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熱熱鬧鬧的大宿舍(1 / 1)

加入書籤

歡迎晚會結束後,知青們紛紛回到了宿舍。

烏金市新來場的一百多名男知青,都被安置在距小俱樂部很近的一棟大宿舍裡。這棟宿舍三十多米長,八米多寬,靠牆搭起了通長兩鋪對面大炕,每鋪炕相隔十米左右就有個灶眼,靠麥秸、豆秸把炕燒熱。

南炕住的是十五排,北炕住的是十六排。每鋪炕上都靠牆擠擠挨挨擺著一大趟行李捲。行李捲上面,是按炕通長支起的木架,木架上和佔放行李的長度等距,分釘成一個個木格兒,裡面擺放著知青們的木箱、皮革包或柳條包。一進屋,就給人一種集體大家庭的味道。

這是二百多名烏金市知青開始大家庭生活的第一天。環境、夥伴,一切都是新鮮的。他們雖然乘坐了三十多個小時的火車,三個多小時的大解放,又參加了近兩個小時的歡迎晚會,卻沒有睏倦,沒有疲勞。特別是男知青們,蜂擁出小俱樂部回到宿舍後,喧喧嚷嚷,嬉鬧不停。有的則在整理行李、盆具,有的在往牆上釘釘子掛東西,這兒丁,那兒當,嘈雜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整個宿舍就像一鍋沸沸揚揚的開水。

沸沸揚揚之中,有那麼幾個仨一群倆一夥地正興致勃勃地議論著白玉蘭的演唱。從他們的話頭話語可以聽出,他們感興趣和議論多的,是白玉蘭的漂亮長相和嘹亮的歌喉。那些剛邁出校門的知青,即使有的對白玉蘭產生愛慕或一見鍾情,語言上也表達不出來,議論也很有分寸,只有那些混進知青隊伍的社會青年議論起姑娘來,什麼汙言穢語都說得出口,明明是讓姑娘的漂亮牽動了心,又知道搞物件搞不成,卻以貶代褒,用胡言亂語發洩來抬高自己。他們有的是有業不就、多年滯留社會的散仙和地癩子,有的是掛上號後怕苦怕累吊兒郎當、被礦上開除的懶漢或二流子,有的是趁文化大革命混亂之際混水摸魚、行為不軌又不犯大毛病,是“氣煞公安,難死法院”,被公安局一次次收進“學習班”的老學員……全市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處於掃尾工作時,一些單位和居民委員會,有的為了爭取下鄉的數量,有的為了實現“一片紅”,把他們一股腦兒地打發到了這裡。那些“老三屆”都管他們叫“冒牌知青”。

冒牌知青馬廣地參與議論了一會兒。那幾名知青談興正濃的時候,他掐滅剛燃完一半的菸捲,突然離開人堆兒,臉朝牆,兩腿緊貼炕沿,從貼心兜裡掏出小圓鏡,一邊照著,一邊用手摟一把油光閃亮的頭髮,仰仰臉,低低頭,左扭右扭,眯縫下一對小眼睛,又咧開嘴照照潔白的牙齒,麻利地收起小鏡,然後拍拍出了點兒彎的右側褲線,仰臥到炕上,頭枕行李捲兒,掏出菸捲兒,點著,大吸一口撥出去,兩眼盯著天棚,出起神來。

他愣怔了一會兒,想起要彈菸灰,臉一斜,發現李晉大搖大擺走進來,忽地一骨碌坐起來,扔掉多半支菸,迎了上去,湊到李晉跟前,詭秘地小聲問:“喂,聽說你和那個唱鐵梅的白玉蘭認識?可當真?”

李晉不是冒牌知青,可也不是純老三屆裡的。他六五年初中畢業,差一分沒考上高中,惋惜地直拍大腿,心裡不服氣兒,一心想考大學,幾處招工掛號他都不報名,在林業局找了個修森林小火車道的臨時工,打算邊幹活邊複習,明年再考,沒承想被捲進了上山下鄉的浪潮。知青們管他叫“冒牌知青”,他瞪圓眼起勁反對;管他叫“混子”,他也反對。他自己稱是“工農化了的小知識分子”。他到底是在工人堆裡骨碌了差不多一年,甩掉了不少學生氣,卻也染上幾分粗魯和流氣,加上他大高個兒,濃眉毛,大眼睛,又有兩扇比一般人大的耳朵,特別是嘴巴上留著一撇年輕人中很不時興的毛茸茸的小黑胡,在人群裡就更特別惹人注目。

“怎麼?”李晉摘下羊剪絨棉帽,往自己行李捲旁一甩,“你有話就痛痛快快地說!”

“老兄,”馬廣地嘻嘻兩聲,湊到他耳邊上小聲嘀咕,“給老弟拉咕拉咕,要是成了呀,一輩子忘不了你,不,兩輩子……三輩子忘不了你,死了到陰間……”

“去去去!”李晉一把推開馬廣地說,“男子漢大丈夫,別像老孃們兒似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要想談戀愛搞物件,就光明磊落點兒,大大方方的,幹什麼要扒在耳朵上嘀嘀咕咕的!”

戀愛搞物件問題,在青年中是個極敏感的話頭,特別是在這個知青新組成的集體裡,能有人接觸這個話題,就更惹人注意,加上話又是從李晉這個招人注目的人物口裡釋出的,一下子就把全宿舍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

馬廣地雖被李晉搶白了一頓,臉卻不紅不白。他終究是在社會上混厚了臉皮的,倒退一步,用手攏攏小分頭,嘻皮笑臉地點點頭:“是是是……”

“你是是什麼!”李晉左手把腰一掐,右手拍拍胸脯,“就你這套號的德性,也不撒泡尿照照看看,別說你那小老樣,就連我這小夥兒,人家白玉蘭也不一定幹哪!”他說到這兒,見馬廣地瞧著他直眨巴眼,故意老腔老調地拖著音說:“搞物件這玩意兒,咱雖沒有經驗,也多少明白點兒:要知道自個兒的半斤八兩,有點兒自——知——之——明——”

宿舍裡,從好幾個角落,向馬廣地發出了戲謔聲:

“哄——羅——”

“噢——”

……

“起什麼哄!”李晉調高嗓門,“光馬老弟想找個漂漂亮亮的物件嗎?都拍拍胸膛問問,你們就不想啊!活見鬼,我還想哩,誰要是說想找個醜八怪樣的妞兒,那是說假話,才該挨哄呢。我剛才說馬老弟,只不過他選的這個漂亮過勁了,不現實,但是,不砢磣,這是在戀愛問題上有審美觀點的小小體現。”

宿舍裡刷地靜了下來。

叫李晉這麼一說,馬廣地尷尬的臉上閃出了光,攏攏小分頭,腰板一挺,衝著剛才起鬨聲大的地方搶白了一句:“就是嘛,少見多怪!”

知青們都沒有遭搶白的尷尬,反而都笑了,笑得那麼開心。

“哥們兒們,”李晉脫掉鞋上了炕,往自己的行李捲上一坐,揚起手向大家揮揮說,“咱們把戶口都遷來了,日後呀,生是這裡的人,死是這裡的鬼,看來,要在這裡老老實實安家落戶了,這就得找物件!王連長不是說了嗎,明天要讓咱們栽紮根樹,”他說到這裡,放低聲音,伸長脖子撤眸著知青們,擺出了神秘的樣子,“栽紮根樹的時候,你們都眼睛長點神兒撒眸著點兒,看哪些姑娘是真心真意地栽紮根樹,瞧準了盯住一個,就給她來個死不放鬆,需要咱哥們兒的,準幫忙!”他接著又補充:“瞄的時候,可不能像馬老弟似的……”

“哈哈哈……”

沒等李晉說完,又是一陣笑聲。

知青們都知道,李晉的爸爸是個詩人,據說在全國文壇上還小有名氣。大概是受他爸爸的薰陶,李晉除會謅幾句詩甩幾個詞兒外,還會講些故事特別是會講些鮮為這代青年人所知的什麼“三俠五義”、“濟公傳”、“岳飛傳”等等。載著知青的專列開出烏金市不遠,他就用這些故事,把周圍那些告別爸爸媽媽時哭得厲害,還在抽搭的女知青們吸引住了。從那時起,他便成了引入注目的人物。

“李晉老兄說得對,”一個愛聽李晉講“三俠五義”的冒牌知青扯著破鑼似的嗓子喊,“咱們要在這裡紮根,是要搞個物件。像我這樣,長得不濟又拙嘴笨腮,別說漂亮的,就是醜的也難搞上。”他撒眸下跟前幾名知青,挑逗似的說:“聽說馬老弟在家時盯上三個都搞成了,當然,被他甩了,那是另碼事,咱們請馬老弟介紹介紹經驗好不好?”

別看李晉那麼搶白馬廣地,他滿不在乎,但叫這個冒牌知青這麼一張揚,他卻有點吃不住勁了。

馬廣地是一個煤礦勞動工資科科長的兒子,從小嬌生慣養,六年級畢業後連初中都沒考上,仗著爸爸的小權勢,在礦上掛了三次號招工,每次都是沒上幾天班,因怕苦怕累不幹了。他個兒不高,眼睛不大,但挺有神,心眼兒也挺多。鄰居的叔叔嬸子都說他個兒不高是讓心眼多墜的。他確實有兩下子,看中一個姑娘,花言巧語不消幾次,就能把姑娘征服了,但談著談著,又覺不盡人意,談成的三個都先後一一告吹了。

揭人怕揭短。臨來農場時,他就很怕別人揭出這個短,傳到姑娘們那裡,他費再大勁,姑娘也不會和他搞物件了。

那個冒牌知青的話音剛落,隨著驟起的掌聲,宿舍裡響起了一片呼應聲:

“好!”

“歡迎,讓馬廣地介紹介紹經驗!”

……

“滾他媽蛋!”馬廣地惱羞成怒,他捋一捋小分頭,雙手掐腰,把兩隻小眼睛瞪得滴溜溜圓,伸長脖子,額上青筋暴得老粗,氣急敗壞地嚷,“純粹是造老子的謠……”

“混球!裝什麼洋蒜!”那冒牌知青卻不管那個,從炕上跳下來,向跟前幾個知青揮揮手說,“來,這小子要是不老實講,扒他的褲子,叫他那玩意兒曝曝光!”

“對,扒他的褲子!”

不由分說,那個冒牌知青一伸手,幾名知青呼啦撲上去,七手八腳便把馬廣地摁倒在炕上,有的給他脫鞋,有的給他解褲腰帶。他拼命地趴在炕上,身子使勁貼著炕面,兩手往上拽著褲腰。一名知青突然在他胳肢窩裡抓搔起來,癢得他雙手一鬆,正上氣不接下氣地喘笑著,那條棉褲帶著襯褲和褲衩兒被拽下了膝蓋,露出了下身。

“說不說?”

“還裝不裝洋蒜了?”

馬廣地被抓搔得笑個不停,氣喘吁吁地說:“我告饒啦,我說,我說……”

幾名知青一起停了手,都戒備地盯著馬廣地以防他耍賴,隨時準備動手。

馬廣地被弄得氣不得,惱不得,邊提褲子邊說:“我講了,哥們兒們可得給我保密,千萬別往外傳呀。”

“行,”那冒牌知青伸出小拇指,向幾名夥伴晃晃說,“誰要是往外說,這麼大個兒的!”

“對,這麼大個兒的!”其他幾個應和著。

“好,我說。”馬廣地喘口粗氣,眨巴眨巴一對小眼睛,故做詭秘地說,“不瞞你們說,搞物件這玩意兒呀,可挺有學問。要想搞個稱心如意的好物件,得靠自己掃瞄;瞄準目標後,如果自己一時半晌搭不上話,就求人搭個橋;兩個人橋上一會面,能不能成,就要靠你的攻心戰術了。”他見大夥兒都靜靜地聽著,故意賣個關子:“這攻心戰術可就要因姑娘而宜,講究學問了。有的需要花言巧語,甜哥哥蜜姐姐的;有的需要投放大把金錢,討好姑娘;有的姑娘非常清高,那是賊拉煩這兩套,你就要比她還清高,是有意,但又做些讓她看來不是有意卻能讓她喜歡的事……”

“不聽這個,”那冒牌知青一揮手截住馬廣地的話,“你坦白坦白,怎麼和搞的那三個物件親……”

“喂喂喂!”李晉一聽,再往下扯開去,就要下道了,大聲說:“算了算了。大夥兒坐了三十多個小時的火車了,又參加了歡迎晚會,都靠累了。再說,時間也不早了,咱們早點睡,留著讓他以後找個消停時間講。”他說到這兒朝門口努努嘴:“指導員和排長到連部開會快回來了,不遵守作息時間在這兒亂嗆嗆,當心挨尅!”

沒有吱聲,嬉鬧結束了。

知青們很快脫完衣服進了被窩。

李晉閉了電燈。黑暗的宿舍稍稍平靜了一陣子,接著又嘁嘁喳喳地響起了嘮嗑聲,聲音越來越大,有的爭吵,有的打賭,有的發誓,有的詛咒,響成了一片。他心頭飄起的睡意被驅散了,不管怎麼閉眼睛,怎麼想不聞不問,翻來覆去地也不能入睡。他和媽媽跟著體驗生活的爸爸從省城到烏金市臨時安家落戶時,爸爸兼職一個礦上的副礦長,有著三室一廳的良好居住條件,飲食起居和讀書學習都養成了習慣,即使當臨時工睡大棉帳篷時也沒有這般狀態。這簡直是亂哄哄的黑集市!

他再也忍耐不下去了,猛地從被窩裡站起來,順手從箱架上抓起臉盆和鞋刷子,“噹噹噹”地猛敲了一陣子,然後大聲嚷:“靜一靜,誰要再他媽亂嗆湯,我把他從窗戶裡扔出去!”

果然奏效,黑黢黢的宿舍如同空了一樣寧靜。說來也怪,青年人入睡竟這般快,伴著短時間的寧靜,便很快從幾處響起了熟睡的香甜的鼾聲。

窗外起夜風了。那被厚厚的積雪覆蓋了一冬的殘枝落葉,一簇簇一片片,隨著冰雪消融,裸露在水溝裡、牆角上、大路旁,讓風吹得飄飛滾動,沙沙作響。一股股春寒料峭的夜風拼命地吹打著玻璃,鑽進宿舍,襲擊著疲勞入睡的知青們,冷化著室內暖暖的氣流。

知青們都入睡了。

連部王大愣的辦公室裡,燈光明亮。

王大愣讓通訊員通知鍾指導員和新進場知青排長開個臨時小會,研究一下明天的工作安排。

在鍾指導員和知青們還沒有踏上運送知青的專列前,農場來烏金市接知青的場革委會副主任就代表場革委會告訴他,這二百多名知青到三連,那裡只有一名連長和兩名副連長,缺一名指導員,就由他擔任指導員。鍾指導員到三連後,在同連隊幹部的見面會上,由他提名,並向王大愣和兩名副連長較詳細地介紹了情況,正式任命並宣佈鄭風華、張曉紅、薛文芹、梁玉英分別擔任新編四個排的排長。

鍾指導員雖然已經成為這個農場基層單位的主要負責人,但他心裡明白,由於初來乍到,不瞭解情況,眼前的一切工作,還都需要聽當地幹部的安排。

應召集的人員到齊後,王大愣介紹了分管機務的張副連長和分管後勤的肖副連長,掃一眼大家,然後瞧著鍾指導員,呵呵一笑說:“鍾指導員,各位排長,這是烏金市知青進場後第一個連務會。首先,我對場革委會給咱三連指派來的鐘指導員,打心眼裡往外歡迎!”他不緊不慢地說著,欠欠身子把披著的上衣搭到椅子上,繼續說:“你們剛來乍到,可能還沒聽說,我這個人和名字差不多,愣了巴嘰,粗粗拉拉,過去一直是管教幹部,工作方法簡單點;但有一條,無限忠於偉大領袖毛主席。日子長了你們就知道,只要是為了革命和工作,好處。”他停停又補充道:“再就是性子急點兒,炮筒子脾氣,遇到不順心的事捺不住好發火,但有一點,完事就拉倒……”

鍾指導員和排長們仔細端詳這位王大愣,發現他不過五十歲搭邊兒,中等個頭,圓方臉,寬肩膀,臉上黑黝黝、灰突突的,穿著半新半舊的薄棉褲和棉靰鞡膠鞋。那搭在椅子上的破舊棉襖,有幾處敗露著棉絮。那些話,和他的衣著一樣,樸樸實實,沒有絲毫修飾,給人的第一印象:親切。

“王連長,還有張、肖兩位副連長,”鍾指導員迎和著王大愣和藹的語氣說,“場革委非常信任我,讓我擔任這裡的指導員工作,其實,我是力不從心。我雖然在農村幹過幾年,但那是一家一戶的小農業生產,而這裡家大業大,是有氣魄的社會主義大農業生產,我盡心盡力地積極工作是沒問題的,更主要的是要靠諸位支援和幫助……”

鍾指導員四十歲剛剛開外的年紀,清瘦的身材,一雙明亮的眼睛深嵌在臉上。他平時說話也和講課一樣,廢話很少,態度冷靜,給人以深沉的感覺,頗具教師的風度。他原是五十年代學習邢燕子時到烏金市郊區插隊落戶的知識青年,堅信農村是個廣闊的天地,在那裡是可以大有作為的。他在遠郊一個小山村落戶以後,白天和貧下中農一起參加生產隊裡的勞動,起早貪黑搞農業科學試驗,成功地嫁接了四種蘋果新品種,培育了小麥、玉米、黃豆共十多種高產良種,並得以推廣。後來,他被調到公社農業中學當老師,不久又被教育局看中,調到市完全中學任教,先後被評為區和市的模範教師,接著,又提拔成副校長……這次城裡掀起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市裡決定從教育界選拔優秀幹部作為帶隊幹部,他理所當然地成了選擇物件。他是滿心要來這裡和知青們一起幹出一番事業的。

“那好說,好說,”王大愣接過鍾指導員的話,“這樣吧,鍾指導員剛接任,情況還不大熟,我把連隊根據場革委會的要求而定的近期工作安排說說,鍾指導員有什麼要求再補充。”

“好,”鍾指導員笑笑,“你就說吧。”

王大愣點燃一支菸猛吸一口,吐出一片雲霧,說:“眼前這段工作,總的要求是‘抓革命,促生產’,主要有三件事:一是新進場知識青年的入場教育問題,從明天開始,要召開烏金市知青紮根農場幹革命誓師大會,組織他們吃憶苦飯、訪貧問苦、學唱憶苦歌、觀看場容場貌、栽紮根樹……首要的是要開好明天的誓師大會,要開得熱烈、隆重,有氣氛。要打響這頭一炮,開出情緒來,給紮根先打下堅實的思想基礎,所以,各排長要寫好這個誓師發言稿。二是與安置好知青交叉進行的一項工作,就是做好搶墒早播。今年冬雪少,春脖子短,春旱,往年都是下月初播麥,今年這月底就可以搶墒開犁。從明天開始,上海、北京、省城那六個知青大田排全投入到製造顆粒肥、小麥藥物拌種的工作。全連兩千垧小麥播種面積,要全部實現消滅白籽下地,讓知青紮根咱三連第一年,就實現畝產上‘綱要’,爭取跨‘黃河’。三是要切實搞好後勤服務……”

王大愣滔滔不絕地講起來,眼不眨,口不停,既有條理性,又有鼓動性,這已經和剛才開場白時成了兩個不同的形象,生人已難以判斷出眼前的王大愣,到底是個像他自己表白的那樣愣了巴嘰的粗人,還是個心有靈犀的細人?

鍾指導員聽著這條理清楚的工作安排,瞧著這副面容,沉穩地鎖鎖眉頭,記憶的海洋裡倏地閃出一幅往事圖景來:那是“文化大革命”的疾風暴雨驟然颳起後,全國範圍內展開了搗毀“三家村”、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猛烈鬥爭,他的一篇科學論文被造反派從每段開頭第一句話第五個字抽出來連綴成一句話,成為“打倒毛主席”的反動口號,被定成十分隱蔽的極其惡毒的現行反革命分子而鋃鐺入獄。一位外語教師因有海外關係,幾年前鑲的一顆牙,被認為是搞情報的秘密電臺;一位美術教師,因畫的一幅漫畫上太陽不圓,被認為是惡毒攻擊“紅太陽”。這些人統統被打成現行反革命,和鍾指導員進了一個監獄。他們心裡憋火,不服改造,給勞改幹部出了不少難題。一天,監獄請來一名省勞改系統的模範管教,給全獄的管教和犯人做了一場報告。

他回憶著,思索著,記憶裡作報告的那個人的容貌、聲音、舉止和眼前的王大愣形象漸漸重疊了:對,那個當年介紹經驗的人就是他!

想到這裡,王大愣再講些什麼,在他的聽覺裡已經模糊了,心裡隱隱作痛起來。當時,王大愣究竟介紹了些什麼“經驗”,現在一條也想不囫圇,只記得,在當時“工農兵佔領上層建築”、“大老粗”給知識分子成堆的地方“摻沙子”的熱潮剛剛掀起,從他作報告的口氣中可以聽出,他知道聽報告的“反革命”中有為數不少的知識分子。他以號稱無限忠於毛主席,以“大老粗”、祖祖輩輩沒有讀書人為榮,以驕橫和粗野的語言,無情地褻瀆著科學和知識……

鍾指導員清楚地記得,當時自己在臺下咬著牙,在腦海裡狠狠地畫了一個大問號:難道這就叫無限忠於毛主席?

不久,他被釋放重歸教師隊伍後,在日記本上補了一篇追記,為此侃侃抒發了好幾頁……

王大愣講著,發現鍾指導員眼睛發直,神情恍惚,便掐滅菸頭,煞住話尾說:“指導員,是不是累了?”

“啊?不,”鍾指導員冷丁鎮靜下來,“有點兒,沒關係,你繼續說吧。”他努力不讓王大愣看出自己的心態和神情的變化,以後,也不要讓王大愣知道自己那段經歷,不然,那會給開展工作帶來極大的不利,因為這裡曾是“階級鬥爭重地”,主人們的階級鬥爭觀念格外強烈。在這裡,許多早已刑滿釋放的就業農工不是還被稱為“二勞改”而遭冷遇和監視嗎?

“我該說的都說啦,”王大愣衝著鍾指導員補充說,“明天的紮根誓師會就讓四位排長做代表發言吧。會議由我主持,你當指導員的,不管是從革命方面,還是從生產方面,願意說點兒什麼就說點兒什麼,總之,咱倆想法把知青們紮根的情緒鼓搗起來,啊?”

“好!”鍾指導員微笑著點點頭。

王大愣面對著四位排長:“我知道,你們坐了那麼長時間車,又參加歡迎晚會,夠辛苦的了。革命嘛,就不能怕連軸轉,你們再辛苦辛苦,一會兒回去擠點時間,明早再早起來一會兒,把誓師會發言稿準備出來。”說到這兒,他加重語氣強調:“稿子寫完了,要徵求一下全排知青的意見,都同意了,你們當代表表態完了,連隊好準備紮根樹,凡表示紮根的都要栽上一棵,讓人和樹一起在這裡紮下根。在這裡,可以先向你們打個招呼,連隊已經做出決定,並且在上海、北京、哈爾濱知青的紮根誓師會上都宣佈了:知青要全心全意,一個心眼兒用在虛心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上,兩年內不準戀愛,五年內不準結婚。這就叫先創業,後安家。所以,明天的誓師大會很重要,連部要看哪個排誓師發言能打炮。你們響應偉大領袖毛主席的號召來到這裡,真正虛心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就算從這疙瘩起步。這也是對你們的重要考驗!”

四名排長有的點頭,有的眼裡閃著火熱的神采,都被王大愣鼓動得心裡發起熱來。他們滿懷熱情和希望來到這裡,有誰不想轟轟烈烈地幹一番事業呢?

隨後,王大愣又向兩名副連長吩咐了一些具體分工抓的事,就散會了。

鍾指導員和鄭風華、張曉紅把薛文芹、梁玉英送到女知青宿舍門口,一起朝男知青宿舍走去。

下午卸行李車的時候,王大愣一再提議在辦公室安張床,讓鍾指導員住在連部裡,而鍾指導員執意和知青們住在同一個宿舍。

他和鄭風華、張曉紅邊往宿舍走邊想:明天的誓師會上講點兒什麼呢?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