掉書包,飛步躥上去,狠勁把她拽倒,緊緊抱住她骨碌進了路基下的水溝裡。
火車帶著咯吱咯吱的急剎車聲閃過後,鄭風華爬起來看看白玉蘭,除了被水溝的泥水蹭得像“泥鰍”外,什麼地方也沒傷著,只是鄭風華抱緊她骨碌時,右手背被裡程碑石稜撞掉一片肉皮,鮮血模糊了整個手背。
白玉蘭急忙用手帕給他纏住傷口,陪他到醫院包紮好後又送他到家裡,感激得一時不知用什麼語言表達才好……
光陰荏苒,他們升入了高二,正當拼搏苦學,準備奮戰一年迎接全國高考的時候,“文化大革命”一聲炮響,震碎了那花環般絢麗多彩的少年夢。全國範圍內很快開始了有領導、有組織的停課、停產、批鬥、辯論……
烈火很快燒到了居民委員會這個僻靜角落。
一天夜裡,白玉蘭突然叩響了鄭風華家的窗欞,慌慌張張地報信說,街道的紅色婦女造反團頭頭剛在她家開完會,說他奶奶講過很多鬼神故事,是宣揚封資修,明天早飯一過就揪出來組織街道婦女批鬥……
鄭風華一聽,心顫了:奶奶從小把他抱大,他和奶奶有著深厚的感情,他怎麼受得了瞧著奶奶哈腰、低頭、戴高帽,甚至捱打!他壯了壯膽,連夜領著奶奶登上火車回了山東老家。紅色婦女造反團去揪鬥時撲了空。
白玉蘭的媽媽聯想到自己的姑娘和鄭風華頻繁接觸,猜測十有八九是她報的信,雖然不敢透露,卻暗暗下決心要切斷他們的來往。自己家這樣純純正正的貧農,怎麼也不能讓姑娘和一個家庭成份是中農又有問題的人家的孩子搞物件。她絞盡腦汁,把白玉蘭送到了省城的妹妹家。
……
鄭風華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臺上,回憶著一樁樁往事,胸脯一起一伏,完全沉浸在興奮、激動之中。
白玉蘭連唱了五支歌曲,才在稍顯稀落的掌聲中退了臺。文藝宣傳隊又演出了些舞蹈、三句半、對口詞、鑼鼓群等形式的節目,歡迎晚會由高潮落向低潮結束了。二十多名文藝演出隊的演員一起出臺站在一起,一邊有節奏地拍著巴掌,一邊齊唱《大海航行靠舵手》,歡送觀眾擁擠著走出小俱樂部。
鄭風華大步登上臺去,朝著正收拾小道具的白玉蘭後影脫口喊了一聲:“白——玉——蘭——”
“啊!”白玉蘭聽到這耳熟的聲音,忽地站起來迎上去,快樂地緊緊抓住了鄭風華的兩隻胳膊:“我寫的信你收到了?”
“信?”鄭風華一愣,“什麼信呀?”在這樣的場合,白玉蘭的激動和親呢使他有些突然,多少年來的交往和接觸,他們連手都沒有主動拉過,何況這樣熱烈的擁抱。他的臉漲紅了,心跳在加快。
當白玉蘭發現一些退場的觀眾和臺上的演員都在格外注視著他們時,便輕輕地鬆開雙手,仍然興奮地瞧著鄭風華說:“前幾天,我聽說這裡要接收咱烏金市的一批知青,就給你寫了一封信,歡迎你來!”
“噢——”鄭風華搖搖頭,“沒有收到。”
“喲,這麼說——”白玉蘭朝鄭風華點划著一個手指頭,閃出點兒詭秘的神情說,“咱倆是不謀而合呀!”
倆人都咯咯地笑了。
“喂,白玉蘭,”鄭風華收住笑,“你媽要是聽說咱倆又湊到一塊兒了,還不得——”
白玉蘭截住他的話:“嗨,我媽那個人呀……嘿,管她呢!”她一轉話題:“這回下鄉呀,我就是先斬後奏,都報完名要起程了,才給我媽打了個長途電話,你猜怎麼著?”
“我猜,你媽得發瘋!”
“我媽在電話裡哭啦!我搶白她說,上邊說了,老三屆都要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城裡十年之內不招工,將來我沒有工作,連個物件都找不到……”
鄭風華截斷她的話:“你媽準會說:我養活你一輩子!”
“哈哈哈……”白玉蘭笑出聲來,“你算把我媽看透啦。”她停停接著說:“她還真是這麼說的。我在電話裡聽我媽一哭,不知怎麼,心裡有點兒酸溜溜的了……我心一橫放下話筒,當天下午就乘上了往這兒送省城知青的專列。”
“沒想到,你還真有兩下子!”鄭風華嘿嘿一笑,“我以為,你媽把你送進省城親戚家,就隱蔽到桃花源了呢……”
“別小瞧人!”白玉蘭嗔怪一聲,立即變緩了口氣,“哎——,你報名下鄉很順利吧?”
“不,”鄭風華搖搖頭,“從內心裡講,我是不想來的。你知道,我爸爸公傷落了殘疾後調到井上當輔助工,工資更低了,全家八張嘴都要靠他養活。爸爸雖然咬著牙想供我上大學,我倒想,考不上也好,找個工作好替爸爸擔點家庭的擔子,聽說十年不招工,也就沒等頭了……”他發現白玉蘭神情有點兒發愣地瞧著自己,深吸口氣又緩緩地撥出來接著說:“白玉蘭,不知怎麼,我沒有你那種要來這裡的火一般的激情。”
“嗨,管他什麼激情不激情,”白玉蘭打圓場說,“反正是走到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上來了!”
鄭風華說:“我爸爸單位要實現子女上山下鄉一片紅,我沒報名,爸爸進了學習班,我要現在不報名,大概爸爸現在還得在學習班裡提高認識。”
白玉蘭岔開他的話題:“聽說你們這批是鍾老師帶隊?”
“是,”鄭風華點點頭,“我也是聽說鍾老師帶隊才又多了份積極性,報名跟著來到了這裡。”
“不知道我來這兒吧?”
“不知道。”鄭風華望著白玉蘭那對深情的眼睛回答,“要是知道,就又多了一份積極性!”
兩人都咯咯地笑出了聲。
鄭風華的笑聲和談話一樣,也是那樣矜持和詼諧。
大概因為鄭風華的中農成份,文化大革命一開始,他就被操縱學校運動的“紅五類造反團”拒之門外了,沒有像白玉蘭那樣叱吒風雲地參加遊行、批鬥、奪權等活動,當了一陣子逍遙派後,便躲在家裡讀小說,讀膩了就獨自撿煤、上山割笤條賣錢,心上蒙著陰鬱的色彩打發著歲月,當然就不會有白玉蘭那種火一樣的激情。白玉蘭所以喜歡鄭風華,除有救命之恩外,當然主要還是欣賞他勤勞、樸實、穩重,每次期末考試,都是全學年的尖子。
他和她興味盎然地談論著,誰也沒有覺察觀眾和演員是什麼時候走光的,直到連隊通訊員找到這兒,喊鄭風華去連部開會,白玉蘭也跟著走出小俱樂部朝女宿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